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问我,我也想。”苏有才闷声道。
结果这届考上了六十个孩子,第一名是谁没人记得,大伙儿却都记得那个幸运的最后一名——
二郎蘇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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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圆月沿着乌蒙山的轮廓,缓缓浮上夜空。金黄的月光洒在赤水河上,照亮了粼粼的波光,也照亮了人们回家的路。
看完了榜,苏家人就连夜踏上了归途。父辈们考前有多舍得花钱,现在就有多抠搜。住店是不可能住店的,连在镇上吃顿饭都不答应……
但苏浪几个已经很知足了,家里大人并没有因为他们落榜,就把那些好吃的收回去。
“来,还剩根鸡腿,咱俩一人一半。”苏浪一脸没心没肺,要跟苏录分享。
“你现在更需要它。”苏录摇摇头。
“还真是。你考上了,吃高粱饼子都比鸡腿香。”苏浪狠狠咬一口鸡腿,含混道:“不像我,吃鸡腿都味同嚼蜡。”
“我看你吃得挺香的。”苏录不禁笑道。小胖子吃饭特别香,能把人看馋了那种。
他拍了拍苏浪软软的肚皮,善意提醒道:“不过走路吃东西,当心胃下垂。”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这叫‘寄悲于食’。”苏浪闷声道:“不瞒你说,我五岁就开蒙了,念了整整八年书,算得上用功,人也打小都说我聪明。”
苏录点点头道:“那是当然。”
“可是这样的我,愣是没考上。”苏浪说着向苏录道:“而你才学了三个月,居然就考上了,这就是人和天才的差距么?”
“我可不是天才,我就是个普通人。”苏录赶紧矢口否认道:“天才都是过目不忘的,你听过谁东西要背七遍?考个书院都名列孙山。”
“我还名落孙山呢。”苏浪苦笑一声,又认真道:“不过咱相信你就是天才。过目不忘的人多了,好多连秀才都考不上。但我相信,你一定能成为,咱们二郎苏家第一个秀才!”
“那可未必。”一旁的嚼精儿苏淡幽幽道。
“那是你呀?”苏浪白他一眼。
“也不是我,你忘了春哥儿了?”苏淡属于先天抬杠圣体。
“哎呀,怎么把大哥忘了?”苏浪一拍脑门,歉意地对苏录道:“那我祝你成为第二个秀才吧。”
“哈哈哈,好吧,承你吉言。”苏录也相信,春哥儿一定能考中的……要是大哥这样的学霸都考不上秀才,那这世道也太黑暗了。
“那你呢,还学不学了?”苏录又轻声问苏浪。
“学,为啥不学?我又不是要跟你们打擂,我的目标是考秀才。到我考的时候,对手肯定不是你们了!”
“嗯,也可能比我们更强。”嚼精儿道。
小胖子不理他,心中嘹亮道:“我明年还能再考一回,肯定至少要拼一年!”
说着朝苏录腆着脸笑道:“秋哥儿,把你的秘籍传授给小弟呗。”
“可以。”苏录点点头,笑道:“回头找一天到族学里,我给大伙一块讲讲。”
“秋哥儿雄起!”另外三个族兄弟也欢呼起来。经此一役,苏录的‘神奇学习法’,完全在族中立起招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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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哥儿夏哥儿一起走在队伍最前头。
自打看榜之后,苏泰的嘴巴就没合拢过,时不时发出几声憨笑。
苏满跟他正好相反,看完后就一直陷入了沉思,走了半路都没言语。
这下就连闷葫芦苏泰都绷不住了,小声问道:“大哥,秋哥儿考上书院,你不高兴吗?”
“高兴啊……”苏满漫不经心道。
“看不出来……”苏泰嘟囔一声。
“你是他哥,不是他妈!”苏满听出他不乐意了,无语道:“我也是他哥,不是他身边的太监!”
“哦……”苏泰缩缩脖子,当场就老实了。
“我是在寻思一件事。”不过苏满还是把自己的心思,透露给夏哥儿。“你说今晚这事儿,是不是有点神?”
“是啊,太神奇了!”苏泰点头不迭。
“不是,我是说有鬼神暗中相助……”却听春哥儿神神秘秘道。
“啊?”苏泰一阵毛骨悚然道:“大哥,我怕,咱能白天说吗?”
“你看,要跟你说了又不听。”苏满一脸嫌弃。
“那你说。”苏泰咬牙道。
“我是说,秋哥儿最后能榜上题名,如有神助啊。”苏满轻叹道。
“嗯,这个成语我知道。”苏泰点头道:“这个比喻很恰当。”
“我这不是比喻,而是……真的有神灵在帮他。”苏满压低声音道:“不然哪能这么神奇?”
“原来如此!”苏泰恍然大悟,击掌道:“我就说嘛!”
他跟苏录在一起的时间可比大哥长多了,知道弟弟身上,有很多不寻常的地方。
苏泰看似粗犷,实则心很细,总是觉得弟弟那次中暑之后,跟换了个人似的。
譬如说……他醒来竟然不认识家里人了。山上的蘑菇有没有毒也分不清了。苏录可是从小就在山里野大的,原先采山货都是他的活!
更别说他还性情大变,开始热爱学习了。居然突击一百天就能考上太平书院!
苏录的种种异样,都让苏泰暗暗犯嘀咕。只是有些话问了没好处,所以他宁肯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现在听了最佩服的大哥的说法,苏泰终于自洽了!哦,原来我兄弟被神灵缠上了……那一切的一切,都可以解释了。
他现在只会更心疼弟弟了。便顾不上怕鬼了,抓着大哥的手问道:“那东西会不会害了秋哥儿?”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苏满断然摇头道:“害谁也不会害咱们家的人!”
“大哥这么确定?”苏泰不是不相信大哥,实在是事关宝贝弟弟的安危。
“确定。”苏满伸手托了托沉重的书箱,压低声音道:“因为那是一块东坡先生传下来的……宝贝。”
第三十一章 不传之秘
“呀!东坡先生,那不是墙上的老祖宗吗?”苏泰惊得合不拢嘴。
“嘘……别声张。”苏满紧张兮兮地回头看看,见已经把后面人拉得老远,这才叮嘱道:“财不露白,宝更如此。这要是让外人知道了,咱家就要遭殃了。”
“嗯嗯!”苏泰赶紧捂住嘴使劲点头,闷声道:“大哥你放心,打死我也不说!”
“嗯,这事儿光咱俩知道就行了。”苏满低声道:“连秋哥儿也先别告诉,他还小,嘴巴不够严。”
“嗯嗯。”苏泰深表赞同,绝对不能让弟弟再置身于危险境地。
“不过大哥,你确定是那宝贝显灵吗?”但这事儿过于离谱,苏泰也不能大哥说啥他就信啥。
“嗯……”苏满被问住了,手摸着下巴道:“那东西是个老和尚给的,说是读书的时候,遇到过不去的坎儿举一举,老祖宗就会保佑我们过去。”
“啊?还有这种事?”苏泰嘴巴张得老大,忙问道:“那你举了吗?”
“一开始我是不举的。”苏满轻咳一声道:“当时拿到这样东西我没当回事,只是碍于长辈所赐不好丢弃,就卷上褥子当枕头了。”
“后来时间一久,我都把这茬忘了。”他接着道:“要不是今天离校,得清空寝舍,我才想起它来。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它带上。”
苏满说着双手合十,向眉山方向告罪道:“不孝子孙真是罪该万死。”
“后来呢?”苏泰问道:“今天也没见你举啥啊?”
“一开始我不想举来着,觉得以秋哥儿的水平,过关水到渠成。”苏满叹口气道:“可是等后晌,秋哥儿考完出来,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你不是还抽了自己两耳光吗?”苏泰哪壶不开提哪壶道。
“我那是急的,自责明白吗?!”苏满没好气道。说完压低声音道:“当时我也是病急乱投医,就想到那块宝贝上了。然后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大举特举了一番,求祖宗保佑秋哥儿榜上有名。”
“然后呢?”苏泰追问道。
“后面的事儿你都看到了。”苏满一摊手道:“所以我听你们说没有秋哥儿,才会不死心上前仔细再看一遍。结果就看到了,那红纸消失了一角!”
“祖宗显灵了!”苏泰这下也深信不疑了。
“对吧!”苏满又一摊手,无可奈何道:“按说读书人当‘敬鬼神而远之’,可谁摊上这种事儿,谁不迷糊?你让我能怎么想?”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好事儿呀。”苏泰笑着安慰大哥道:“这说明咱家要文运昌盛了!说不定咱们老祖宗的文脉,要续在你们哥俩身上了!”
“别瞎说……”苏满赶紧喝止苏泰。“说了就不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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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一行十余人,借着月光走在回二郎滩的路上。
苏满苏泰哥俩,在队伍前头大搞封建迷信,苏录哥几个在中间也聊得欢。
大伯则拎着佩刀,走在队尾断后,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自打看到侄子考上书院后,他就没笑过。
这时苏有才故意落在后头,与他并肩而行。
大伯目不斜视,或者说避着二弟。
“大哥有心事?”苏有才搭话道。
“婆娘不在身边,老子开心还来不及,能有啥子心事?”大伯粗声道。
“那今天你那番话,啷个意思嘛?”苏有才便图穷匕见。
“啥子话嘛?”大伯装傻。
“就是中午秋哥儿进考场时,你跟他说的那番话。”苏有才直截了当道:“明显话里有话。”
“唉,要不说你们读书人好钻牛角尖,整天瞎寻思什么,没有的事儿。”大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是不是秋哥儿念书,钱不凑手?”苏有才低声问道。
“不是不是,家里头能解决。”大伯先硬后软道:“……实在解决不了,一准儿跟你说。”
“我真没别的意思,你大哥说话不着五六,你又不是不知道。”说着他用刀鞘轻敲了二弟一下,笑道:“今天高兴,别说扫兴的话。”
苏有才点点头,没再追问下去,但对一位教书先生来说,大哥刚才这番话,已经足够他做一番阅读理解,解读出八层意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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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二郎滩的时候,苏家一行人追上了程家的队伍。
秀才在乡里还是吃得开的,何况程秀才这种出了名的老秀才。他亲自送考,书院当然奉为座上宾,请入客堂中,好吃好喝伺候着。
录取名单一出来,就送给他过目了,好让他早点启程回家,省得再伺候他一顿晚饭……
所以程家大部队提前出发了好一会儿。只有几个不信邪的,还留下来看榜,期待奇迹发生。
没想到,大部队还是被苏家这帮牲口追上了。
主要是程秀才的排场太耽误事了,得两个抬夫抬着滑竿儿,前头还得有学生打着灯笼照路。黑灯瞎火的,能走快了就怪了……
程家人的小子们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看到苏家人擦肩而过,也不开嘲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