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举子也很高兴,同年中有个阁老公子总是极好的。
阳江社众人却望向大师兄,只见苏录笑容灿烂道:“太好了,这说明刘瑾也不能一手遮天,正道还有希望啊!”
“是啊,这对天下,对我蜀中都是件大好事啊!”众同年深以为然,皆暗赞:解元郎这格局,简直太大了!
“哈哈哈,说得好!”这时,一众绯袍大员出现在游廊中。
说话的正是即将卸任的刘中丞,他身边是乡试主考刘丙,两位藩台分立两人身边,同样即将离任的萧提学也在其列。
一众新科举子和内外帘官员忙让开去路,躬身相迎。刘中丞一边率众前行,一边笑道:“杨阁老重回内阁,对阉党的气焰是个沉重的打击呀!”
众举子不禁五体投地,刘中丞真是不畏强权,态度鲜明啊!
刘中丞等人来到主桌前坐定,乡试提调官刘藩台缓缓起身,用泡泡音致开场辞:
“今科乡试,赖诸位内帘、外帘官同心戮力,已圆满礼成!七十位贤才脱颖而出,荣登贤书,本官代表中丞大人、藩台衙门及全体考官,对诸位表示祝贺!”
说着他话锋一转,提高声调道:“诸位能桂榜提名,最该感念的便是诸位考官的悉心拔擢与公允衡才!现本官为大家介绍本届乡试主考——翰林侍读学士、前贵州按察使刘臬台!”
刘丙便从容起身,面向一众举子颔首致意。
众举子连忙齐齐躬身作揖,恭敬谢道:“谢座师提拔之恩!”
声浪中满满都是感激之情,百分之百保真。
刘丙抬抬手,沉声道:“诸位请免礼。本官与诸位素昧平生,唯凭文章优劣定取舍,亦无半分私心,皆为朝廷选才而已。望诸位莫因一时得中,便自满懈怠,裹足不前。当仍怀进取之心,继续勤勉向学,来年赴京会试,力争再创佳绩,早日报效国家!方不负朝廷设科取士之恩典。”
“是,我等谨记座师教诲!”苏录率众受教。
而后刘藩台又依次介绍了副主考和各房考官,细心的举子发现礼房的考官居然没出席。
刘藩台接着介绍内外监临官、收卷官、誊录官、对读官……
杨慎便趁着阿猫阿狗大点名的机会,又找苏录说起了悄悄话。
“你是不是以为,我现在想的是,我爹早复职几天就好了?”
“……”苏录微微摇头,表示自己没这么想。
“不,你错了。”杨慎却自顾自道:“我很高兴家父报喜当天才复职,这样就不会有人说我是靠我爹才中举的。”
说着他叹口气道:“其实我更希望他老人家在南京多待半年,等殿试唱名后再回京该多好啊。”
“……”苏录绷不住道:“逆子。”
“不是,我只是希望能让你输得心服口服。”杨慎说着又叹口气道:“这下我就算赢回来,你也可以有借口说我是靠我爹了。”
“放心。”苏录轻声安慰他道:“我不会那么说的。”
杨慎不禁感动道:“没想到解元兄这么相信我父子的为人。”
“不是,”苏录轻轻摇头:“是因为我不会给你赢回来的机会。”
“噗……”杨慎险些破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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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绍完毕,杜藩台又依例颁给考官场官金银花、杯盘、披红绸缎等,以为奖励。
待考官场官入席就坐后,乐班奏响《引凤调》。
新科举人在乐声中跟随严嵩谒见主考、监临等各官后入座,鹿鸣宴正式开始。
一声清越的钟声,司仪官拖着长腔道:“有请解元郎唱《鹿鸣》!五魁跳魁星舞!”
这是鹿鸣宴的必备节目,昨日严嵩便拉着苏录教了半天,还派人专程去新都教了杨慎等人跳舞。
‘这是无上的荣耀。’苏录自我催眠一句,便整敛青袍,率领杨慎、石天柱、冯驯和刘景宇稳步趋至庭院正中,面向诸位官员与同年,躬身一礼。
乐工奏响雅乐,《鹿鸣》古调缓缓流淌,乐声庄重典雅。
前奏过后,苏录便抬首展喉: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浑厚清朗的歌声中,杨慎四人分列四方,神态肃穆地跳起了魁星舞。
舞姿自然与优美无关,但动作规整划一,舞步开合有度,每一式都严守法度,无丝毫轻浮之态,显然这两天在桂园没少练……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苏录唱完,四人也同步驻足立定,再次向诸位大人行礼。
待五人回座后,宴会终于起菜了!
按礼,鹿鸣宴用少牢,即以整羊整猪为主菜。加之今日还是为几位大人送行,所以菜肴十分丰盛。
酒过三巡之后,苏录等五魁便代表所有举子向主考敬酒。
刘丙欣然饮下一杯,看着苏录和杨慎,心中却暗暗苦笑,这下回京可有罪受了。
杨廷和是他翰林院的前辈,作风十分强势。自己没取他儿子作解元,难保会被他认为人走茶凉,落井下石……
但他是当过一省臬台的,岂能被人看出心思?面上笑容可掬道:“好好,解元雅唱传古韵,五魁曼舞显儒风。今科英才济济,不负朝廷取士之望。”
“多谢座师厚爱,学生铭感五内。”苏录率众再次致谢,正待告退,却被刘藩台叫住道:
“诸位才子今日风光,怎能不作诗记之呢?”
刘藩台手下众人便附和道:“好好,就由解元郎和杨用修各做一首《鹿鸣宴诗》吧。”
宴上众人轰然叫好,苏录却推辞道:“抱歉各位大人,学生出身微寒、资质鲁钝,把全部精力都用于文章尚嫌不够,于诗词一道完全没有下过功夫。”
说着他歉意笑笑道:“所以就不献丑了,还是请用修兄一展才华吧。”
“哈哈哈!”萧提学闻言高兴道:“弘之把我的话记在心里了,是下官告诫他,业精于勤荒于嬉,不要在诗词上浪费功夫的。”
“……”杨慎看了萧提学一眼,还说你跟他不是一伙的?
第三七三章 逼我出绝招是吧?
大明官方的态度就是重文章,轻诗词的。所以苏录这样说,一点问题都没有,反而显得他质朴持重,不跟杨慎抢风头。
说白了,中解元之后,他怎么做都没错,怎么说都是对的。
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作诗肯定会被杨慎比下去。明知道必输的一局,傻子才开呢。
杨慎本来是跃跃欲试,让这两师徒一唱一和,直接给他摁憋了火。这时候他要作诗,岂不成了两人口中的‘不务正业’‘荒于嬉’了吗?
便也正色道:“大宗师教训的是,学生正是沉迷诗词小道,才会耽误了学业。今日幡然悔悟,戒掉诗词,专心学业,备战明年春闱!”
“好好,那就不为难你们了。”刘藩台讨了个没趣。两人告退后,他却跟没事人一样笑道:“大宗师真是严师出高徒啊。”
“怪不得这科举子的水平远超以往,原来贤弟功不可没啊。”刘丙便对萧提学笑道。
“前辈过奖了。”萧提学谦虚笑道:“都是靠前辈打下的基础。”
刘丙是萧提学的前前任,所以他有此一说。
这话把刘丙说得很开心,他笑道:“归根结底还是四川文运当兴,我们恰逢其会。”
“是啊,择贤才而育之,是我辈学官的梦想。小弟幸遇良才,自然要严格要求了。”萧提学点点头。
“总之有二位先后提督学政,实在是四川学子之福。”刘中丞笑着举杯道:“来,咱们一起敬二位大宗师。”
“敬二位大宗师!”众人便一起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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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席上,苏录刚坐下没吃两口菜,杨慎又凑上来小声道:“你刚才是怯战了吧,怕在诗词上输给我对不对?”
“……”苏录瞥他一眼,心说你看人真准。
当然他是不会承认的,便夹了一筷子水晶核桃,搁在杨慎的食碟里。
“干嘛?”杨慎问道。
“补补脑子吧。”苏录轻声道:“我早晨说的话,你现在就忘了。”
“……”杨慎神情一滞,才记起苏录说的‘前两名以身作则,不要比来斗去带坏了风气。’
“还是那句话,你要是实在想赢,那就算你赢了。”苏录淡淡道。
“我不用你算!”杨慎哼一声道:“我也不跟你比了,我向解元兄请教一首,你若能让我服气,保证以后再也不跟你比作诗!”
“是啊解元兄,就作一首吧。”丽泽会几个杨慎的党羽,便跟着起哄。
“你们干嘛?”阳江社的众人登时横眉冷对!敢这么逼他们敬爱的义父,这要不是在鹿鸣宴上,桌子都给掀了。
他们这一吵吵不要紧,其他举子和官员也纷纷望过来。
苏录知道这下被丽泽会的这帮人将住军了,不来一首镇住场子,以后队伍都没法带了……
但在杨慎面前,他的诗确实镇不住场子。
惣学讲的是‘务实求真’,明明不行硬上就是不讲实际了。
好在苏录还有几首压箱底的杀手锏。当初追黄峨他才只舍得用半句,就是为了省下来应付以后的大场面。
比如今天……
苏录眉头一挑,便想一个‘滚’字把那首《临江仙》怼到杨慎脸上,让他赔了夫人又折兵!
可惜那是首词不是诗,而且对杨慎也太过残忍,那是他唯一一首流传千古的作品……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其实我刚才心里已经有一首诗了,只是不合时宜,怕扰了诸位大人的雅兴,所以才打住了。”
“哦?”众人闻言好奇道:“怎么不合时宜了?”
“朝局如此残酷,三位大人又要离开四川,我们还在这里若无其事的宴饮庆贺?”苏录便正色道:“抱歉我实在作不出粉饰太平的诗来,只有一首杂诗抒怀——”
说罢便蘸着杯中酒,在桌上写道:
‘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他写一句,程启充便念一句。
一开始程启充还带着点戏谑之色,但两句之后,他的神色便郑重起来。
待苏录最后一笔‘花’字收锋刚定,程启充也念完了全诗。
满场喧嚣便如被无形之手扼住,鹿鸣宴上瞬间陷入了安静,上至中丞大人,下至新科举子,所有人都被这首诗充塞天地、浩浩难禁的别离愁绪,和对师长、国事的担忧硬控了……
“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刘中丞对刘丙和萧提学轻叹道:“这是解元郎在替咱们几个要回京的担心呢。”
“是啊。”刘丙和萧提学重重点头,深以为然道:
“有这样重情重义的学生,做老师的真是平生无憾了。”
“是极是极。”两位藩台也深以为然。
有些话不能说出口,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苏录所谓浩荡离愁,非仅离别之愁,更是生死之愁的隐晦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