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父亲一心扑在修河上,现在能享清福都不肯离开河工所。”朱茵崇拜地望向立在船头,跟船老大谈笑风生的公公。
“原来是为了守护这条航道……”
“呃……算是吧。”苏满勉强点头,当然不能在妻子面前拆父亲的台。
才不是因为受不了老娘的唠叨,躲在太平镇快活呢……
~~
另一条歪屁股船上。
船行平稳后,苏录小两口继续之前的话题。
黄峨不解问道:“那钱宁既是皇庶子,为何还要替刘瑾做这等腌臜事?”
“什么皇庶子,不过是他往自己脸上贴金罢了。”苏录失笑,这事儿他熟得很,一点都不害臊道:
“‘好为人父’这点爱好上,今上与为夫倒是类似……义子多到自己都叫不上名字。这般情形,哪里还能沾到多少光?”
“如此说来,他终究还是要老老实实捧刘公公的臭脚。”黄峨了然,说着不禁又担忧道:
“所以,他必定还会回来的……”
“嗯,绝无可能就此罢休。”苏录却无所畏惧地笑道:“但我已不怕他了……除了四面山那桩事,我清白的堪比剥了壳的鸡蛋。他能怎么对付我?无非就是文字狱嘛!”
“确实,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黄峨点头道:“从你写过的文章里,总能找出可以附会的地方。”
“没错,最多把我打成个政治犯!就是……老师那种。要来便来,能得个名垂青史的荣耀,我还得谢谢他!”苏录放声大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笑罢,苏录叹息一声,望着绝美的娇妻,眸中满是怜惜:“只是苦了你。”
“又说傻话。”黄峨紧紧搂住他的胳膊,脸颊轻贴其上,语气坚定而温柔,“水里火里,我都陪着你。总之,你别想丢下我一个人……”
“嗯。”苏录重重点头,也紧紧握住妻子的手。
河面上,夫妻俩的倒影紧紧相依,浑如一人。在粼粼波光中,格外缱绻……
~~
苏录等人还有一点很明显的感受,就是赤水河上的船明显多了,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令人欢欣雀跃。
只是有其利必有其弊,船至太平镇时竟然遇到了堵船……
“不可能,还没到那地步。”苏有金不禁讶异道:“难道老子这么重要?离开老子就不通了?”
“算了,下船吧。”老爷子道:“离家这么近了,腿儿着都能回去。”
“哎好,爹。”听话这块上,有金给孩子做好了榜样。
歪屁股船的优点就是吃水浅,可以随处停靠。于是船老大操船靠岸,支好踏板,伺候船客们下船。
“东西就别卸了。”苏有金吩咐船老大:“通了船送家去就行。”
“哎,好嘞。”船老大忙恭声应下。他们都是二郎酒业的船,自然咋说咋办。
苏有金正待叫有喜去镇上叫滑竿,却见镇上人潮汹涌,吹吹打打,朝着他们就扑过来了。还打着醒目的横幅——
‘恭迎解元郎衣锦还乡!’
“他们怎么知道的这么快?”苏有金吃惊道。
“正常,千户大人他们早回来一步,肯定把消息带回来了。”有马道。
乡亲们转眼到近前,看到苏家一大家子果然上了岸,无不欢喜万分,行礼之后极力相邀道:“解元郎,再到镇上喝杯茶吧。”
“再走走镇上的石板路吧……”
“姜太公都想你了……”
家乡父老盛情相邀,苏家人不好推却,便坐上他们抬来的滑竿,在乡亲们的簇拥下,颤颤悠悠往镇上去了。
靠近河工所船闸时,苏有金眼珠子都瞪下来了,怪不得堵船呢,他么船闸不知道被谁给放下来了。
“这他妈谁干的?!”苏有金指着船闸怒问道。
乡亲们便嘿嘿直笑,不打自招了属于是。
“你们这是胡闹腾!船闸能随便放吗?!”苏有金气不打一处来。
“马上就开闸,再也不敢了……”乡亲们个个笑得憨厚,反正法不责众。
“苏大人,这不是盼着你老一家上岸歇歇脚嘛!”他们七嘴八舌道:
“不这么干,万一解元郎直接回二郎滩怎么办?”
“我们可等了解元郎一个月了……”
“唉,真是的。再敢这样,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苏有金也无可奈何……再怎么说,人家都是为了邀请他们。
虽然主要是为了邀请他侄子。
他便问苏录道:“弘之,进不进镇上?”
“进吧。”苏录笑道:“都是老乡亲,还能这点面子都不给?正好也带秀眉和嫂子,看看我和哥念书的地方。”
“你可得有点心理准备啊。”苏有金叹口气道。
“回镇上还需要啥心理准备?”苏录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然而,当他被乡亲们抬着进了镇子,眼珠子比大伯瞪得还大——
只见两侧街市上,各式各样的招牌幌子目不暇接,有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有木头的布的铜的石头的……林林总总数不胜数。
但所有招牌幌子都有个共同点,就是带着‘解元’俩字,在秋阳下晃得人眼花——
解元茶、解元酒家、解元酥、解元腊味、解元凉粉、解元豆花、解元布庄、解元文具店、解元书坊、解元杂货铺、解元糖画、解元泥人……
就连河神庙都改名叫解元祠了,也不知道姜太公愿不愿意。
“放心,我们不把姜太公移出来,以后就供你们俩。”听了苏录的担忧,马千户赶忙拍着胸脯道:“香火共享,还能做个伴儿!”
“好家伙……”苏录竟无言以对。
这些也就罢了,毕竟苏录基本都吃过用过拜过,或者给弟弟妹妹们买过。
居然还有什么解元胭脂铺、解元手作香囊、解元肚兜、解元妇科……
“……”苏录以手遮额都没眼看了,我什么时候买过肚兜?看过妇科?
黄峨妯娌几个和苏满苏泰都笑得肚子疼了。
“好家伙,这太平镇,干脆改名‘解元镇’得了!”苏有马不禁咋舌,还以为就自己一个聪明人呢,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同道。
“苏老板猜着了。”马千户笑道:“我们正合计着,要不要递禀帖,把太平镇改叫解元镇呢!”
“不过最后还是决定等一等。”副千户也颠儿颠儿来了。
“等啥呀?”有马问道。
“这不是盼着解元郎将来高中状元嘛!”马千户笑道:“镇名肯定不能连着改,所以得等个大的!”
苏录闻言失笑,摆了摆手:“你们净想好事了,我明年希望很渺茫的……”
“不要紧,早晚能中!”乡亲们对苏录的信心却比他自己大得多。
不过苏录对老乡亲们用用自己的名号并不反感,毕竟他也用人家老龚老郑的诗了。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所以从街头走到街尾,他都没说一个不字。
其实他走这一圈下来,不明确反对,就等于是补授权了——往后大伙儿可以明目张胆的用他的名号了。
但他只要说一句不行,就没人敢用了。苏家可是太平镇的第一豪族,谁敢违逆解元郎的意思?
但苏录什么话都没说,这让惴惴不安的乡亲们松了口气,纷纷感激地给苏录磕头。
“解元郎真是太爱民如子了……”马千户也是够拼的,爷爷辈还腆着脸拍马屁。
“实乃我辈楷模啊。”
“不是。”苏录忙摇摇头,对乡亲们拱手道:“大家请起吧。我苏录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来自哪里。能为家乡做一点贡献,我十分高兴。”
顿一下他轻咳一声道:“只是卖兜兜的和妇科诊所,能不能不用这俩字?”
“唉,好吧。”那老板和大夫乖乖应声。
却听苏录话锋一转道:“我可以给你们题个招牌作为代替。”
“好啊好啊!太感谢解元郎了!”两人激动地热泪盈眶。
衣锦还乡嘛,总是要皆大欢喜的……
ps.先发后改,求月票啊!!!!!
第三九六章 书中自有颜如玉
既然回了太平镇,苏录苏满自然要回母校看看。
盛大的午宴后,两人谢绝了马千户等人的陪同,只携妻子前往观山脚下的太平书院。
看着掩映在古柏芭蕉丛中的白墙黛瓦,朱茵不禁惊讶道:“子和一提起在这的日子,就说多苦多苦,我还以为太平书院多破旧呢。这不青瓦如洗,粉墙似雪吗?”
“托二位老爷的福,上头刚刚给翻新过。”张砚秋率副山长祝先生等人出山门迎接。
“先生。”苏录和苏满赶紧恭敬行礼。“给书院添麻烦了。”
“哎,若是解元郎省亲都不来趟书院,我们以后怎么好意思打你们的招牌唬人呢?”张砚秋大笑道。
“拜见先生。”朱茵和黄峨也敛衽一福。
“哈哈,二位夫人也快快里面请。”张砚秋热情相邀。
刚到书院门口,就见东墙下倚着一座精巧的半亭。亭仅三面立柱,另一面与书院粉墙浑然相接,就像从墙里长出来的一样。
亭上悬着一幅匾额,上书‘题名亭’三个遒劲大字,落款竟是黄珂!
廊柱上还悬了副木质对联——
‘文经百炼辞孙山,志越群贤登解元!’
亭中墙面正中偏下的位置,是一个描金的红木框框,框框中间赫然是‘二郎蘇録’四个普普通通的颜体字。
“怎么把三叔的名字写墙根儿上了?”朱茵好奇问道。
黄峨更好奇,一脸探究地望向张先生。
张先生便笑道:“还是请祝老讲讲这段典故吧。”
“哈哈哈哈……”祝先生一阵大笑,不知道第几遍讲述道:“那还是弘治十六年,那年腊月十六,我们书院招生考试。别看我们书院地方偏,水平可高得很,我们当时的山长后来考中了黄甲传胪……”
“咳咳,朱夫人是朱山长的亲侄女。”张砚秋咳嗽一声,示意他别瞎吹了。
“失敬失敬。”祝先生等人忙恭敬抱拳。“朱山长可是我们书院的泰山北斗。”
“多谢,你老继续说。”朱茵催促道。
“总之我们书院就是很难考,那年有一千二百个孩子报名。经过一天的淘汰,只录取了六十个孩子。”祝先生这才长话短说道:“老朽恰好负责放榜,当时就把红榜贴在这个位置,”
说着他比划了一下‘二郎蘇録’的右上方,接着道:“但是呢,考生们看完榜就问,怎么只有五十九个名字?老朽过去一看,原来是看榜的挤来挤去,把最后一名给撕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