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白日斜’名为写景,分明是在用落日西沉的意象,比喻黑暗动荡的朝局。
如今刘瑾柄国,对敢于反抗的官员动辄罢黜、下狱甚至加害。三位大人都正直不阿,与刘瑾相悖。所以苏录的‘浩荡离愁’,实则是怕这一去,便是与三人永难相见了。
这便是‘吟鞭东指即天涯’的真意……
但真正让全诗升华的,还是后两句!
苏录是在慰藉三位大人,即便你们如‘落红’般遭遇坎坷,你们的正直风骨,也会像‘春泥’滋养草木般,影响着蜀地士子。
你们留存下的正道火种,绝不会消亡!我们这些后辈一定会沿着你们的道路,让良知与正义在黑暗中延续。
总有一天会严冬过尽,春回大地的!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萧提学更是眼圈微红,看着苏录暗暗感动道:
‘这孩子是在回应我泸州的临别讲话呀!他是真的担心我的安危呀……’
“这最后两句,藏希望于沉郁,显格局于危难,堪称千古名句了!”刘丙也由衷赞道。
“解元郎以‘护花’收尾,打破了前两句的沉郁,在悲凉中燃起微光。就像他之前所说‘刘瑾不能一手遮天,正道还有希望’,尽显超越年龄的格局啊!”刘中丞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将酒缓缓洒向地面,苍声道: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多好的诗啊!祭奠戴给谏、蒋御史还有那些已经牺牲的仁人志士!”
“敬戴给谏、蒋御史!”所有人也起身一起洒酒祭奠。
原本还挺庸俗的官场酒席,一下子就高尚纯洁起来了。
“快抄下来啊!”刘藩台忙低声吩咐。
这下他心里也得劲了,虽然苏录给的有点拧巴,但这首诗的分量太重了,把他的面子彻底找补回来了。
“已经抄下来了!”严嵩擦擦泪,嘶声道。
他觉得这首诗真是写在自个儿心坎上了,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片‘落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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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们尚且如此,举子们更是激动难耐。
丽泽会众人一个个张着嘴,眼神里满满都是钦佩。他们原以为苏录只是文章出众,此刻才知其胸中不仅有才华,更有忠肝义胆、铮铮铁骨!
阳江社的举子们则齐齐挺直了脊背,骄傲地昂起了头,看到了吧,这就是我们大师兄!蜀中读书人的典范!
其余举子也彻底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起先他们还觉得苏录年纪太小,当不了这个带头大哥。但现在他们不会这么想了,这样心怀家国天下的仁人志士,怎能不让人心折?不让人死心塌地的追随?
受到震撼最深的还是杨慎,他坐在那里定定看着桌上的字迹,直到酒痕彻底消失,方怅然若失道:
“这‘不合时宜’的诗,这才是我辈读书人应该写的诗。枉我自诩好诗,却一首这样的好诗都没有写出来过……”
“再不敢在解元兄面前班门弄斧了!”他越想越是面惭耳热,遂起身深深作揖道:
“小弟受教了——真正的读书人不该吟风弄月,而是要在危难时敢为砥柱、在黑暗中愿为火种!”
苏录闻言不禁暗道,这不会是你日后去哭左顺门的引子吧?我可不奉陪啊!
这时刘丙端起酒杯,声音沉而有力道:“解元郎此诗,非为鹿鸣宴而作,实为山河而吟!但绝不是不合时宜,而是读书人该有的觉悟!”
刘中丞也点点头,起身举杯对着苏录:“解元郎风骨,老夫佩服,放心吧。有我们和你们这样的人在,正道不会绝,黑夜一定会过去的!”
“弘之,为师谢谢你。”萧提学也起身举杯,三位大佬共敬苏录一杯。
“三位先生,保重!”苏录也肃容起身,高举酒杯一饮而尽!
“哈哈好,今日之宴,因解元郎这首诗,必定青史留名。”杜藩台也高兴地起身敬了苏录一杯酒。
刘藩台自然不甘示弱,也起身敬酒道:“这首诗一定会激励着天下读书人,继续战斗下去的!本官代所有在黑暗中坚持的人们敬解元郎!”
“敬所有在黑暗中不屈不挠的前辈!”苏录肃容端起酒杯,一众举子也跟着一起举杯敬酒!
正德二年四川乡试鹿鸣宴到此圆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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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七四章 武乡试
蜀王府内除了西清书院,还建有多达五十四处大小书斋。现任蜀王朱宾瀚经常待的一间,名曰松云轩。
他生病之后需要静养,更是经常在这间环境清幽的书屋中读书安神。
可惜今天他完全躲不了清净,他妹妹在书屋中像个陀螺一样不停地转啊转……
蜀王也不烦,自顾自地看着书,由着小郡主来回踱步。
“哥,你不嫌烦吗?”小郡主的自觉性高得不像是皇族。
“怎么会呢?”蜀王温柔笑道。他自己病殃殃的,看着妹妹这么有活力,打心眼里高兴啊。
“哥,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嫌烦就带我去吧,”小郡主央求道:“今天可是有解元郎的歌舞表演,一辈子只能看到一回的那种!”
“什么歌舞表演,人家那是鹿鸣宴的仪式。”蜀王无语道:“再说我们贸然出席那种场合,不是喧宾夺主吗?”
“还蜀王呢,连妹妹这点小小的愿望都不能满足。”小郡主小声嘟囔道。
“谁说我不能满足?你不就是想听解元郎唱跳吗?简单,明天我传他来,专门给你表演一天。”蜀王笑道。
“那可不行!”小郡主却断然摇头道:“我只想看解元郎在鹿鸣宴上唱跳。离开那个场合,谁要是敢逼解元郎唱跳,我,我就跟他拼了!”
“为什么?”蜀王明知故问。
“因为在鹿鸣宴上唱跳合礼制,在其他场合都不合礼制!”小郡主道。
“我带你去也不合礼制,所以老老实实等着听回报吧。”蜀王说完便不再理她。
小郡主也只好作罢,只是心里那叫一个猫抓猫挠啊……就像唯一的偶像在开演唱会,自己却有钱也买不到票一样。
在煎熬中等到下午,齐太监终于带回了一本厚厚的簿册。
里头是今天布政司的监视档案,自然包含鹿鸣宴的完整记录,从开始到结束,每个人说什么、做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蜀王府的手笔。相反,靖难之役后,亲王已经沦为了被监控者,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像这样被监视记录下来。
但再严的规矩,时间久了也会荒腔走板。经过近百年持续不断的拉拢、贿赂,各地亲王基本都把监视他们的锦衣卫搞定了。
甚至有野心勃勃的家伙,把当地的锦衣卫变成了自己的爪牙,让他们替自己做一些脏活,乃至大逆不道的活。
蜀王这样的模范藩王当然不会图谋不轨,但是跟锦衣卫打声招呼,调他们的监视卷宗看一看,还是无伤大雅的。
齐太监就很无语,别人这么干,都是有不可告人的目地。蜀王这么干,却只是为了帮自己妹妹追星……
兄妹俩便迫不及待欣赏起,新科举人参加鹿鸣宴的全过程。
一开始都是流程性的描述,蜀王兴致缺缺想要快点往后翻,小郡主却坚决不肯,每一页记载苏录言行的地方她都要细细品味。
“呀,他穿上举人的圆领了,还戴上了乌纱帽!那得多好看啊……”
“呀呀,解元郎开始唱《鹿鸣》了,便宜那帮家伙了,肯定如闻仙乐耳暂明……”
“解元郎开始敬酒了,少喝点儿……”
简单几个字的记录,便能让小郡主脑补出丰富的画面,然后对着自己想象出的苏解元发花痴。
蜀王很无奈,幸亏妹妹不打算奔现,不然非得果断白给……
这就叫自我攻略最为致命。
当看到鹿鸣宴上,丽泽会的人挤兑苏录作诗时,小郡主勃然大怒,拍案道:“大哥,给成都府传谕,让他们禁止这帮人非法集会!”
“他们会首又成了阁老公子,成都府还真不一定听我的。”蜀王咳嗽两声,催促道:“快翻页吧,我看看解元郎是如何应对的。”
“嗯!”小郡主愤然翻到下一页,然后便被那首诗硬控了一盏茶的工夫……
“果然国家不幸诗家幸。这是解元郎做过最好的一首诗了……”半晌她才垂泪道:
“只是读了让人好心痛啊,我宁肯他做不了这首诗。”
“唉……”蜀王也收起戏谑之色,缓缓道:“世道如此,但凡正人君子都不可能无动于衷的。”
“也对……”小郡主点点头,无限崇拜道:“解元郎自有风骨,是蜀中读书人的榜样,自然要不平则鸣了!”
“嗯。”蜀王赞同道:“他确实为蜀中读书人立了个榜样。”
说着叹口气道:“但是树大招风啊,从前他是个小秀才,说什么都没人在乎,骂几句刘瑾也没关系。但现在他已经是一省解元了,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我知道,除了旁观之外,我还能做什么了!”小郡主便摩拳擦掌道:
“我要像玉真公主保护王维一样保护他!”
“咳咳……”蜀王一阵咳嗽,苦笑道:“我明朝的郡主能跟唐朝公主比吗?”
“不能……”小郡主心虚地低下头,两根纤细的食指对在一起道:“不过我会尽力而为的。”
说着仰头看向蜀王道:“再说不是有大哥吗?”
“他是要去京城赶考的,一旦离开了四川,我也没什么用。”蜀王轻叹一声道:
“不过在四川,我还是有点用的。”
说着他吩咐齐太监道:“把先帝赏我的百年辽参匀两株,送给秦千户老娘补补身子。顺便告诉秦千户,苏解元是本王的……朋友,请他代为关照。”
“是。”齐太监恭声应下。他发现好像不光小郡主迷苏解元,王爷也有那么点儿,把苏解元当成精神寄托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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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宴后,举子们并没有着急返乡,而是在成都互相搞联谊,增进年谊。
苏录身为解元,自然也少不了应酬。但他留下来还有正事儿——为二哥乡试助力。
武乡试在文乡试放榜后三天就开始!
之所以不同时进行,是因为武乡试的主考也是刘丙。
考试前两天,马千里风尘仆仆来到了泸州公所。
“斋长,你怎么来了?!”看到他突然出现,苏录林之鸿李奇宇等一干省身斋同窗十分惊喜。
马千里消失了一年零四个月,个子蹿高了一头,肩膀宽了半尺,整个人变得精干有力,身上的文人气质基本不见了。
他看着苏录林之鸿都穿上了举人圆领,就连李奇宇和程万范也穿上了襕衫,不禁羡慕地叹了口气,这才笑道:“被我爷爷送去少林寺习武了,上个月师父才放我下山回来参加武举,紧赶慢赶总算是赶上了。”
“呀,你出家了。”李奇宇震惊道:“那怎么生小千户啊?”
“俗家弟子懂不懂?”马千里没好气道。
“报名什么的都办妥了吗?”苏录关切问道。
“放心,”马千里笑道:“我爷爷都安排好了。”
“那就好……”苏录便放心了。马千户可是靠谱的代名词!
“不过我只知道文乡试怎么考,武乡试一头雾水啊。”马千里道。
“少林寺不教这个?”李奇宇问道。
“废话。”马千里道。
苏泰便告诉马千里:“武乡试一样考三场,头场是兵法、经义策论。第二场马步射,第三场技勇。但跟文乡试不一样,头场过不了就捞不着参加后场。”
“所以,对我们武学生来说,头场最难过。”顿一下他憨笑道:“当然,马斋长肯定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