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大宗师却一点面子都不给道:“按例提学出巡,经临地方,官吏师生不许出郭迎送,不得接受宴请,不得私相授受,非公事不得见面。”
“……”贾知州面皮发烫,他还没被人这么生怼过呢。不过他现在只求站好最后一班岗,才不会跟提学大人置气呢,便笑道:“好好,都依大宗师的,那就请大宗师驾临学宫吧。”
“嗯。”萧提学方颔首道:“有劳了。”
便坐进四抬的蓝呢大轿,一行随员也分头上了车轿,在‘肃静’‘回避’牌的引导下,浩浩荡荡前往学宫。
沿途已经提前净街,官差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防止有人拦轿投书……虽然常人都知道,这样只会激怒大宗师,但总有读坏脑袋的读书人,以为自己是怀才不遇,只需要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所以只要一不留神,就会有人冲到大宗师的仪仗前,举着自己的文章请求面试。
可惜根本见不到大宗师,便被官差堵上嘴拖走了……
萧提学在轿中看到这一幕,不忍地叹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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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宗师一行先去文庙拜谒了至圣先师,然后便进了学宫。接下来十天时间,他将寸步不离学宫,在这里主持院试和文武岁试。
贾知州则按例担任提调官,率领手下全体官吏,做好一应考试保障工作。
下轿之后,萧提学顾不上休息,便立即巡视起考场来。
按照规制,院试考场必须高垣厚壁,环覆以棘,可容千人应考,且不许留水道、穴隙以及假墙虚壁。吏书之房不得近厨厕,亦不得近巷市。红案、门皂等房与外房须隔以墙,各备行灶、净器……所有办公和生活物品都要准备齐全。
院试作为省一级考试,而且将授予功名,严肃性远非州试县试可比,其严格程度已经直追乡试了……
当然了,规定是规定,执行是执行。大部分时候,大宗师只要求过得去就行,只有龟毛的提学才会锱铢必究……比如萧提学。
他是拿着考场规章,一条条地对着检查,只要有不合要求的地方,就立即要求整改——
“不同区域各走一门,门各异钥,钥各异牌,总贮一匣,以时启闭……不合格!”
“童生所用考案,前后左右相距各二尺,上置界尺一、置净器一,案脚下当有长竹编结,以防移动,贴座号于案上……不合格!”
“并造坐号签,东西分两筒。又备造一册,务令册对签号,签对案号……不合格!”
贾知州等人一开始还能耐着性子记录,后来听萧提学在那吹毛求疵,纯属找茬了。佐贰官们纷纷向贾知州,投去央求的目光……
“大宗师,还请通融则个。”贾知州无奈,只好把脸凑上去道:“州里条件有限,要是都严格按照规制来,根本负担不起,也没那个能力啊……”
“所以就可以由着性子瞎折腾?”萧提学等的就是他这句话,负手冷笑道:“就可以无视朝廷的规定,想怎么办怎么办,想录取谁就录取谁?”
“是是,肯定不能够……”贾知州就知道会这样,任由大宗师当众抽自己的脸出气。
“你们是痛快了,朝廷的法度,考试的权威,却全都被糟蹋干净了!”大宗师痛心疾首道:“本院提前来泸州,就是为了从严监考、从严阅卷,守好院试这一关,重塑科举的权威!”
说着他一字一顿道:“所以这回对不起了诸位,就当长个教训吧!”
“唉……”众佐贰吏员面如土色,好嘛,原来是存心来找茬的。可那苏案首又不是我们取的,冤有头债有主,你搞贾知州啊!折腾我们干啥?
“大宗师息怒,”贾知州也终于被萧提学撩起了火气,似笑非笑地顶撞道:“只是还请大宗师明示,卑职到底录取了哪个不该取的主,惹得大宗师如此光火?”
“都已经闹得全泸州沸沸扬扬了,就不用把话说那么明白了。”见贾知州非但没缩头,还伸头跟自己杠上了,萧提学皱皱眉,小退一步道:“本院真跟你挑明了,咱们就只能按朝廷法度办了!”
“办就办!”贾知州却不怂他,愤然道:“在下为国取士,问心无愧,岂能受此不白之冤?!”
说着一挥手,吩咐道:“取应考童生册和他们的州县试考卷来,本州要请大宗师当场磨勘,若有不公之处,我当场挂冠而去!”
“是!”负责此项的官员就要应声而去。
“慢!”萧提学却出声阻拦道:“按照规制,本院当于院试阅卷结束、排定名次后,方可取来府州县试考卷对照。提前查看前卷,有先入为主之嫌,有碍公平!”
“大宗师不看前卷,怎么知道本官有没有徇私弄权?!”贾知州闷声道。
“……”萧提学被堵得憋闷,但还真不能跟贾知州干起来,不然这院试谁来组织啊?
他只好愈加收敛道:“本院没说知州大人徇私不公,只是接到了举报,必须查实。”
“什么脏心烂肺之人,居然敢污蔑本官?!”贾知州也就顺着台阶下来,痛心疾首道:“本官在第一时间就将那案首的文章公之于众,早已平息了质疑。后来面试时,又将那篇草稿原件,展示给所有出圈的童生,见者无不心服口服,当场向案首道歉。”
说着他又再次请求道:“大宗师只消调来原卷一阅,便胜过千言万语!”
“……”萧提学见贾知州言辞激烈,不似心虚的样子,又看了看吕同知等人。
“启禀大宗师,当日我等也在场,亲眼看到那篇草稿,无不涕泪横流,想要随知州大人一同辞官,回家侍奉双亲了!”
“是啊,真是见者流泪,无不愧疚交加啊!”吕同知这会儿并不知道,贾知州已经心有所属,还在那里竭力表现道:
“那篇文章已经深深刻在下官心里,下官这就念给大宗师……”
“不可!”大宗师偏不听,抬手道:“本院不会在院试之前,接触任何考生的文字,此番我要绝对公正地取士。”
“唉,是……”吕同知只好怏怏住口。
贾知州算是看出来了,提学大人就是个轴货——默认所有人都营私舞弊,所以谁的话都不信,只有让他亲眼所见才能信。
可他调子起得太高,绝对不能违反程序,所以又没法‘亲眼所见’,只能让他带着这份不信任进行院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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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知州这一发作,也不是全无作用,至少后头的验收没那么严格了。
完事后,萧提学连口水都没管,就下了逐客令。
贾知州一行只好带着几十条整改要求,骂骂咧咧出了学宫。
看着学宫大门徐徐紧闭,贾知州啐了一口:“拿个鸡毛当令箭!”
“东翁受委屈了。”冯幕友安慰道:“这些翰林官不谙世事,都是这德性,等将来干几年亲民官,就知道自己今日有多可笑了。”
“你不用安慰我,都要走的人了,让他说两句算个啥?”贾知州摆摆手,有些歉意道:“就是害苦了弘之,姓萧的肯定会刁难他……你知会他一声,此番院试一定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是。”冯幕友轻声道。
第二百七十三章 不一样的入场
贾知州不光提醒苏录,也命人提醒所有应试的童生,本次院试将空前严格,一定要遵守考纪,严肃作答,万不可心怀侥幸……
考生们大部分能听进去,但总有冥顽不灵者,只能说‘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了。
接下来两天,州里按照大宗师的要求,夜以继日对考场进行整改,终于在考试前一天勉强达到了大宗师眼中的开考条件。
随后,大宗师宣读了明日考试的注意事项,虽然都是老调重弹,但谁都知道这回是来真的了。然后他又宣布了各项任命——
“四川提学副使萧翀,任院试主考官兼监临官!”监考和阅卷都由他负责。
“泸州知州贾宣,任提调官,总司院试场务!”
“泸州同知吕品,任仪门启闭官,负责启闭试院大门!”
“泸州通判桂平,任供给官,负责分送考场各官员之膳食、笔墨等!”
“泸州巡检吴为勇,任巡绰官,执掌考场内巡查,纠举不法!”
另有搜检官二员,负责士子入场搜检,外巡捕官两员,负责考场周围之治安。以上各员,均由首领官和提学属官充任。
此外州里还提供搜检民壮二十名,军牢二十名,瞭望快手八名。
所有人一经任命,便不得离开学宫,只待明日开考……
泸州卫还派了一个百户的官兵,在学宫外警戒,以备不测。
整个泸州都感受到了跟州试县试完全不同的紧张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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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日凌晨,子时刚过,泸州城有考生的人家便亮起了灯。
因为五更鼓时,提调官便会在学宫大门外点名。临点不到,即行扣除。
凌晨三点敲五更鼓,所以凌晨两点就得在学宫门前集合……
苏录一家也不例外,为了应付今天的苦战,三位考生昨日天还没黑就睡下了,子时一过就爬起来,赶紧洗脸刷牙穿戴整齐,吃了早饭拜了祖宗,就拎着家人准备好的考篮出了门。
三人走后不久,苏泰也捧起红木匣,紧跟着出了门……
来到学宫街口时,这里已经被送考的家属挤得水泄不通。苏录三人也跟送行的家人们告别,拎着考篮,打着灯笼挤过人群。
“借光借光,当心火烛!”苏有才头前开路,好容易才带着子侄杀到了栅门前。
三人刚准备往里进,就被官兵喝止道:“出示浮票,凭票入场!”
之前州试时,虽然也有栅门,但官差看到拎考篮的,就直接放进去了,可没有这么严格。
而且官兵还会对照浮票上描述的体貌,仔细端详考生的模样,对上了才会放行。
怪不得只有五百人考试,也会堵成这样……
有考生抱怨他们拿着鸡毛当令箭,轻则被官兵日决,重则直接被拉到一边,抡起篾条,库库打屁股……
见这回来真的,考生们全都噤若寒蝉,没人敢废话了。
爷仨赶紧掏出浮票,排着队来到栅门口。
负责查验的军官,接过苏有才的浮票,只见上头写着‘国字脸,身长五尺七寸,肤白鼻隆,修髯目朗,年三十余。’
这些褒义词可不多见,刀笔吏素来刻薄,对读书人怀有恶意,一般都是用偏贬义的词,比如‘身短’‘肤黑’之类,来概括考生的样子。
军官心说那帮刀笔吏都觉得长得帅,这得长啥样?举起灯笼一端详,还真没夸张,端得是一具好皮囊……
不用再对照了,这样的中年帅哥可不多见。军官将浮票递还给苏有才道:“进去吧。”
下一个是苏录。军官接过浮票一看,不禁失笑:“好家伙。怎么还用上修辞了?”
只见浮票上写道:‘肤白,鼻高,眼明眉秀,身量挺拔,年十六。’
边上官兵也都好奇地打起灯笼,怼到苏录脸上查看,只见他的样子正如浮票上所写,是个十里八乡都挑不出的俊后生,一点没夸张……
“进去吧,这爷俩怎么生的?”那军官把浮票递还给苏录,摇头叹气。顶着这样的脸,就算考不上秀才,也可以吃软饭吃到饱的……
最后一个是苏满,军官接过浮票一看:“我去,这个更夸张,作诗呢这是?”
说着忍不住念道:“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唇若丹朱,身量挺秀,年二十!”
“哈哈哈!”官兵们不禁大笑起来,“这是给书吏塞了多少钱啊?往死里吹!”
可当他们把灯笼怼到春哥儿脸上,全都倒吸冷气,再也笑不出来了。
“好一个人样子……”军官心悦诚服地双手奉还了浮票,本场谁学问最好他不知道,但谁最帅他已经知道了。
后头的苏淡和程万舟也都是眉清目秀、眉目如花的帅哥,虽然颇不及春哥儿,但也足以让这帮丘八自惭形秽,暗骂这帮酸子怎么长得都这么好看,怪不得姐儿们都喜欢书生。
再往后,是程万范,浮票上写着‘龅牙’。
下一个是李奇宇,写着‘眉斜眼吊’。
官兵们终于没那么自卑了,原来读书人也不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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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街口的官兵一耽搁,直到五更鼓响,考生们才齐聚学宫门外。
除了今年新录取的一百名童生。还有往年过了州试,还没有通过院试的前辈,加起来足有四百人。
提调官贾知州点名之前,再次苦口婆心地训话:“院试不比州县试,场规要严厉得多,而且这次大宗师三令五申,要严抓考纪,所以千万不要心存侥幸,有谁带着小抄赶紧丢掉,更不要剿袭……”
顿一下他又强调道:“大宗师还严令,所有人都把名字糊好,有在卷子上泄露身份者,一律以作弊论处!任何人不许提前交卷,申刻净场,不准继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