状元郎 第326节

“当然没有!”苏录凛然正气道:“你侮辱我不要紧,竟还辱及我老师王阳明、山长朱玉山,我就必须要替他们正名了!他们皆是忠君爱国的贤才,所谓’‘奸党’之名,纯属污蔑!我师从他们,学的是圣贤之道、忠君之义!自然也不是什么狗屁小奸党!”

顿一下,他接着道:“还有大宗师萧提学将《用之则行》广为刊发,本意是劝勉蜀地士子无论顺境逆境,都要坚守本心,学成后辅佐君王,匡扶社稷,怎会是影射朝政、诽谤君上?!”

他猛地一捶桌子,义正词严道:“不管是谁,这般逐字曲解、牵强附会,无非是想借‘造妖书妖言’的罪名攀扯忠良,置我于死地!似这般混淆黑白、罗织罪名的行径,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祸国殃民!”

一番话说得鞭辟入里、理直气壮,苏家众人听得精神大振,再不复之前的惊恐不安。

钱宁被驳斥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这是狡辩!你太会狡辩了……”

苏录冷笑一声:“是不是狡辩,自有公论!天地良心,日月可鉴,我苏录行得正、坐得端,绝无半分逾矩之心!你若仅凭这般荒谬的曲解便要定我的罪,未免太不把国法纲纪、天理人心放在眼里!”

“我嘴拙,讲不过你这解元郎,不同你讲了,赶紧跟我上车吧。”钱宁被喷得脑壳壳疼,不再做口舌之争道:“到京里,有的是能言善辩的两榜进士,你跟他们辩个够去吧。”

“呵呵……”苏录哂笑一声,指望锦衣卫讲理,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跟我们走吧!”两个锦衣卫便上前要去架苏录。

“谁敢动俺弟弟?!”苏泰挡在了苏录身前,怒目圆睁。

“苏泰!你也不想要自己的功名了吗?!”钱宁大喝一声。

“要个屁!”苏泰也大喝道:“啥也没有俺弟弟重要!”

“哥……”苏录却拉住他低声道:“别忘了我嘱咐你的话。”

“俺没忘……”苏泰垂首哽咽。

~~

在二郎滩时,哥仨有过一番深谈。

老宅东厢房烛火摇曳,映着三兄弟沉凝的面容。苏录目光灼灼望向两位兄长,语气郑重道:“此番钱宁目标只是我一人,之前四面山的事情,他是决计不会再提了。”

“他是想让我抹黑老师,作为讨好刘瑾的功绩,但我是死也不会答应的。”顿一下,苏录坚决道:

“我虽然很怕死,但更怕被钉在耻辱柱上,从万人敬仰的解元沦为人人唾弃的懦夫。连累咱们全家全族,甚至整个太平镇的乡亲们也抬不起头来!”

说着他轻叹一声:“所以我已别无选择,但你们不一样……”

苏满苏泰正要开口反驳,苏录却一抬手道:“兄长莫急,我知道你们心疼我,想与我共患难。”

“没错,打虎亲兄弟!我们两个当哥哥的,不能看着你一人遭难啊!”苏满沉声道。

“没错,要坐牢一起坐牢,要死一起死!”苏泰也闷声道。

“是,这样你们是痛快了。”苏录却断然摇头道:“可我们太弱小了,三兄弟绑在一起,也不够锦衣卫塞牙缝的。”

“……”两位兄长默默点头,刘瑾麾下的厂卫特务都能逼得刘谢二阁老上吊,把李盟主虐成狗,更别说他们三个小小的举人了。

“所以打虎亲兄弟,首先咱们得有武松的本事才行。”苏录接着劝道:“但咱们现在明显没那本事,一个个前赴后继往火坑里跳,只会白白葬送了自己——这不是救我,是把整个苏家都搭进去!”

见两位兄长被说动,他接着道:“斗争是要讲策略的。我们不怕牺牲,但绝不能无谓的牺牲——若是为了逞一时之快,让阖家陷入绝境,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于营救之事,于对抗阉党毫无半分益处。”

说到此处,苏录起身,对着二位兄长深深一揖:“我恳求二位兄长,届时无论发生什么事,务必冷静自持,以大局为重——往小里说,如若我身陷囹圄,二位兄长仍在外,苏家便有撑门面之人,旁人断不敢落井下石;可若你二人也冲动行事,咱们三个举人尽数蹲了大牢,那些平日里妒火中烧,觊觎咱家产业的小人,定会趁火打劫,届时苏家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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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我也有自私的念头。”苏录又补充道,“我一人被抓,师长们只需集中精力营救我一人,二位兄长也可为我在外奔走;可若三人同陷囹圄,营救难度何止倍增?又指望谁在外奔走?”

“所以还请二位兄长,尽量委屈一下自己的心意,给弟弟多些指望吧。”苏录沉声恳请道:“拜托了,哥哥!”

他素来言辞有度、有理有据,一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得二位兄长哑口无言。二人满心痛苦,却也深知三弟所言句句在理,无可辩驳——冲动只会带来更大的危机。唯有保全自身,才能为苏录留一线生机,为苏家留一份保障……

半晌,苏满长长叹了口气,拉起苏录来,紧紧搂住他的肩膀,头挨着头,哽咽道:“你放心,大哥知道轻重,绝不会给你添乱。”

苏泰也重重点头,眼底含着泪光,搂住苏录和苏满的肩膀道:“俺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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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泰终究被苏录劝住了,颓然看着弟弟绕过自己,走向锦衣卫。

“别碰我,我跟你们走就是了。”苏录瞥了两个想伸手架他的锦衣卫一眼。

“别动他,别动他。”钱宁赶紧喝住两个手下,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还低声对苏录道:“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写了那东西,这篇八股文就可以按你的意思解释。这样不光你,还有你的老师、大宗师甚至在琼州的山长,统统可以安然无恙。”

顿一下又威胁道:“不然他们,还有你家里人都要跟着你倒霉了。”

“不必多言了。”苏录摇摇头,硬下心肠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你年纪轻轻,怎么也生成了榆木脑袋?你刚过门的妻子真是太可怜了,还没回门呢就先守活寡了,你这不坑人家吗?”钱宁故意刺激他道。

“你想多了。”却听一个清脆果决的女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便见黄峨素面朝天、荆钗布裙,挎着个包袱自屏风后走出。

“我丈夫坚守道义,维护的是天地良心。我这个当妻子的,只会感到光荣,哪有一点可怜的地方?”

“黄夫人……”钱宁被堵得一愣一愣,但黄峨是蜀中有名的才女,山西臬台黄珂的女儿,他也不得不客气一点。

便咳嗽一声,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丈夫去哪我就去哪。”黄峨淡淡道:“没有人规定家属不可以随行吧?”

“倒是没有……”钱宁闷声道。

“秀眉……”苏录心疼地看着妻子,虽然黄峨说过很多遍,水里火里都要在一起了。

但真的到了这一刻,他还是百般不舍……

“夫君要做你的义士,妾身不拦着你,请夫君也不要拦着妾身做我的贤妻。”黄峨却握住他的手,与他并肩站着,柔声细语道:

“这都是我们的本分呀……”

“好,水里火里,我们一起!”苏录感动地点点头,紧紧反握住妻子的手,又一起给老爷子和苏有才磕了个头,便起身向外走去。

一众锦衣卫却都看向钱宁,等着他下令抄家。大家辛苦出来一趟,还指着这个发财呢。

虽然驾帖上没有抄家这项任务,但搜集罪证总是题中应有之义。搂草打兔子,总能顺道捞一手油水。

钱宁此时却面现犹豫之色。他绝非善类,这二年也不知抄了多少达官显贵之家,谢迁的儿子都被他逼得跳了河……所以他也不怕苏录两口子的背景。

当今这天下,他眼里只有坐皇帝和立皇帝两位,其余都算个锤子。

但他今天,钱宁真有点骑虎难下了。具体什么原因他也说不好,似乎是因为苏录那番教育,让他终于感受到,被天下读书人视为仇寇,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又似乎是苏录大智大勇、正气浩然的表现过于熠熠生辉,让他意识到,此人不死,将来必成大器!

而自己显然不能弄死他,否则就真要被天下读书人视为仇寇了,何况他还有蜀王殿下的先帝玉佩在身……

既然不能弄死他,最好就不要把他往死里得罪。

“算了,这篇文章就足够给他定罪了。”钱宁最终摆了下手道:“让他家里给他出点路费就行了。”

ps:下章明早看……

第四零一章 文运待苏

一众锦衣卫簇拥着苏录刚拐过照壁,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脚步一顿。

只见解元第外黑压压、乌泱泱挤满了合江父老,又把大街堵了个水泄不通。

咦,为什么要说又?

只能说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合江父老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敌意,像燃着的柴火般灼人。

不少汉子攥着扁担、拎着锄头,甚至还有扛着红缨枪的,显然不是看热闹来的。

苏录可是合江有史以来头一个解元郎,是全县老少的骄傲。尤其在卢昭业当年大力宣传下,老百姓都对他从小的事迹耳熟能详,早把他当成了自家的孩子了。

如今自己的孩子要被锦衣卫凭空抓走,谁肯眼睁睁坐视?!若不是侯知县带着曹县丞、包主簿,还有海教谕,领着衙役们死死拦在中间,两边早就火并起来了。

“你们想干什么?!”钱宁站在高高的石阶上大喝一声。

今日他可没带虚的——两百名全副武装的军士甲胄俱全,还带着盾牌和弓箭,杀穿这条街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他这次得找回上次的场子!

当即将驾帖高高举过头顶,两方朱印在日光下红得刺目。

钱宁厉声呵斥道:“都给本官看清楚了!这是锦衣卫奉旨捉拿钦犯的驾帖!盖着司礼监和刑科的大印,谁敢阻拦,便是谋逆造反,要株连九族的!”

“龟儿子别拿造反吓唬老子!”人群里有暴脾气的嗤之以鼻,紧接着便是一片义愤填膺的附和。“解元郎是被冤枉的,今日休想把他带走!”

“老子数到三给我让开,不然刀枪无眼,死了白死!”钱宁刷的抽出绣春刀,恶狠狠地威胁道:

“一……”

“一你个锤子哟!”老百姓根本不吃他这套,往前涌得更凶。

军士们虽然受军令节制,但他们也是四川的兵,不到万不得已哪能对父老乡亲动手啊?只能用枪杆和盾牌顶住汹涌的人群。

“莫挨老子!”

“老子就挨!”

百姓与军士们推搡拉扯起来,侯知县等人被挤得东倒西歪,头顶的乌纱帽早就一个不剩了,官袍也被扯破了。急得老父母直喊:“大家冷静!有话好好说。哎哟,别打我呀……”

场面愈发混乱,眼看就要失控。

这时苏录不能不说话了,他朗声道:“诸位父老街坊、手足兄弟,请住手!且听我一言!”

他的声音像有魔力一样,合江县众人闻言,果然渐渐停下推搡,齐刷刷望向他。

“大伙儿这般维护我苏录,情深似海、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苏录对着乡亲们深深一揖,又语气恳切道:

“但今日这趟,我不能不走。”

“为什么,不走不行吗?”百姓们满是焦灼与不舍。

“确实不走不行。”苏录感激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摇摇头道:

“大家也看到了,千户大人上回带了四个人,今日带了两百军士。若今天大家保护我留下来,他日再来就是两千、两万兵马了,合江县哪经得起这般折腾?全县父老的性命家业,岂能因我一人受累?”

“来了再说!大不了跟他们拼了!”人群里有人吼道,“解元郎你不说我们也知道,你是得罪了刘瑾那阉贼——到了京城,哪里还有活路?!”

钱宁这下也知道,合江的刁民真敢豁出去了,便放软语气道:

“大家放心,解元郎并非重罪,他只是被牵连的,到京里把话说清楚就没事了。”

“怕是到不了京城,半路就被你们折腾死了!”老百姓可没少听说,刘瑾派杀手追杀流放官员的故事。

“本官保证一路上照顾好你们的解元郎,让他们平平安安到京城,还不行?”钱宁素来有别人硬他就软的毛病,为求过关,脸都不要了。

“其实本官也很佩服解元郎的,几次三番前来都是想帮他消灾的……”

“格老子滴!谁信你这狗官的鬼话!”有人指着钱宁骂道:“我们啷个晓得你龟儿子一出县城,要咋个祸害解元郎?!”

“我保证还不行?”钱宁无奈道。

“信你还不如信个鬼嘞!”可惜他的话在百姓这里毫无信用。

“莫听他瞎咧咧!”又有人高声喊,“这龟儿子是刘瑾的狗腿子,出了城就没人管得到了,指定要把解元郎往死里整!”

侯知县见状,凑到钱宁身边,低声道:“千户大人,你老有所不知,蜀中民风彪悍,这两年又遭宦官压榨极重,百姓本就一肚子怨气。眼下已经撩起火来,若是硬碰硬,闹出民变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着他声音压得更低:“要不咱们……先回去从长计议?”

“那怎么行?”钱宁脸色铁青,郁闷得想吐血,两回都带不走一个读书人,锦衣卫的脸都要被丢尽了!传回去他就要成为所有人的笑柄,彻底没有立足之地了。

他定定神,咬牙切齿道:“本官今日亮了驾帖,就是宣了圣旨,说什么也得把人带走!不然朝廷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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