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275节

“六等者十八人——张全安,李明义,周祺……”

被念到名字的考生,无不当场瘫倒在地,因为这意味着他们辛辛苦苦挣到的功名,没了!

“……马宝国!以上一十八人,或文理不通,或违例严重,或学识匮乏,依《钦定科场条例》黜革学籍,罚做胥吏!”水学正高声宣布道。

“大宗师,再给学生一次机会吧!”马宝国率先反应过来,急忙膝行上前,在坚硬的石阶上使劲给大宗师磕头,几下就磕出了一脑门子血。

其他被黜革的秀才也赶紧磕头求情,一个个满头是血,哭声凄惨,杀鸡儆猴的效果极为拔群。

“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大宗师叹息一声道:“本院素来不愿断人前程,因此只定一十八人为六等。能落到六等,说明你们的学业一塌糊涂,留着你们会害了学中风气的。”

他这话其实一点错没有,众人只见那十八个六等生,都是三四十岁的老油条。平日里在学中就是混日子,只靠考试前翻一翻书,做几篇文就想蒙混过关的那种。

“大宗师,学生家中尚有老父老母,中有弟弟妹妹,下有六个子女,都得我来养活,只靠那点廪米还不够塞牙缝的!”马宝国痛苦臣奏道:“学生不得不做三份工,白天在社学教书,晚上给人算账,时不时还得出去看风水,实在没有学习的时间啊!”

“所以给你个安排胥吏的差事,够你养家糊口了。”走悲情路线的萧提学见多了,根本不为所动,挥了挥手。

便有官差上去将马宝国等人扶出学宫……

待到十八人的哭喊声渐渐远去,大宗师才教训噤若寒蝉的众生员道:

“朝廷开设学校、供给廪饩,是让你们学习用功,非是让尔等尸位素餐、混取功名的!今日黜革他们,非本院无情,实是科场有规、治学有矩!尔等他日落为六等,同样不可姑宥!”

“是,弟子定引以为戒。”众生员赶紧齐声应道。

“继续吧。”萧提学吩咐道。

“五等者五十人——张崇文、赵思齐、郑思谦、杨存仁……”水学正便接着念道。

被念到名字的生员虽然没有晕倒,却也都面如土色,跪地不起。

“……谢安义、邓登德、蒋明礼,以上五十人或文理粗疏、或实务不通、或学识浅薄。廪生降为增生,增生降为附生,附生则降为青衣,以观后效。”

五十人战战兢兢,应声领罚,之后虽然起身,但至少一年之内都抬不起头来了。

而后是四等两百三十人,皆停止廪饩供应一年,回校后还要接受竹板打手的处罚。

三等三百九十九人,不升不降,不赏不罚。也不能再参加录遗了,只能三年以后再搏一搏乡试资格了。

余下的七十人便是一二等,都可以去成都乡试了。

其中二等五十人,还可补增广生员缺额。

苏录数着五十人中,只有七个是自己的同窗,不禁暗暗感叹,科试果然不是童试可比的。学校里攒了太多高手了……

水学正最后念的是一等二十人名单,除了能考乡试,他们还可升为廪生。

“朱子和、白云山、萧廷杰、朱子恭、苏满、许承业、林之鸿、雷俊、邓登瀛、苏淡、乔枫、程万舟、雷声远……”

这回二十人里,倒有十三个是苏录龙岗书院的同门。

但苏录顾不上感慨,我惣学天下无敌,因为这二十个人里,他么没有自己……

“念完了。”水学正嗓子都念劈了,沙哑着喉咙道:“还有没念到名字的吗?”

“回学正,学生苏录,”苏录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出列。“没有名次……”

“哦。”水学正快速重看了一遍一二等的七十人,确实没有小三元的大名。“你等着我核实一下。”

说完便转身进去堂中,小声禀报道:“大宗师,苏弘之……”

“我知道。”萧提学一抬手,起身走下堂来。“你退下吧。”

“是。”水学正忙退到一边。

萧提学走出明伦堂,在台阶上立定,面无表情地看着苏录,想欣赏欣赏他脸上的土色。

谁知苏录脸上古井不波,宠辱不惊的样子让他愈加恼火。

但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他也不能拖太久,便轻咳一声道:“弘之,你的文章百尺竿头,又进了大大的一步,列在一等有些委屈了,我便特地定为了特等。”

“哇!”众生员纷纷惊叹,长这么大还没听说过,‘六等黜陟法’之外,还有个特等呢。

那些跟苏录同年中秀才的,却觉得理当如此……

“海教谕,你来读一下他的四书文。”萧提学便从袖中掏出苏录的试卷,交给了苏录的校长。

“是。”海瀚忙上前双手接过,便中气十足地朗诵起来。

众生员皆肃立如松,静听苏录的文章。他们都是饱学之士,反应自然与萧提学和五位幕友如出一辙,无不震撼于这回荡于金石和鸣中的圣贤之道……

待诵至‘屡经用舍,充然自处,稍慰于心’时,不少人微微垂眸,神色动容。

他们虽然是百姓仰慕的秀才相公,但绝大多数人努力,一辈子也只能是个不举的相公,完不成那冲天而起的最后一跃,所以对这篇文章中的君子进退之道感触极深。

那些鬓角染霜的老生员更是喉结轻轻滚动,想起自己多年科考的碌碌辗转,眼底泛起湿润却不敢擦拭,只能借着细微的吁气抒发共鸣。

就连年轻的生员们也褪去了浮躁,眼神变得澄澈坚定。先前对功名的焦虑悄然淡去,只觉心头豁然开朗。

直到最后一句‘共留无待付造物’落下良久,场中仍是一片寂静,却无半分沉闷。

众生员皆低垂眼眸,各有所思……

他们终于明白大宗师为什么要单独给苏录个特等了,因为小三元的境界已经超越了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向传说中的圣贤进发了。

萧提学静待众生员心神稍定,方缓缓开口:“今岁乃本院最后一次案临,来年岁试便由新任大宗师主持。临别依依,有几句肺腑之言,与诸君共勉。”

“学生敬领教诲!”众生员齐声恭应。

“尔等皆是一方文秀,十年寒窗磨穿石砚,方得跻身庠序,实属不易。本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然当今天下多艰,朝廷风雨晦暗,此等正道存亡关头,更需尔等坚守本心、不染尘嚣。”萧提学语重心长道:

“本院会将苏弘之此文刊行全省学校,他日尔等若对时局失望、心生迷茫,便取来一读,体悟‘我不失我,尔不失尔,用舍何干’的境界。”

“记住!学问不止章句,更在涵养浩然之气——只要我辈读书人秉正气、明是非,不阿谀、不屈服,天下正气便永不断绝,便终有拨云见日之时!”大宗师声调陡扬,前所未有地激昂道:

“你们的前辈已经前赴后继、舍生取义,为师此番回京,亦当仗义执言,与奸佞势不两立!你们要坚信,乌云难遮烈日,乱象终有穷期!”

“彼时吾辈虽化清风,却正是尔等以所学匡扶社稷、造福生民之时。盼尔等守节持正、精进不辍,莫负圣贤教诲、家国所托,终成中流砥柱,共扶大明朗朗乾坤!”

说到最后,他已双眼通红,语气哽咽道:“这才是朝廷设立学校的作用啊……”

“大宗师教诲我等没齿难忘!必以前辈为榜样,不负圣贤教诲!”生员们异口同声,声震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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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九章 蜀中谁人不识君?

大宗师发表临别感言后,大部分生员便告退了。只留二等以上七十一人,排队领取提学衙门下发的乡试卷票。

乡试卷票就是参加乡试的官方证明,上头有考生的姓名,年甲、籍贯、三代、本经、相貌等信息,钤盖提学官的印信,并盖有骑缝章,考生凭此到省城提学衙门报到并印制试卷。

凭此证明,还可以在赶考途中住宿驿站,不过费用是需要自理的。

苏录正在排队,一名书吏过来轻声道:“苏相公,大宗师有请。”

他便点点头,跟着书吏来到后堂。

便见萧提学背对着他,似是在仰头欣赏墙上的立轴,上头是前任提学抄录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老师。”苏录深深作揖。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萧提学没有看他,只对着立轴轻声道:

“弘之啊,你那篇文章写得真好,那种‘我不执我,尔不执尔,行藏何碍’的心境,跟你老祖宗这首词,可谓异曲同工。”

“老师谬赞了,这是学生跟着阳明先生在龙场学习,从他身上感悟到的一点通透。”苏录轻声道。

“阳明先生……”萧提学叹了口气,酸溜溜道:“真是个好老师啊。怪不得你舍近求远,非要拜他为师。”

他忍不住小声嘟囔道:“明明是我先来的。”

“啊?”苏录没太听清。

“没什么。”萧提学老脸一红,心说我怎么跟个娘们似的?

苏录其实还是听清了一点,便轻声解释道:“蒙先生垂青,学生三生有幸,只是当初朱山长早就为我拜师阳明先生了。去年阳明先生又蒙大难,若舍之而拜先生,岂不有违君子之道?”

“哦,原来是他先来的呀……”萧提学便不那么心塞了,转过身来神色稍霁道:“你这孩子也真是,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阳明先生在刘瑾的奸臣榜上排第八,弟子哪敢给先生惹麻烦?”苏录忙道。

“你这就小瞧为师了。”萧提学正色道:“方才我对你们说得那番话,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回京之后,定与阉党势不两立!”

“先生要保重啊。”苏录轻声劝道:“斗争的决心固然重要,但斗争也要讲方法。眼下阉党势大,不如避其锋芒,等待时机,给其致命的一击。”

“你说的对,但是这一击没打出去之前,谁知道会不会致命?”萧提学摆摆手,不想跟他讨论朝中的事情,笑问道:“这都提亲一年多了,怎么还没见你成亲啊?”

“先生不来喝喜酒,弟子怎么敢偷偷成亲?”苏录笑道。

“哈哈哈,小嘴抹了蜜呀。”萧提学不禁大笑。虽然明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儿,但这话他还是爱听。

“不过秋闱以后为师就要回京了,你要请可得抓紧哟。”

“婚期就定在秋闱以后,”苏录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份红色请柬,双手呈上道:“还请先生尽量拨冗。”

“哎哟,真带来了?”萧提学见他不只是嘴上说说的,不禁高兴坏了,原来自己真是误会这小子了。

他亲手接过来,展开一看日期道:“好,为师一定到。”

“那太好了。”苏录闻言也很高兴。他今天带请帖来,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毕竟两地相隔太远,大宗师也有自己的日程,哪能专门来参加个婚礼?

但大宗师可以不来,他不能不请。请了能来,就是天大的面子……

这一来一回,两人的关系便融洽多了。

萧提学拉着他坐下,惋惜道:“哎,为师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自教导你几天。”

“这也是学生最大的遗憾。”苏录那张嘴也是小三元级别的。

“那咱们就弥补这个遗憾吧。”萧提学便一拍他的肩膀道:“本来你跟我一起回省城最好,但我还得去叙州科试,等我到成都就得七月下旬了,所以你还是跟同案一起走吧。”

“是。”苏录应一声。

“等我回成都,你一定要去提学衙门一趟,为师为你引荐一下中丞和藩台,他们都对你很有兴趣。”萧提学吩咐道。

“啊?”苏录吃惊得合不拢嘴,“中丞藩台也知道学生?”

“不要妄自菲薄嘛,你当小三元很常见吗?”萧提学很满意他的反应,捻须道:“而且你的‘注音符号’已经在全省推广了,效果很不错,中丞大人和藩台大人本来就想见见你。”

萧提学负责教育口,注音符号自然也算他的政绩。吃水不忘挖井人,他对苏录好一点也是应该的……

顿一下,他又笑道:“还有你那副《色难容易帖》,两位大人也都赞不绝口,中丞大人还打算呈给皇上的。可惜被蜀王殿下截了胡,说要拿去观摩观摩,结果到现在没还。”

“这样啊……”苏录万万没想到,自己那张草稿,居然还成了个宝。

怎么也没人来求自己的墨宝?

“所以你的积累已经够了,就差在成都打响名号了。”萧提学沉声道。

“是。”苏录忙感激点头,又担心道:“乡试在即,先生还要主持录科,会不会太添麻烦了?”

“不打紧的,你总得让为师尽点心吧。”萧提学摆摆手笑道:“以你的才学中个举不难,但想中经魁甚至解元,就必须得有大名声才行……主考官虽然是外省来的翰林,但房考官可都是本省的教官。”

“弟子都听先生的安排。”苏录忙起身再次行礼。

“一定要中个解元!”萧提学满含期许道:“打一打刘瑾的脸!”

“……”苏录不禁错愕,自己这是成了文官集团反抗权奸的象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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