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第一段,他就不自觉的坐直了身子;看到第二段神情郑重起来;第三段,脸色大变;第四段,额头见汗……
看完整封信,他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怎么了老爷?”管家惊奇问道。
“阳明先生高义,一语惊醒梦中人啊!”杨斌这才回过神来,赤足在厅堂中走来走去,越想越觉得王阳明说得太有道理了。
“阳明先生说,我这个官不能当了。我一人荣辱还在其次,关键是会危及祖宗传下来的基业啊!”
“……”这种大事,管家自然不敢多嘴。
杨斌在踱到第九十九圈时,最终下定决心道:“我决定了,这就辞官回播州!”
于是他连夜写好辞呈,加急送往京师。
第二天又向中丞大人告假,说自己头痛老毛病犯了,已经无法履职,必须要回家养病……
中丞大人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哪个巡抚也不希望自己手底下有个土司当臬台。
现在见他主动求去,自然求之不得,马上准了杨斌的病假,让他安心修养,不必担心衙门里的事儿。
准假之后,杨斌一刻没耽误,当天下午就乘船顺流而下,离开了成都。
这辈子都不想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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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到泸州,杨斌没有立即回播州,而是改乘小船走赤水至毕节,上岸后沿着驿道,前往龙场驿拜访王阳明。
杨斌一路上走来,看到当年奢香夫人开设的驿站全都破败不堪。他还在那感慨,阳明先生的条件实在太艰苦了……
然后他便被龙场驿的景象惊呆了——傍山而建的三进青砖大瓦房崭新气派。更夸张的是,驿站中还传出数百人的朗朗读书声!
这景象在内地倒也平常,但放在这蛮荒野外,画风就太不符了。
听闻杨斌来访,王阳明亲至驿站门口迎接,抱拳笑道:“哈哈,使君果然明睿啊!”
“哦,某是来向先生道谢的。”杨斌赶忙还礼,跟着王阳明进了龙场驿。
他好奇问道:“这里原先就是如此气派吗?”
“不怕使君笑话,半年前来的时候,只有一个窝棚。”王阳明便淡淡道:“这都是弟子们一砖一瓦营建起来的。”
“厉害……”杨斌深感震撼。更让他震撼的是,跟着王阳明走到后院客厅的路上,他起码看到了二十个穿着襕衫的秀才。
“阳明先生真乃圣人也,走到哪里都能群贤毕至,创造奇迹。”杨斌由衷敬佩,愈发恭敬。
“使君谬赞了,一切都是弟子的功劳,我这个老师不过坐享其成而已。”王守仁为他奉茶,笑问道:
“使君此来,是否有事要问在下?”
“什么都瞒不过先生,”杨斌老老实实道:“一是来向先生道谢,感谢先生救我杨家;二是向先生求计,我现在无官无职,下一步该怎么办?”
“使君担心的是,已经将宣慰使之位传给了令公子,现在又辞去了按察使的官职,回去后该如何维系自己的权威吧?”王阳明笑问道。
“是。”杨斌叹气道:“不怕先生笑话,我那儿子比较……不驯。”
“那就驯之。”王阳明便正色道:“我也看出来令公子不像使君这样深明大义、以家族为重——使君可知为何我会写那封信?”
“不知。”杨斌摇头。
“因为令公子犯了糊涂,他以为你当上按察使就有恃无恐,居然截断了新修的赤水河航道——难道他不知道,修这条河是干什么用的吗?”王阳明声音变得严厉道。
“震慑我们播州。”杨斌有些艰难道。
“明知如此,还敢跟朝廷对着干,这是要造反吗?”王阳明沉声道:“就像我在信里说的,朝廷其实就等着你们造反,一造反就可以取消你们的世袭,改土归流了!”
“如果地处偏远,朝廷还可能要考虑一下划不划算,但你们可是播州啊!物阜民丰,而在滇黔川三省交界,还与重镇重庆接壤!朝廷一刻都不会犹豫的!”
“我们播州占地千里,拥百万之众,深谷险寨飞鸟不能越,猿猱不能攀。就算朝廷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呢?”杨斌有些不服地小声道。
“别做梦了!还是那句话,你们可是播州!大明只要没到亡国的一天,就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平叛的!”王阳明冷笑道:
“其实播州不服朝廷的传言早就有了,修赤水河只是一次警告,如果还不收敛的话,杨氏的灾祸一定从这里开始!”
“使君也当过一省臬台了,不至于再夜郎自大了吧?”说着他鞭辟入里的分析道:
“要说占地千里,播州比得上成都重庆吗?而像成都重庆这样的大府,大明还有几十个呢!”
“要说拥有百万部众,比得上中原的一个都司吗?深谷险寨,杨氏虽然有,但在播州内外,和杨氏一样拥有天险的土司,还有十几个呢!”
“朝廷根本不需要派兵,只需要向他们下一道文书,让他们各自出兵,一起瓜分杨家的土地。恐怕早上下令,晚上就没有杨家了!”
杨斌听得汗如浆下,离席跪地道:“先生所言,又救我杨氏一命!还请先生不要怪罪我刚才的气话。”
“无妨。传承千年的家族,总有些骄傲在的。”王阳明依旧云淡风轻地笑道:“只是这骄傲有时候也会蒙蔽了人的眼睛。杨家占据了最好的位置,没有人敢来争夺,靠的是朝廷的任命啊。要是有可乘之机,谁不想取而代之呢?”
“是。”杨斌服服帖帖地点头道:“我这就回去召集长老,废掉孽子的土司之位,消弭祸患!以后定当告诫约束族人,学那奢香夫人恭奉朝廷,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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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零章 又要考试了……
对杨斌来说,最有利的选择自然是当回播州宣慰使。不然,他回去只能做‘太上皇’。
杨斌也是学过史书的,知道太上皇可不是什么好职业。日子一久,等儿子彻底大权独揽,他这个老使君真就不如路边一条了……
但一来这个官职是朝廷授予的,哪能过家家似的换来换去?二来他儿子杨爱也四十好几了,当了大半辈子‘储君’,好容易上了位,哪能轻易还给他?
当然,他当了三十多年的播州宣慰使,加上‘第一个土司按察使’的光环,在族中和各部的威望之高,远非立足未稳的杨爱可比。
眼下硬要逼杨爱还给自己,杨爱也只能捏着鼻子答应,但得有个正当的理由啊!不然父子离心不说,甚至可能会导致播州天有二日。
所以杨斌来见王阳明,最心底的想法就是希望这位智者,能帮自己师出有名。
王阳明洞彻人心,一眼就看出杨斌想要什么。
所以一番说辞看似在教育杨家,一定要悬崖勒马恭奉朝廷,方可保全家族。但其实是在教他回去该怎么开大会批判杨爱。
杨斌虽然按察使当不清爽,但起码的政治素养还是有的,自然能听出阳明先生的潜台词——你就回去召集宗老,像我这样痛陈利害,甚至可以把辞官的责任,也算在杨爱的头上!
就说朝廷修河本来便是在震慑我们,杨爱却还蛮横地阻断了河道,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吗?
人家黄珂都告到朝廷去了。刘公公震怒,觉得咱们杨家太不识抬举了,我这才不得不引咎辞职,都是你小子害的!你说你该怎么办吧?!
杨爱痛快让位则罢,赖着不让的话,他就有正当的理由教训不听话的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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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心满意足的杨斌,王阳明对苏录笑道:“这下至少杨斌活着的时候,杨家不会再阻断赤水河了。”
“是。”苏录点头笑道:“他以阻断赤水河的罪名废掉了杨爱,自己肯定也不能再这么干了。”
“那等他别的儿子接班呢?”苏泰闷声问道,事关奢云珞,他自然得问个明白。
“到那时你们兄弟就成长起来了,谁还敢惹二郎蘇家?”阳明先生笑道:“可能都用不着那么久,说不定明年他们就不敢了。”
“老师,我哥的意思是,他现在可以放心娶我二嫂了吧?”苏录也笑道。
“当然,只要安之的丈母娘没意见……”王阳明哈哈大笑道:“你们可商量好了谁嫁给谁?”
“当然是……”苏泰便一拍胸脯道:“她嫁给俺了!”
“其实是搁置争议,一婚各表。”苏满却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也难为秋哥儿,帮他们想出这么个法子来。”
“怎么个一婚各表?”王阳明饶有兴致地问道。
“就是双方可以按照自己的理解,来分别定义这场婚事。”苏录便解释道:“比方我们男方可以说是娶媳妇,但女方非要说娶丈夫,我们也管不着。”
“反正奢宣抚还不到四十岁,离着我二嫂接班起码还有二三十年。”他接着笑道:“完全可以让二哥二嫂先正常过日子,等到时候视情况而定。说不定到时候就不用我二嫂,直接让我大侄子接班了。”
“嘿嘿,那样最好。”苏泰高兴地挠着头。
“确实,给宣抚使当爹,比给宣抚使当丈夫可舒服多了。”王守仁拢须笑道:“看来弘之也能用惣学来解决问题了。”
“……”苏录一时无以反驳,毕竟他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已经统合进了惣学,老王这么说也没错。
“你们什么时候出发?”王守仁又问道。
“回先生,科试是七月初二了,我们明天就得走了。”苏满恭声道。
他和众社友在龙岗书院跟王守仁学习了两个多月,也结下了一段师生之谊。
“今天都六月二十了,能赶得及吗?”王守仁有些担心道。
“老师放心吧,我们这回走水路,赶得及。”苏录问道:“到时候我们都走了,老师不会觉得孤单吧?”
“我巴不得清净几天。”王守仁没好气道。
“怕是清净不了,还有那些苗家娃娃呢。”苏录笑道。
“那些娃娃天真烂漫,童心质朴,跟他们在一起,为师放松的很。”王守仁道。
“感情就是我们招人烦呗。”苏录故意叹气道。
“知道招人烦就好好考,考中了举人就去进京赶考,不用再来烦我了。”王守仁说着深吸口气,看着救自己于生死一线,陪自己度过最艰难岁月的苏录和苏泰道:“为师谢谢你们。”
“老师言重了,跟着老师这半年多,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苏录忙正色行礼道。
“是啊,先生你要保重呀。”苏泰红着眼圈,朝王守仁深深作揖。
“你们也是,要经常写信,别忘了在穷乡僻壤的龙场驿,还有个孤苦伶仃的半老头子。”王守仁也带着鼻音,看着风华正茂的苏家三兄弟,欣慰地笑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弟子们雏鹰展翅,一飞冲天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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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苏录和他二十余位同窗,一起向阳明先生辞行。
王守仁昨天已经感性过了,今日又恢复了云淡风轻的高人风范。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谆谆教导众弟子道:
“你们入我门中,百无禁忌,唯有一条必须牢记——不管多难都要保持内心光明,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你们舍弃自己的良知!”
“是,弟子谨记老师教诲。”众弟子齐声应道。
“去吧,在外遇事不决就问你们大师兄。”王守仁摆摆手道:“都给我好好的考,考出惣学的威风来!”
“遵命。”苏录率领众师弟,再次向阳明先生行礼道:“老师保重!”
说罢,众弟子便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龙岗书院。
走出龙场驿中,众人听到阳明先生清越的吟诵声,在山谷中回荡——
‘龙岗山程接晓晴,风牵衣袂送君行。
此去文旌当北指,莫教云翳蔽心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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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录等人六月廿一出发,四天后行至毕节卫,在七星关上船。
然后便沿着赤水河顺流而下,一路上果然再没有杨家人设卡阻拦,两天后就回到了合江。
“通航后确实快啊。”看着熟悉的青灰色城墙,朱子和由衷感叹道:“之前从毕节到合江,怎么也得走个十天。”
“其实对我们山里的百姓来说,快几天慢几天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赤水河能在丰水季行船了!”苏录高兴道:“以往这个季节,赤水河上一条船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