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223节

待考生应下后,贾知州开始点名。五个互保的考生一组,报到后,保结廪生识认,然后五人一起进去接受搜检了。

等待叫名的时候,苏录忽然听到了李宗胜的名字,不禁瞪大了眼,小声问一旁的朱子和:“我记得他没过州试啊。”

“是。”朱子和点头道:“咱们书院没过州试的不多,他就是其中一个。”

“那怎么又来考院试了?”苏录大惑不解。

“哦,他是以乐舞生的身份应试。”邓登瀛了解内情,小声道:“他家里看他在书院垫底,就给他弄了这么个身份,可以直接考院试。”

“还可以这么玩?”李奇宇瞪大眼,果然还是城里的大户套路多。

所谓乐舞生就是跳八佾舞的学生,可以直接参加院试,考取府县学的乐舞生。

“乐舞生主要要求身高长相、品行舞姿,文章经义上可以放宽,所以考院试也占便宜。”邓登瀛又道。

“早知道我也弄一个……”李奇宇十分羡慕,他对自己过院试一点把握都没有。

“你弄不着的。”邓登瀛毫不客气道。

“咋,他姓李我也姓李,凭什么我就弄不着?因为我长得丑吗?”李奇宇颇有自知之明道。

“他还没你长得好呢,但他有个好爷爷。”邓登瀛既安慰又打击他道。

“我爷爷也不差,是退休百户!”李奇宇不服。

“人家爷爷是退休的布政司参议……”邓登瀛道。

“好吧。”李奇宇不说话了。

“不要紧的。”雷声远安慰他道:“将来乡试可不分这生那生,他最多就是个混个秀才。”

“我也只是想混个秀才。”李奇宇苦笑道。

“放心吧,舞生是舞生,不占我们的名额,将来也只能唬一唬不知底细的老百姓。”邓登瀛道。

“那还行。”李奇宇松了口气。

~~

点名之后,苏录和四位同窗一起上前接受搜检,有过州试时被严格搜身的经历,这次苏录适应得很好。

而且他也没带任何糕点之类,以免再被搜子的脏手掰开,吃都没法吃。

搜身完毕,把考具重新装好,苏录来到仪门前接受考卷。

院试的卷子也跟州县试不同,非但改为了长长的折页,而且卷面已经写好了考生的个人信息及所习本经,卷后用小字编号。

考生领到卷后,需要当场贴上浮票,再由考官折角弥封,钤以提调印信,半在卷面,半在浮签。

糊名之后,考生方可持卷入场,根据卷子上的座号,找到自己的座位。

这回也没有提坐堂号了,所有人都是混着坐的,好在院试的考棚条件不错,不用担心雨淋日晒,坐在哪都一样。

考生们还看到考场四角,各设一个高台,上头站着四名瞭望手,全方位无死角地盯着场中,任何小动作都休想逃过他们的眼睛。

入座后,所有人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唯恐被瞭望手盯上,成了重点关注的对象。

卯时,天光微亮,所有考生入场完毕,主考官便下令封门。

照例拜祭完了鬼神后,大宗师退入大堂,然后出题。

跟州县试一样,院试也不发题纸,而将考试题目粘于数面长柄牌上,由书吏擎游各处考棚,令考生自行抄录。

但不同的是,大宗师并没有一并给出两道四书题,而是先出了一道小题,待巳时再给出下一道。

可谓想尽一切办法,让考生稳重一点……

ps.下一章照旧晚点。其实我还有一百字没写完呢(捂脸)

第二百七十四章 院试

书吏打着考牌来到苏录所在的考棚前,众考生纷纷伸颈如鹅,瞪大眼看那牌上的考题曰——

《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

看完赶紧抄录下来,苏录也不例外。

然后他便端详着稿纸开始审题——此句出自《论语?为政》。

孔子原话是一组完整的对比句:‘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意思是‘用政令来治理百姓,用刑法来约束他们,老百姓只求能免于犯罪受惩罚,却没有廉耻之心;用道德引导百姓,用礼仪去同化他们,百姓不仅会有羞耻之心,还能恪守正道。’

题目只取前半句,没有后半句,属于典型的‘半面滚作题’。

‘半面’就是仅截取原文的一半;‘滚作’就是关联呼应。所以做题时,不能孤立解读‘半面’题干,必须暗中关联没有出现的另一半原文。

这是一道四书题中的大题,显然大宗师堂堂翰林出身,不屑以截搭题来防止考生剿袭——你们尽管放马过来,分辨不出剿袭的文章算我输!

其实截搭题割裂经义、生拼硬凑,本身的义理就不通顺,做得再好都难免牵强附会,更别说写出深度了。

还是正经的大题最能体现考生的学识水平……苏录满意地点点头,运用自己的申论技巧,很快完成了审题——

这道题既要紧扣题干的‘政、刑、民免无耻’,又要通过对比、反衬,呼应原文后半句的‘德、礼、有耻且格’,最终回归孔子‘德治优于刑治’的核心理念。

虽然苏录并不认同,但在考试时他是完全拥护孔夫子的……

~~

苏录像一部精密运转的考试机器,审题完毕后,脑海中便生成了各种破题思路。

他深思熟虑一番,选定了最有力度的一个,提笔开始打起草稿:

‘夫政刑弼民于规,若可束行于一时,然免罪而丧耻,其蔽岂浅哉?盖治末者难固其本,制外者弗及于中也……’

破题之后,后面的承题起讲、八股部分便水到渠成,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最后以大结收束——

‘是以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圣人非薄政刑,实欲天下以心为防,不以法为限,此万世不易之教也!’

苏录搁下他的魁星点斗笔,看着稿纸上的洋洋近千言,审视其中义理是否一以贯之,以理服人?

考虑到老公祖说,大宗师会重点严查自己,苏录又特意检查了所有的文理,是否符合圣人的本义,所有语句是否皆出自四书和朱注……

仔细检查完了整体与细节,都没有谬误曲解纰漏,苏录才将精力放在文辞上,开始删繁就简,调整格律平仄。

做完了这一切,苏录又数了数字数,文章已经缩减到了符合要求的七百字。而且从一篇正常的议论文,变成了抑扬顿挫,气势磅礴的圣人垂训!

苏录默读一遍,又精修了几个可改进的地方,最后再检查一下避讳格式,确认无误后便搁下了笔。

抬头看了看监考台的影子,还有将近一个时辰才发第二题……

但苏录并不打算立即誊抄,因为往往过上一阵子,脑子里会蹦出更好的句子来。

剩下这将近俩小时也不能干坐着呀。苏录便收起了草稿,拿出了水壶和食盒,准备提前把午饭吃了。

一来不浪费时间,二来早饭吃的太早,到这会儿已经六七个小时了,肚子确实空了。

啵的一声轻响,苏录拔掉塞子,喝一口干娘准备的薄荷盐梅水,不由神情一振。

喝几口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苏录感觉舒服多了,拿起湿润的棉巾擦干净每一根手指,这才打开了食盒。

吸取上次州试的教训,他这次带的都是薄如纸、细如丝的食物,这样就可以不用被搜子掰开检查了——

根据苏录的要求,胡大厨为他精心制作了四样美味的吃食。

一曰‘金丝肉脯’。选优质猪里脊去筋膜,以上乘刀功切为透明薄片,用胡氏独家配方腌渍后,铺竹筛文火烘干至棕红透亮即成。脯片薄如绢帛,透光见纹。食时易嚼,满口生香又无油脂汁水。

一曰松针鸡丝,鸡腿肉以秘法烹制后撕成细条,阴干装袋,松散易食不塞牙……

一曰爽口笋丝,食时脆爽无汁水,捏取不沾手。

一曰得胜小饼,精粉和面摊薄,刷油蒸熟,饼如薄纸,食不脏手。

这四样吃食搜检时一目了然,苏录拿出来给搜子看了看就过关了。

此时,他便可以拿起一张荷叶饼,用筷子夹点笋丝、鸡丝,卷起来送入口中了。

嗯,舒坦……

再来一口肉脯。

哇,美味……

反正时间还早,苏录便慢条斯理享用起来……他也不是故意做作。实在是不想发出声音影响别人考试,所以才放慢了咀嚼。

身为案首得有这个基本素质,可是他却没想到,这样看上去吃得更香。

看得巡场的吕同知等人口水直流,恨不得上前跟他讨要张小饼,也尝尝啥玩意儿这么香。

但有人真想上前,马上就被吕同知拉住了。“饿了啃馍去!”

同场的考生也没好过到哪去。大家都是一个点儿起一个点儿吃,这会儿肚子都空了。一直忙着做题没觉着饿,现在闻着饭香肚子就开始打鼓了,脑子也不转了。

只好都搁下笔,收起摊儿,拿出吃食先祭了五脏庙再说。

~~

美食虽好,苏录也不敢尽享,吃了六分饱便停下来,将剩下的食物收拾回食盒,装进考篮。

再拿出帕子擦干净手,最后将桌子抹一遍。

耐心等到大伙儿都吃完饭收了摊,看看还有时间,他又举手轻声道:“出恭。”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考生自五更进场,天黑出场,整整大大半天在考场里,谁也得出恭。

其实他早就憋不住了,只是考虑到大家还在吃饭,所以一直忍到现在……

吕同知点点头,一个胥吏便过来,领着苏录来到廊下的便桶前,然后盯着他。

苏录看一眼胥吏,胥吏目不转睛,没有丝毫要回避的意思。

“抱歉苏案首,职责所在。”胥吏声如蚊蚋道。嗯,并不是想看一看案首的小鸟长啥样。

苏录无奈,只好解开裤带,哗哗哗……

胥吏两眼瞪得溜圆。

~~

苏录一身轻松地回到座位上,神清气爽地掏出帕子擦净了手,便闭目养神,静等巳时放题。

过了小半个时辰,一声云板敲响,苏录睁开眼睛,果然看到书吏举着考牌开始到处游走了。

他这才重新摆开文房四宝,待到书吏行至考棚前,提起笔来抄录第二道题目——

《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

苏录一看,这同样是一道大题,出自《孟子?离娄上》,属整句双股题。写作需兼顾两义、不可偏废,要分别阐释每句内涵,又需关联二者的共性。

这道题同样堂堂正正,没有丝毫为难考生的意思,显示出考官极大的自信——本院可以只凭文章优劣来分高下!

只是苏录怎么感觉这两道题目,都像在隐晦地骂人呢?

至于骂的是谁?反正不是自己,所以他也没细寻思,便按部就班如庖丁解牛,审题构思,破题成文……

这篇文章同样做得极顺,苏录如前篇那般反复斟酌,完成初稿时也不过才刚到午时。

他又拿出第一篇八股,重新细读起来,果然心中又涌出几句精妙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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