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272节

苏浪却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不好意思地笑道:“这回纯属运气好,哥那批高手去年都考上了,今年的对手自然就没有那么强了。”

“没错,所以我和老程等一等是对的,避开你们这帮妖孽,今年我们也能当上廪生了。”李奇宇便臭不要脸道:“故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

“你痔疮者也还差不多。”程万范便揭穿他道:“也不知道谁去年回去的路上哭得呜呜的……”

“好了好了,今天就让他得意一下吧。”苏录笑着劝住程万范。

“还是义父疼我。”李奇宇便高兴道。

“让胡大厨加几个菜,庆祝庆祝。”苏录吩咐小鱼儿一声。

“不了不了,同案们还等着我们去庆祝呢!”李奇宇忙道:“来给恩丈报个喜我们就走。”

说着装模作样地作揖道:“多谢恩丈多年谆谆教诲,兄弟我没齿难忘,将来一定给恩丈养老送终。”

“去你的,我自己不生儿子的吗?”苏录笑骂道。

“哈哈哈,不过真得感谢哥!没有你,我们中秀才可没那么容易……”众相公便说说笑笑往前院走去,准备送新秀才出去浪。

苏满问苏浪道:“今年的乡试你考吗?”

虽然科考赶不上了,但下个月在秋闱开考之前还有一次录遗,给各种原因没有考上科考的秀才们一个补考的机会。

很多刚刚考中的秀才,都会直接去成都参加录遗,想趁着考运亨通,看看能不能一举杀穿桂榜!

苏浪一点都不浪,摇摇头道:“不考了,我现在考个秀才都很勉强,还是学个三年以后再看吧。”

“为啥不去啊,说不定就能撞上大运呢。”李奇宇就不一样了,一辈子划船不用桨,全靠浪来催。

“不了,你们去吧。”苏浪很有自知之明道:“录遗就那么几个名额,竞争比科试还激烈,我肯定没戏的。”

“唉,小小年纪没冲劲儿。”李奇宇便不再劝,又搂着苏浪的肩膀道:“走,今晚哥带你告别童子之身!”

“你少给我带坏了弟弟!”苏录一脚踢到他腚上。

“我说的是童子试的童子,恩丈想哪去了?”李奇宇猴儿似的躲开,跟一众童案嘻嘻哈哈地告辞而去。

今晚,他们是泸州城最快乐的人。

~~

两天后便是七月初一,考前最后一天,苏泰给四人取来了考篮。

科试一共考两场,但前场后场各考一天,考生同样是五更进场,天黑出场,不给续烛,所以一应考具、吃食、雨具之类,准备起来都跟童试时一样,无需赘述。

当晚,考生们早早睡下,第二天寅时中便起床,刷牙洗脸,穿戴整齐。

朱茵和黄峨半夜就来到苏家,未来婆婆不良于行,她们得顶起来呀。

吃过胡大厨精心烹制的营养早餐,虔诚地拜过那块……呃,苏家的传家宝,考生们便拎着考篮,在家人的陪伴下,披星戴月地前往学宫!

苏泰目送他们出门,麒麟臂又蠢蠢欲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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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五章 有才不考了

应考的秀才们三更天便赶到学宫街口,从家人手中接过考篮,出示浮票进入学宫街。

学宫门口,水学正和三位教谕分立一处,身边小吏打着大大的灯笼,写着各自学校的名称。

秀才们便找到各自的学校,向学正或教谕报道,然后排队等候进入考场。

进考场前居然还要搜身,让不喜欢肢体接触的程万舟十分痛苦。

苏录一帮糙爷们却已经习惯了,轮到他们时,便熟练地宽衣解带露出双脚,左手拎着考篮,右手攥着鞋袜接受检查。

每个考生都由两名军士负责搜身,从头到脚里里外外,检查得十分仔细。

待到搜身完毕,众人赶紧穿上鞋袜、系好衣带,收拾起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考篮,来到仪门前接受考卷。

考卷与院试相同,都是那种长长的棉白纸折页,卷面已经写好了考生的个人信息及所习本经。科试与院试前后相差不过几天,估计考卷都是一批准备的。

苏录熟练地贴好浮票,再由考官折角弥封,钤以提调印信,便可持卷入场了。

跟院试一样,科试也没有提坐堂号,所有考生一视同仁,都在明伦堂前的考棚中应试。

考棚中,所有考案前后左右相距各二尺,上置界尺一、净器一,案脚下有长竹编结,无法移动。考场四角依然各设一高台,上头站着监考的瞭望手……

一切都与院试一模一样,倒省得再布置考场了。

苏录按照考卷上的座号找到自己的位子,在考场的东南一角,不禁暗暗欢喜。

因为六月太阳偏南偏西,正午到下午最热的时段,这里不会被直射。而且位于边角,不用在密不透风的人群中就坐,还能享受到东南风,可以大大降低中暑的风险。

所以在这个炎炎夏日,这里可是考场上的黄金位置。

至于为什么别人运气没这么好,估计是他们跟老公祖的关系没那么好……

入座后,苏录取出考具摆好,便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卯时天光大亮,所有考生入场完毕,考场封门,大宗师闪亮登场。

依然还是萧翀萧提学。

待众考生起身问安后,萧提学便退入大堂出题。

考题依旧粘于数面长柄牌上,由书吏擎游考场,让考生自行抄录。

这时候苏录的位子倒成了劣势,因为考题最后才到了他面前。

题目是一道四书题——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这是一道大题,出自《论语?述而》中,孔子与颜回的完整对话。讲的是儒家‘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进退自主的处世态度。

以如今苏录的境界,能从中分析出三重哲学内涵——

一曰顺势行藏,不执于‘用’或‘舍’;

二曰内外如一,德性不因境遇变;

三曰顺道而为,超越个人得失计较。

很明显,他在影响阳明先生思想的同时,思想也已经被阳明先生深深地影响了……

构思完毕,苏录便提笔在稿纸上写道:

‘圣人行藏,顺道守德。不执为要,能者与言……’

苏录考过不知多少次试了,但从来没有这次的感觉——

当他落笔破题的一瞬,周遭的嘈杂仿佛顷刻远去,监考的踱步声、邻座考生的咳嗽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承题、起讲如奔泉出谷、层层推进,无需苦思,那些关于‘德恒’‘道契’的义理,对‘执用’‘泥舍’的批驳,竟顺着笔尖自然流淌而出……

起初他不过是‘代圣人立言’的应试心态,可写至后比‘共抱德恒垂千古’时,胸中忽然涌起一股沛然正气——那一刻,他不再是为求功名而作文的考生苏录,反倒像立于杏坛之上的贤者,眼前的考卷成了教化众生的讲义。

那些纠结于行藏的凡俗困惑,都在他笔下有了通透的答案……

等到苏录从那种强烈的心流状态中回过神来,只见一篇七百余字的文章已经书写完毕。

他忙仔细重读一遍,竟发现一字都无需删改!

~~

苏录一时也搞不清,这到底是偶然现象,还是跟老师悟道后的成效……

但当他中午做五经文时,那种状态又出现了。每一笔都带着沛然正气,酣畅得仿佛要将胸中丘壑尽数倾泻。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不用再模仿圣人,而是可以用惣学的经义去教化众生了……

~~

这时午时刚过,正是一天中最酷热的时候。

苏录在黄金位置上畅快答题,物我两忘,未觉太过炎热。

他可怜的老爹就惨透了。苏有才这次并没有得到优待,他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前后左右乌泱泱都是人。

几百考生肩并肩、腿贴腿,彼此的汗味、呼出的心火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闷热难闻的气息。

苏有才被熏得晕头转向,身上从裤衩到儒巾全都已经湿透了,却只能用帕子擦擦脸上脖子上的汗,以免滴落在试卷上。

他连拿稿纸扇扇风都不敢。因为一旦被瞭望的军士认定举止乖常,试卷上就会被盖下红印,文章再好也得降一等。

坚持到这会儿,他整个人都不清省了,口干舌燥嗓子像冒了烟一样,却还不敢多喝水。因为起身如厕要打扰十几个考生才能走出去,回来的时候还得再打扰人家一遍……

所以他从开考到现在,屁股就没挪过窝,作为这个年纪的男人,足以自傲了。

但久坐之下,他腰脊僵硬得像块石头,稍稍一挪动便针扎般的疼,不动的话,又像灌了铅一样的涨。

明明去年院试时,自己还能顶下来……他不禁暗叹,看来男人四十,确实没法跟小年轻的比了……

苏有才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捱到天黑交卷的。

直到散场时,子侄们过来找他,他还坐在那里没动弹。

“前辈,该回家了。”苏录严守着在考场上不许叫爹的规矩。

苏有才这才嘶声道:“我站不起来了。”

“二叔,你怎么了?”苏满忙关切问道。

“唉,老了,顶不住了。”苏有才满嘴苦涩道:“闲话少叙,扶我小解……”

“哎哎。”苏录苏满赶紧一左一右扶起他。

“慢点,我腰要断了,尿泡要爆了……”苏有才虚弱道。

“哦哦。”苏录苏满赶紧放缓动作,小心翼翼架着苏有才去找小解的地方。

苏淡留下来,给他收拾考篮。

~~

苏录和苏满架着苏有才,苏淡给他拎着考篮,四人最后出了考场。

“好了放开我吧,我自己试试。”苏有才对子侄道。

两人依言松开手,苏有才试着活动一下,赶紧把双臂放回他俩脖子上,无奈道:“还不行。”

“这咋办?明天还有一场呢。”苏满忧虑道。

“不考了,不光明天不考了,再也不考了。”苏有才却已经拿定主意道:“就算豁出老命去坚持到底,后头秋闱得考整整九天,你二叔就死在里头了……”

“也好。”苏录点点头,忽觉不妥,赶紧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不考了也好。爹辛苦了半辈子,也该歇歇享享福了。”

“嗯。”苏有才回头看一眼已经紧闭上的学宫大门,对苏录三人道:“后面就看你们了。”

“放心吧。”苏录三人点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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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伦堂中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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