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朽赶紧进去核对,但再写一张红榜也来不及了,索性就拿着笔墨出来,在缺少的位置补上了那孩子的名字——”祝先生一指墙上的二郎蘇録,骄傲道:“这就是这四个字的来历。”
“好家伙,三叔居然还考过最后一名?!”朱茵震惊道:“我还以为你回回第一呢。”
“哪有?我入学后被他们叫了好久孙山。”苏录不禁笑道:“当时的第一总是子和,他还因为我的文章被评为义理第一哭鼻子呢。”
“这就叫潜龙在渊,腾必九天!”祝先生极力吹捧道:“当初我就说,名字被挤到地上,可是大大的吉兆,预示你将来能‘及第’啊!怎么样?”
说着他得意地跟苏录挑了挑眉,“老朽可是最早看好你的人哟。”
“是,多谢先生吉言。”苏录也很配合,深深作揖。“先生当日所赠的狼毫笔,学生还一直保存着呢。”
主要那玩意是写大字的,平时用不着……
“别听祝先生瞎说。”苏满小声对朱茵道:“弘之从开始学习到考试只用了一百天,谁不看好他?”
“噗嗤……”朱茵掩口轻笑,目光却全在自己的新郎身上,怎么这么好看呢?这个男人是我的了,吼吼吼……
不对不对,我在想什么呢。是不管弟弟取得多大成绩,哪怕光芒掩盖了他这个当哥哥的,夫君也只会发自内心的高兴,从来没有一丝嫉妒。这份胸怀太让人迷醉了……
“结果后来风吹日晒雨淋,其他人的名字连带那张红纸都消失了,只有这四个字依然如故,历久弥新!”祝先生最后激动道:“可见冥冥中自有天意啊,这就是文魁降世的神迹啊!”
“弘之中解元后,乡亲们集资建此半亭,为这四个字遮风挡雨。”张先生接茬道:“还摆上了香案供养起来。”
那字的外围围了一圈半人高的红木栅栏。栅栏前设着供桌,桌上香炉青烟袅袅,还摆着好些水果清供,而且一看就是很多人供奉过。
“这都是……学子们考试前来拜,祈愿沾些解元公的文气。”祝先生解释道。
苏录闻言,赧然摆手道:“乡邻们错爱,我愧不敢当,也保佑不起他们的学业。”
张先生在旁捋须笑道:“弘之不必如此,乡亲们既是敬你,也是寄托自己的美好愿望。这一座亭子可以激励多少年轻人诚心向学,百折不挠?所以坦然受之就好。”
“先生这么说,学生只能从命。”苏录说着笑道:“快快进去吧,看得人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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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还保留着哥俩当年念书时的旧貌。
山门上‘海隅毓秀’的匾额,‘风自中原携雅韵,云从绝塞化甘霖’的楹联,还有那条通向仪门的笔直甬道,全都与当年一模一样。
苏录走在书院中,往日求学时光涌上心头,情不自禁拉着黄峨的手,跟她讲起当时的点点滴滴。
张先生见状,很识趣地带着祝先生等人先行离开……
小两口进去仪门,在张贴成绩的告示板前驻足,上头依然贴着孩子们月考的成绩。
“当年每逢十六,我们就早早到校,在这里等着张贴成绩。山长的升斋等第法很残酷,三个月考不好就有可能被淘汰,所以大家都很紧张……”苏录轻叹道:
“每次成绩出来,都意味着一次告别,全班都会哭送离开的同窗,那时我就体会到科举的残酷。后来走上科举之路,才体会到山长的良苦用心……”
说话间,两人来到省身斋外。孩子们正在朗朗读书,后排靠窗的那张课桌却空着,桌面擦得一尘不染,还摆着一块木牌子——
‘解元郎读书处。’
“我想进去坐坐。”黄峨轻声道。
苏录点点头,便从后门现身。
正在上课的是当年明志斋的冯先生,他看到苏录刚要停下授课,让孩子们一起热烈欢迎学长。
苏录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声张,又指了指自己的座位,冯先生赶忙点头。
苏录便拉着黄峨悄悄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无声搬出了同样纤尘不染的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黄峨甜蜜一笑,一拢裙摆优雅坐下。她指尖轻柔拂过磨得发亮的桌面,看着学童们稚嫩的背影,听着清亮的读书声,心里终于对那个‘家贫子向学’的小苏录,有了清晰的印象。
这很重要,因为她初见苏录时,他便已经是泸州最出类拔萃的青年才俊了。
这让黄峨一直感到遗憾……不知道心上人是如何从一个大山中的懵懂少年,褪去一身乡野气息,变成这般耀眼模样的。
今天终于补上了这一环……
不知不觉间,窗外传来下课的云板声。
孩子们这才发现,解元郎的位子上坐了个很漂亮的大姐姐。
“喂,谁让你坐的?快起来!”孩子们纷纷吆喝道。他们目前这个年纪,还是爱解元郎胜过爱大姐姐的。
“我让她坐的。”苏录站在黄峨身后,洒然笑道。
“你是哪根葱啊?!”小孩子们对他更不客气。
“休得无礼!”冯先生连忙呵斥:“这位就是你们心心念念的解元郎!”
“真的假的,你真的是解元老爷?!”孩子们一听,全都蹦了起来。
“我原先确实坐这个位置。”苏录笑着点头。
“哇,解元老爷来了!”孩子们欢呼着涌上前,争着抢着给他磕头。“拜见解元老爷!”
“快起来,叫学长就行。”苏录伸手拉起面前的孩子,和气笑道。
“哎!解元学长!”孩子们兴高采烈地爬起来,七嘴八舌地问道:“你真的是最后一名入校的吗?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是真的。”苏录微笑颔首道。
“那你是怎么考中解元的?”
“日日苦学罢了,当然也要注意方法。张山长没给你们讲过我的学习方法?”苏录问道。
“讲过!番茄钟!思维导图!教学相长法!还有记忆宫殿!”孩子们抢着回答。
“就是这些方法,让我学起来事半功倍的。”苏录点点头,话锋一转道:“但方法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们有没有决心——考出大山,去外面见见世面?”
“有的学长,有的!”孩子们七嘴八舌道。
“声音太小,我听不清!”苏录笑道。
“有!”孩子们齐声吼道,把屋顶都震得落灰了。
“很好,有精神!”苏录满意地一挥手道:“那就拼命学吧!”
这时,一个小子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问:“解元学长,这位漂亮姐姐是你婆娘吗?”
“是啊。”苏录点头。
“是中了解元发的吗?”孩子的天真问话逗笑了一屋子人。
黄峨也被逗笑了,点头道:“是的呢。所以小弟弟你也好好读书吧,书中自有颜如玉呀。”
“嗯!”少年们使劲点头,学习的决心比刚才大了十倍。
第三九七章 族谱单开一页
离开书院后,一行人便沿着苏录哥俩当年上学的路,返回了二郎滩。
远远便看见乌泱泱的人群,聚在村口大榕树下翘首以待。
“来了来了!终于回来了!”苏程两族的年轻人欢呼着报信,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响云霄,震天的锣鼓声紧随其后,山谷中瞬间就喧腾起来。
不止苏程两族,整个二郎滩的乡亲们都出来迎接了。老老少少在村口夹道欢迎,大姑娘小媳妇们提着花篮,将新采的花瓣抛向三对新人头顶。
苏录哥仨朝着老乡亲们频频拱手,刚要进二郎滩却被老族长拦住。
老族长抬抬手,喧闹顿消,他对哥仨笑道:“当年你们考中了太平书院,族人们都要用滑竿把你们抬进去。现在成了举人老爷,怎么可能让你们腿儿着进村呢?”
说罢一招手,二十四名精壮的汉子便抬上三具红绸缠绕、流苏低垂的敞篷大轿。
而且轿子上的座椅十分宽大,两个人坐都没问题。
“两口子一起上!今天不光是迎举人老爷,还是迎新娘子的!”老族长笑呵呵地催促道。
族人们便不由分说,将三对小两口推上轿子,稳稳抬起来,吹吹打打进了二郎滩。
乡亲们兴高采烈地跟在后头,簇拥着三台大轿,一路浩浩荡荡来到苏氏祠堂门口。
三台大轿在门外大坪落定,六根金丝楠的功名旗杆便映入了三位新娘的眼帘。
其中三根顶端还挂着描金朱红漆粮斗,那是举人功名的象征,把苏氏一族衬成了底蕴深厚的高门大户。
待所有人到齐后,大坪上笙箫齐鸣。庄重的乐曲声中,老族长将兄弟三人带回来的三面捷报旗徐徐升起——
两面亮眼的杏黄,一面鲜艳的正红,上头解元、武解元、举人的字样分外夺目!
三面功名旗升至顶端,在山风里猎猎翻飞,看得苏氏族人自豪万分。
观礼的程氏族人则心头发热,庆幸万分,只觉得程相公英明无比!
“怎么样吧?”程秀才得意洋洋地瞥一眼他哥,“当年还跟我急眼。”
“你厉害你厉害,谁让你是咱家的老秀才呢?”程家大爷心服口服。
要不是程秀才当初当机立断,让两族化干戈为玉帛成为一家子,以现在苏家的赫赫威势,别说两族合营三七开了,就是一九开苏家都不会答应的。
郎泉井?拿来吧你,不然就等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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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完旗,进祠堂。
苏氏祠堂早已修葺一新,收拾得肃静规整。正厅供奉着苏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牌位前摆着三足铜鼎香炉,供着鸡鸭猪羊和各式清供。
烟雾袅袅缠绕着梁间‘祖德流芳’‘文运待苏’的匾额……后一块是新挂上去的,落款卢昭业!
“吉时到,入祠!”苏有彭高声唱道。
哥仨便依次搀着妻子,跨过祠堂门口的炭盆,又踩着两个米袋过了门槛。
前者是驱邪避灾,后者寓意传宗接代。
三对新人来到供桌前,司仪唱道:“上香……”
哥仨便接过线香,点燃后举过头顶,对着祖宗牌位躬身三拜,依次将香插入铜鼎。
三位新娘子也依葫芦画瓢,给苏家祖宗上香。
随后,三对夫妻便在红氍毹上行四拜大礼。
男女的四拜礼是不同的,男子一拜一兴,曰勤拜。女子俯伏连拜,曰懒拜。
六人庄重行礼的同时,老族长立于一旁,手捧一张黄纸祝文,朗声念道:
“维正德二年十月初一,苏氏第十六世孙满、泰、录,携妻朱氏、奢氏、黄氏,虔具清酌庶馐之奠,敬告于列祖列宗之灵——今录高中解元,泰高中武解,满亦中举,光耀门楣,直追列祖。亦皆成家立业,延续香火。愿祖宗庇佑,夫妇和睦,子孙兴旺,世代荣昌!尚飨!”
祝文念罢,众人齐声应和:“尚飨!”
拜完苏家祖宗,谱师苏大强便恭敬地请出族谱,翻开新的一页,提笔敬录:
“正德二年秋闱,苏录中四川解元。九月娶妻黄氏,名峨,生于壬子年己酉月丁亥日,山西按察使蕨山公之女,贤良淑德、才冠蜀中……”
然后分别另开一页,记下了苏泰和苏满的功名成就,以及两人妻子的姓氏、生辰、家世。
‘单开一页’是族谱编纂中的最高礼遇,又称‘单开一传’或‘独开一帙’,专为族中德高望重、功勋卓著或特殊贡献者设立,区别于普通族人的简略记载。
但哥仨能同时单开一页,确实无与伦比!
老谱师记的时候一个劲儿心惊肉跳,这都是些什么神仙男女?怎么一个赛一个的离谱,居然连奢赛花的独女都嫁进门来了?
太不真实了!他不得不捏了自己好几把,看看是不是在发癔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