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27节

程秀才还破天荒地对苏有才道:“没想到小友还有点本事,真是人不可貌相。”

论关系,他是小婶的叔父。讲规矩,读书人达者为先,进了学的是前辈,没进学的是晚辈,所以叫苏有才小友一点毛病也没有。

“前辈谬赞了。”苏有才顾全大局,也没有跟他冷眼以对,客气地拱手道:“寒家只考上了两个孩子,贵门却考上了三个,还是前辈更胜一筹。”

“话不能这么说。”程秀才却摇摇头道:“这成绩对你们来说,已经是超水平发挥,可喜可贺了。”

说罢他瞪一眼那些程家子弟,恨铁不成钢道:“但他们是老夫亲自教出来的,应该至少考中六个的,结果只考上三个,真是气煞老夫!”

“……”一番话把两家人都干沉默了。

苏有才寻思了好一会儿,才确定不是在嘲讽自己……

跟粗鄙的苏家不一样,程家可是自认书香门第的!当然在这秀才都凤毛麟角的乌蒙山里,人家怎么说都有理。

而且这批学生,还是程相公,这种十几年的老秀才亲自教出来的。基本功极其扎实,甚至都会写八股文了。

这种程度的入学考,应该全都不在话下才对。

按照程相公的预估,保底至少考中六个。要是超水平发挥,唉,不提也罢……

他想用题太难来安慰自己,可苏家考上的人数还翻番了呢……

所以结论只能是考砸了。

也不是程秀才不会说话,人家在场面上也是妙语连珠、能让人如沐春风。只是跟苏有才这种老童生讲话,完全不必过脑子,怎么痛快怎么来就行。

幸好已经到了镇头上,不用再尬聊下去了。

~~

这会儿已经是半夜了,二郎滩上却火把如龙,苏程两族加起来两百来人,都在镇口等候。

按说考个书院而已,犯不着这般兴师动众,但凡是两族较劲开了,就没有道理可讲了。往年两家斗得厉害的时候,是不会放过任何打击对方气焰的机会。

那些年,程家每到这时候,都会兴师动众,敲锣打鼓,迎接考生凯旋,就是为了让年年剃光头的苏家难受。

正是因为饱受刺激,苏家当年的老族长才会痛下决心,开设族学,培养子弟考秀才。

打那之后,苏氏子弟的水平才逐年提高,虽然一直还没中秀才,但好歹每年都有一个半个,能考上书院了。

尽管成绩上依然被程家死死压制,可输人不能输阵,于是苏家也每次兴师动众,迎接自家的考生。

双方一架起秧子来,就都骑虎难下了,于是便造成了这种奇景。外人还以为每年腊月十六,是二郎滩的火把节呢。

“回来了,回来了!”看到自家儿郎凯旋,苏氏族人兴奋地大叫。中午那波已经带回来,五人进笔试的消息。那五个里怎么还不得考中一个?

结果一问苏有才,得知考中了两个。苏家这边就更高兴了,鞭炮喇叭齐上阵,给三人戴上了大红花。

苏有彭还弄了三具滑竿,要把载誉归来的师生抬到祠堂去。

苏录看着滑竿儿都臊得慌,小声对一旁的老爹吐槽道:“不至于吧,离着考上秀才还差老鼻子远呢。”

“正是因为出秀才的希望太渺茫,现在不乐呵就没机会了。”苏有才呵呵一笑,一撩下摆,先坐上了滑竿。

“就当先体验体验吧,说不定就没下回了。”素来刻薄的嚼精儿,此时也十分配合,理了理胸前的红花,跟着先生坐上了第二具。

苏录也只好入乡随俗,厚着脸皮坐上去。苏家人便喜气洋洋、吹吹打打,抬着滑竿儿钻进了狭窄的街巷。

反倒是考中三个的程家,却完全乐不起来。各自接上孩子就回家了,这么点小事就不去惊动祖宗了……

所以说起点太高不是什么好事。起点高阈值就高,就很难感受到快乐了……

再看人家苏家,起点低、敏感肌,随便刺激就兴奋……一路兴高采烈游街到祠堂,给祖宗上了香,禀报这有史以来的最好成绩。

完事儿师生几人还去后头的老族长家里,吃了碗猪脚面,闹腾到下半夜才家去。

家里头,老爷子老太太居然还没睡,一直等着他爷们儿回来。

“爷爷,我没怂,没给你丢人。”苏录进屋纳头便拜。

“很好。”老爷子满意地大笑道:“这才是我苏大成的好孙子!”

第三十二章 前路

第二天,苏录终于不用起那么早了。

但他还是准时在鸡叫声中醒来。强大的惯性下,苏录没有马上睁眼,而是默默复盘来到这里后的经历……

从最初时的迷茫无措,与周遭格格不入,到后来的如鱼得水,彻底融入时代;从决心靠读书改变命运,到使出浑身解数,冲刺一百天,终于惊险达阵……一天天、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划过。

自己首先是幸运的,无与伦比的父兄给了自己最大的支持。同时也是正确的,一百天来的经历,证明自己当初的决定没有错——在这个年代,读书就是自己改变命运的正确途径!

而且结果也证明了,自己的学习方法是有降维打击效果的。加上父母遗传的好脑瓜和两世为人的成熟心智,这才能在三个月里走完别人六年的路。

虽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但至少在这一县三卫之地,在与同龄人的竞争中,自己还能拥有一定优势。

这让自己‘考中秀才,吃半细粮’的人生目标,终于变得现实起来了!

但也绝对不能松懈,别忘了自己,可是最后一名考进书院去的。

前面个个头脑聪明,基本功扎实,自己光靠背书,是不可能超过他们的。所以还得请父兄进行开学前辅导,指导自己该如何缩小差距。

鉴于老爹都没上过太平书院,还是大哥这位优秀应届毕业生,在这个问题上更权威。

然而,他的好运气,似乎都在昨晚暂时耗尽了……

吃早饭时,大哥突然向全家宣布:“明年二月就县试了,所以今年我不在家里过年了。”

长辈们似乎都知道,该吃吃该喝喝,毫无波澜。只有苏录吃惊问道:“那大哥上哪过年去?”

“去泸州!”大哥便骄傲地公布道:“每年县试前,咱们书院都会选送五名优秀毕业生,到鹤山书院文战堂听讲一个月!”

“文战堂?”苏录悠然神往,如此中二的名字,一听就知道是辅导圣地。

“没错,鹤山书院是蜀中最有名的书院,由致仕的翰林亲自担任山长。文战堂就是其专门,为最优秀的学生做考前指导的地方。可比一般的文会讲学强多了!”

“厉害!”苏泰鼓掌道。

“当然,若只是为了区区县试,倒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苏满又傲然道:“其实我是为了四月的州试!”

“那要是州试也过了呢?”苏录问道。

“六七月份,大宗师按临,届时可以参加院试。”苏满有些憧憬道:“通过了院试就是正式生员了。”

“而且今年还是大比之年,如果能在六七月份考上秀才,就能赶得上八月份宗师在成都录遗。录取之后就能直通乡试了。”他又忍不住畅想道:

“然后是来年二月的会试,三月的殿试!所以如果有人够强够幸运,是可以在一年之间,从童生考中进士的!”

“……”

~~

但事实上,从‘我是为了四月的州试!’这一句开始,后面都是春哥儿的心理活动。

在春哥儿的想象中,他已经披红挂彩,御街夸官,文庙释褐,都吃上琼林宴了。

直接颅内高潮!

但这一切内心活动都没上脸,春哥儿面上依旧清冷若关山秋月,彷佛世上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动容的。

所以当苏录问他:“那要是州试也过了呢?”

春哥儿真正的回答是:“州试可没那么容易过的,这里头门道很多,说了你也不懂。”

“哦。”苏录都已经快被春哥儿规训好了,点点头就不吭声了。

~~

早饭后,哥仨便一起下楼,穿过悠长的街弄,往河岸边的木栈桥走去。

往常只要和大哥出门,苏录和二哥就自动沦为背景板。今天他明显感觉跟自己打招呼的人多了……

“哟,秋哥儿啥时候有空,来家给你十六弟开开窍。”

“秋哥儿,过年带你侄子两天,教教他怎么上进呗?”

“秋哥儿,你吃了什么聪明果吗?是在蜈蚣岭上挖的吗?”

“……”诸如此类的问题反反复复,搞得苏录不胜其烦,发现还是当背景板更好。

苏满却很高兴,这下终于有人替自己吸引火力了。他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做派,很大程度上,就是被七大姑八大姨们逼出来的。

于是他勉励苏录道:“你切不可自满,到书院之后更要力争上游,争取一直成为街坊们心中的明星。”

“我还明灯呢,管他们怎么想我。”苏录哭笑不得道:“出门这一趟,吓得我过年都不敢再出来了。”

“不出来也好,过了十五就开学了。你要认真温书,一日不可懈怠,别忘了自己的名次。”苏满一开口,就是老班主任了。

“是。”苏录点点头,忙顺势问道:“只是我该学什么呢?跟我爹学学开题作文?”

“不可。”‘苏老班’断然摇头道:“就像写字,第一笔写歪了,后面补救就难了。”

“哦。”苏录自然能听懂,大哥是让他别跟着老爹学作文。难道老爹的水平那么低?

“你别想岔了,二叔浸淫此道二十余载,文章功力自然深厚无比。”苏满轻咳一声,解释道:

“但是,世道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世道了。如今执文坛牛耳的李梦阳、徐祯卿等七杰,在轰轰烈烈搞复古运动,‘文必秦汉、诗必盛唐’。”

春哥儿轻叹一声,接着道:“文坛七杰和他们的拥趸又正值盛年,各省的大宗师、秋闱的主考官,全都是他们的一份子,对八股文写作的冲击可想而知。”

“明白了。”苏录恍然,原来是版本更新了,老爹还留在上一代。

“那书院里教的就是最新的吗?”他问道。

“这你只管放心,太平书院可是鹤山书院的下院。”苏满与有荣焉道。

“那鹤山书院很厉害吗?”苏泰闷声问道,这也是苏录想问的。

“你们连鹤山书院都不知道?也太孤陋寡闻了吧。”春哥儿一脸难以置信,为两个无知的弟弟讲解道:

“鹤山书院是由南宋的理学大家——鹤山先生魏了翁所创,他在自己的家乡蒲江,和宦游任所荆州、泸州、苏州,共建了四所鹤山书院。”

苏满说完反问道:“四所书院同气连枝、互通有无,你说还有什么是他们不知道的?”

“哦哦。”苏录点点头,佩服道:“大哥能去那里深造,真是太厉害了。”

“我这不算什么深造,只能说是考前突击一下。”苏满摇摇头,羡慕道:“但从你们这届开始,若能一直名列前茅,第三年就可以真的去鹤山书院深造了。”

说着他羡慕地看着苏录道:“这是山长为你们争取到的,一定要好好把握。”

“是。”苏录点头应下又问道:“那我这过年期间呢?”

“继续背书习字。”大哥沉声道:“七杰排斥唐宋以来的散文,但不是单纯的排斥骈文的‘辞藻堆砌’,也反对宋代理学散文的‘理胜于文’。”

“那他们喜欢什么文风?”苏录问道。

“他们推崇秦汉文章的‘有法而无法’……既有内在规律,又不拘泥于固定格式。”大哥为他讲解道:“所以我才会让你继续背《四书》,因为那就是他们追求的风格。如果学有余力,可以再读点墨子和韩非子的书,但估计你找不到的。”

“是。”苏录点点头。在二郎滩,书籍实在太匮乏了。

“不过我有。”却听苏满大喘气道。

“大哥……”苏录一阵无奈,说人话会被判刑吗?

“书院藏书丰富,学生可以借阅,我就利用闲暇手抄了一点,回去拿给你,凑合着看看吧。”苏满又道。

“好嘞,多谢大哥……”苏录顿时笑逐颜开。唉,什么人话不人话的,办人事儿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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