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267节

“播州说了算的肯定还是杨斌,跟他们谈没用的。”王守仁沉声道。

“兵宪大人专门去省城拜见过杨斌了。那厮最是可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答应的好好的,说会让他们撤走,可到现在依然没动静。”苏有金愁眉苦脸地啐一口:“其实那帮王八蛋根本就是他指使的……”

“嗯。”王守仁点点头,洒然一笑道:“老兄不要发愁,此事不难解决。”

“哦?!”苏有金一听就瞪起眼来,忙问道:“先生能压住杨斌?”

“杨斌都已经是按察使了,我一个小小的驿丞,怎么可能压得住他?”王阳明摇头失笑道。

“那就是先生认识什么人,能压住他?”苏有金问道。

“并无。”王阳明摇摇头。

“大哥,你就问阳明先生怎么办就行了,猜什么猜?”苏有才绷不住笑道:“就凭你这脑瓜,天亮也猜不出来啊!”

“是是,还请先生赐教。”苏有金讪讪笑道。

“其实很简单,无非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便听王阳明道:“我给他写封信,劝他不要当这个按察使了就是。”

说着理所当然地笑道:“只要他辞了官,杨家不就老实了吗?”

“啊?”苏有金目瞪口呆道:“杨斌又不是三岁孩子,刚刚当上按察使才几个月,怎么可能先生劝几句就不干了?”

“不信咱们打个赌?”王守仁却笑道:“要是我赢了,你就再给我送两坛二郎酒来,也得是‘十年陈’才行哟。”

“当然没问题了!先生就是输了,我也一样管着先生这口酒。”苏有金忙笑道。

“哎,一码归一码,赢来的酒格外好喝。”王守仁却摇头笑道。

~~

当晚,宴会过后,王阳明回到房间,准备给杨斌写封道谢信。

杨斌虽然远在成都当官,但他的老巢播州海龙屯距离龙场驿不到二百里。

海内闻名的阳明先生来了,杨家自然也要派弟子具厚礼前来慰问了。

当时王守仁在阳明小洞天闭关,没有见到杨家来人,现在自然得写信跟杨斌诚挚道谢了,然后顺便再劝劝他……

苏录替老师磨好墨,铺好纸,便见王阳明提笔写道:

‘使君麾下,前承厚贶,米粟布帛之属,大济驿所之困。贬臣无以为报,唯念使君身家危在旦夕,故不避冒昧,敢沥胆陈之。”

苏录本打算伺候好了老王就开溜,到后头跟黄峨看星星,瞧了第一段,就挪不动步了。

心说,老师是改不了标题党这毛病了,但确实能勾着人看下去啊……

便见王守仁接着写道:

‘今闻使君有逢迎刘瑾之意,不知出自何蠢之谋?实乃大不智也。某虽在远,亦为使君忧之——刘瑾以阉宦擅权、弄法乱政,朝野之士莫不痛恨!然倒行逆施,不过一时之势。纵遂幸免于一时,或五六年,或八九年,必遭雷霆清算。’

‘反观使君杨家。自汉唐以来,千几百年,土地人民,未之或改。所以长久若此者,以能世守天子礼法,竭忠尽力,不敢分寸有所违越。故天子亦不得踰礼法,无故而加诸忠良之臣。不然使君之土地人民富且盛矣,朝廷悉取而郡县之,其谁以为不可?’

‘日后清算刘瑾,使君若牵连其中,丢却祖传官位尚是小事。麾下两宣抚、六长官岂肯再俯首?一旦君势弱,必生异心;周遭土司久窥使君领土,亦会乘隙而图。届时祖业失却,子孙怨怼,使君纵有悔意,又何颜面见杨家列祖列宗于地下?’

看到这,苏录已经明白老师的意思了,他用刘瑾得势必不长久与杨家在播州近千年的延续形成强烈对比。然后让杨斌自己思考——为了当几年按察使,跟刘瑾这样的大奸臣搅在一起,落下终身的把柄,甚至可能会给朝廷借口将播州改土归流,到底值不值?

当然是太不值得了……

而且王阳明算到了杨斌肯定不会轻易被说服,又站在他的立场上为他分析了,一旦被朝廷撤职的恶果……杨斌自己就觊觎别人的领土,自然也会担心万一丢了世袭的官职,被别的土司瓜分了祖传的领土。

然后王阳明又进一步说明他现在危险的处境:

‘夫宣慰,守土之官,故得以世有其土地人民;若按察,则流官矣,东西南北,惟天子所使。朝廷下方尺之檄,委使君以一职,或闽或浙,其敢弗行乎?则方命之诛不旋踵而至,捧檄从事,千百年之土地人民非复使君有矣。’

意思是你当宣慰使多好啊,世世代代土皇帝一样。但当了按察使就成了流官,皇帝让你去哪就得去哪,不去就等着被治罪砍头吧。到那时播州土地人民,都不再归你杨家所有了。

‘由此言之,虽一省之臬台,使君亦当速速辞之,不可恋栈!凡此以利害言,揆之于义,反之于心,使君必自有不安者。以使君之智,定早就抉择,贬臣唯念使君家业长久矣……守仁顿首。’

想想我这些话是不是这个道理?这破官根本就是个招祸的丧门星,所以赶紧辞职吧……

而且这封信最妙的是,只字未提赤水河的事儿,让杨斌以为王守仁完全是在替他担心。

看完之后,苏录竖起双手拇指,心悦诚服道:“老师,常言说,书生能当百万兵,今天学生算是见着了。”

“呵呵。”王守仁搁下笔,也得意地笑道:“为师原先也没有这么犀利。是悟道之后,感觉看问题要比从前通透不少,好像什么事情都难不倒我一样。”

“有没有那么厉害啊?”苏录不信道:“弟子怎么没有这个感觉?”

“那说明你道行还不够,还得继续修炼啊。”王守仁笑道:“我们的惣学再神奇,也不可能知道了就无敌天下,还需知行合一,在事上练啊。”

“是,老师。”苏录老老实实道。

确实,就算一同悟道,自己跟老师差的也远着哩……

“你也不用着急。你现在才十七岁,在同龄人里,已经不可能有人比你更强了。”王守仁一边将吹干的信纸小心折好,装进信封,然后用浆糊封好口,一边笑道:“等到你二十七岁,一定远超今日之为师了。”

“老师对我真有信心。”苏录笑道。

“那当然,你可是与为师共创惣学之人。”王守仁正色道:“还需要怀疑自己有大智慧吗?”

“嘿嘿……”苏录挠挠头,愣是没好意思点头,他要脸。

便赶紧扯开话题道:“老师这封信真能说服杨斌辞职?”

“当然。”王守仁点头道:“这要是他刚上任的时候,可能还没用。但他已经当上了按察使半年了,个中滋味也体会到了,估计早就觉得没劲了。”

“怎么讲?”苏录问道。

“就像汉人难当土司的官,土司去当汉人的官,肯定也不好受吧?何况还是去成都,上头还有布政使和巡抚布政使,下头还有一帮他调不动的按察副使。”王守仁洞若观火道:

“就像一滴油进了水缸,怎么它也融不进去的。别人抱成一团排挤他,把他架空,你说他难受不难受?”

“以他现在的心境,看到我这封信,肯定会大为触动的。”王阳明信心十足道:“不信走着瞧吧!”

“我信。”苏录重重点头。

“信我就对了,我的弟子不信我,我会很难过的。”王守仁便笑逐颜开道:“对了还有个事儿。”

“老师请吩咐。”苏录恭声道。

“之所以把龙场驿盖这么大,是因为我想在里面开一所书院。”王守仁便道:“原本是想着教化一下当地的苗民,他们其实是心向华夏的,只要我们教他们文化礼仪,则狄夷亦可华夏之。”

“是。”苏录赞同道:“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另外,现在既然悟出了惣学,当然也要在此讲学,将本门学说发扬光大了。”王守仁说着问道:“你说这个书院叫什么名字好?”

“又来。”苏录无奈道:“明明老师最会起名,也最爱起名,还老是问弟子。”

“哈哈,你先说一个,我再说个更好的,才会显得为师比你高一点点嘛。”王守仁笑道。

“那就叫龙岗书院吧。”苏录道。

“呃……好吧。”王守仁顿了一会儿,笑道:“跟我想一块去了。”

ps.下一章还有一千字……

第三二九章 辞官

省会成都,城南按察司前街,按察使司衙门。

新任四川按察使杨斌两眼发直地坐在公堂上。下属官吏们在轮番汇报案情,他却一句也听不进去……

主要是听不懂啊。

一开始他还大大咧咧地发表过意见,但手下那帮汉官们似笑非笑地对他说:‘臬台大人有所不知,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的自尊心就会严重受创,觉得又被汉人瞧不起了……

日子一久,杨斌干脆闭嘴,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说实在的,他都后悔花钱买这个官儿了……

去岁,他协助官军平叛有功,但宣慰使已经是土司序列的顶峰了,按例只能升他个将军之类的虚职。

但当时的监军,四川镇守太监韦公公对他说,只要孝敬两万两银子,就能帮他当上四川布政使。

这诱惑实在太大,杨斌哪能抵挡得住?一来,正二品的布政使是正经的封疆大吏。虽然上头还有巡抚,但中丞大人的职责偏向监察百官和军事为主,民政这块依然还是由布政使负责。

二来,布政使管着一省财政。不贪不占,一年落个两万两银子也不在话下,就算只能干一任也赚翻了。

三来,土司当上一省之长,可是大明开国以来都没有过的壮举。这是何等的风光?

正好他也在宣慰使的位子上干腻了,便一口答应下来。

别说,韦公公收了钱真办事儿,没几天告诉他成了。只是上头可能搞岔了,把布政使给他定成了按察使……

韦公公还安慰他说,藩台臬台虽然一个二品一个三品,但朝觐庆吊之礼完全相同,所以没什么区别的。

而且按察使掌一省刑名按劾之事,纠官邪、戢奸暴、平讼狱、雪冤抑,全省的官员都得乖乖接受监察,官威比布政使可大多了!

杨斌又问:‘那油水呢?’

‘这么大的权力,能不肥吗?’韦公公笑眯眯道。

于是杨斌就同意上任了。

他走的时候家里人那个高兴啊,上上下下与有荣焉的样子,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这让杨斌感觉钱花值了。

谁知来成都上任后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首先按察使确实有监察全省官员的职责,但朝廷后来又设了巡抚、巡按专门管这事儿,所以监察这块,他根本插不进手去。

其次,按察司是个专业性很强的衙门,光把律条烂熟于胸都不够,还得深谙过往的成例判例,以及儒家礼制、地方民俗,乃至士大夫的道德标准,缺一样都不行。

而且需要他亲自审判的案子,都是县里州里府里一层层打上来的,难度之大可想而知。他一个土司怎么能审理明白?

还不敢由着性子胡审,因为巡抚巡按都在盯着他。所有的汉官都把他这个异类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拔之而后快。鸡蛋里还要挑骨头呢,他还敢乱来?

所以为了不犯错,他只能不说话,不发表任何意见,上堂时当木偶,退堂后当人肉图章。

那叫一个战战兢兢,小心窝囊。

而且上司对他阴阳怪气,下属虽然当面恭敬,背后肯定也没少笑话他。

再想想自己当宣慰使的时候,在播州说一不二,高高在上,是何等的痛快?他是真想找个后悔药吃一吃。

但是他不会主动辞职的,因为他已经把宣慰使让给儿子当了……

在外头多丢脸都不要紧,反正播州的父老乡亲又不知道。

要是出来没几天就这么灰溜溜回去了,自己在家里也会颜面扫地的……失去了族人们,尤其是儿子的敬畏,怕是要晚年不祥的。

所以哪怕打肿脸充胖子,他也会坚持下去的……

~~

在煎熬中又撑过了一天,杨斌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后衙。

“呼,终于清静了……”他长长松了口气,正准备让小妾给自己按摩按摩,舒缓一下情绪,便看到了桌上那封信。

“这是哪来的?”杨斌问道:“为什么不送到签押房。”

“老爷,这是阳明先生的信。”跟他来上任的管家恭声道:“他的官职不过是驿丞,送去签押房又要被汉官说不懂规矩了。”

“妈的,汉人真操蛋,放屁都得守规矩!”杨斌拿过信来骂一声,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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