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220节

“黄兵宪!”卢知县轻声道。

“没错,黄兵宪不是一般的人物,只要东翁能说动他,这事儿就有七成把握。”尤幕友道。

“黄兵宪这人不好搞,谁也改变不了他的想法。”卢知县有些发愁道:“得他觉得应该推我当知州,他才会帮这个忙。不然我就是送他座金山也没用。”

“黄兵宪不收礼,说明他上进心强,不愿意被这些人情世故羁绊住。”尤幕友笑道:“那就从他的事业上着手,给他个不得不推东翁一把的理由!”

“那就是赤水河工了。”卢知县道:“黄兵宪已经把自己的前途,押在了这条河上,但困难也比他想象的大多了,现在谁要是能帮他把河修好,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摘下来的。”

“那就给他这个承诺!”尤幕友沉声道。

“可万一要是搞砸了,他完蛋之前肯定会先干掉我的。”卢知县苦着脸道:“而且更大的可能是,他不过换个地方当官,但我完蛋是一定的。”

“那就看东翁,想当知州的心情多强烈了!”尤幕友断然道:“是破釜沉舟放手一搏,还是安于现状,继续当你的知县,全看东翁自己的选择了!”

“这还用问?我当然想放手一搏了!”卢知县一捶桌子道:“管他娘的是不是饮鸩止渴,先了了这个心愿再说!”

“这就对了。”尤幕友点头道:“东翁就是不当这个知州,该你担的一样跑不了,那干嘛不名实相符呢?万一要是搞定了,还能名垂青史!”

“你说得对,就河工局那帮人,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正经干事儿的,黄兵宪只能指望我!”卢知县重重点头道:“这个知州我要定了!”

“好,东翁有这个心气,这个知州就非你莫属了!”尤幕友重重点头道。

“嗯,我这两天就去趟泸州!”卢知县下定决心后,进入了战斗状态。就像当年决定推广注音符号时一样……

“还有,现在最要紧的是全县平安,这时候出点乱子就没戏了。”尤幕友提醒他道:

“弘之在信里提到的事,还是办了吧?不能让那一百多个教书先生,真一起来县里讨薪呀!”

“嗯,这个节骨眼上稳定压倒一切。”卢知县点点头,终于松口道:“明天把海瀚叫来,先拨给他一千两银子,稳住那帮冬烘先生。”

~~

海瀚回家郁闷了一宿,连跟媳妇传宗接代的大事都没兴致了。

“咋,又不想生儿子了?”他媳妇谢氏就不高兴了。

“唉,还生儿子呢?明天我又得给人当孙子了。”海瀚翻过身去,背对着谢氏道:“反正这么多年都没生出来,不差这一回了。”

“下回你想我还不伺候了!”谢氏哼一声,也背对着他。

果不其然,天不亮就有人来敲海家的门,讨薪的先生成群结队进来,坐了满满一堂屋。

“海教谕,咱们可是说好了,等你回来就发薪的。”众位先生围着海瀚道:“我们昨天就知道你回来,今天才上门,够给面子了吧?”

“给给给。”海瀚无奈道:“奈何上头又向县里摊派,大老爷一时也周转不过来,还请诸位再宽限几日。”

“不行!我们已经宽限了几个月了?”先生们的忍耐到了极限,七嘴八舌道:

“家里的娃娃都快饿死了,海教谕你也是当爹的,将心比心啊!”

“我还没当爹,承你吉言。”海瀚道。

“不管怎么说,今天你要不给我们发钱,我们就去县衙击鼓,跟大老爷讨个说法!”众位先生红着眼,彻底豁出去了。

“县里不给解决,我们就去州里!州里不给解决,我们就去省里!”

“好!我带你们去县衙!”海瀚也不想再受夹板气了,一挥手道:“谁不来谁是孙子!”

第二百七十章 大宗师震怒

“谁不去谁是孙子!”先生们便一起跟着海教谕,浩浩荡荡来到了县衙大门前。

守门的衙役看到这么多读书人气势汹汹而来,赶紧一面禀报进去,一面阻拦道:“县衙重地不可擅闯,有事递状子!”

“你们先在这等着。”海瀚便对众先生道:“我半个时辰不出来,就击鼓!”

“好!我们就再等最后半个时辰!”众先生还是给了海教谕个面子。

海瀚便进去衙门,直入后堂签押房,准备做最后的交涉。

一进去便被卢知县劈头盖脸地训斥:“你要干什么,带他们来造反吗?”

“他们天不亮就跑到我家去讨薪!”海瀚也跟卢知县拍了桌子,“我家的米缸比我脸都干净,上哪里付他们俸米?”

“那你也不能带他们来这儿啊!”卢知县也拍桌子道:“眼里有没有王法了?!”

“是他们自己要来找大老爷的!”海瀚大声道:“不是我拉着,现在早就敲响鸣冤鼓了!”

说着他放低姿态,拱手道:“大老爷,不能再拖了,这次来的只是十来个代表,下回他们一百多人一起来,可怎么了得呀?”

但说实话,海教谕并不报多大希望。他以前不是没警告过县里,可卢知县完全不当回事,还让人去看,衙门的枷够不够,说不够再赶制一批,到时候那帮冬烘全都枷号示众……

但这回卢知县硬气不起来了,眼下他最怕的就是这个,闷声道:“谁说我不给了?”

“昨天大老爷亲口说的,门儿都没有!”海瀚气愤道。

“没门有窗户呀……”谁知卢知县竟来了个大转弯,笑道:“昨天是跟你开玩笑的,其实钱都给你准备好了。”

“是啊,东翁一直把这事儿挂在心上呢,多方周转,终于把钱凑齐了。”尤幕友便将一张签押完毕的准支朱票递给海瀚道:“去户房领钱吧。”

“……”海瀚接过来一看,上头印章俱全,签字画押一个不少,放款事由也填得明明白白——支付本年积欠社学教师俸禄。

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既然如此,大老爷昨天为什么要那么说?”他整个人都懵了。

“给你个惊喜行不行?”卢知县没好气道:“拿钱走人吧,为什么为什么,猪吗你是?”

“……”海瀚脸涨得一阵通红。

尤幕友赶紧拉着他离开签押房,给卢知县找补道:“其实是昨天晚上才把钱凑齐的,寻思今天就给你,结果你闹了这么一出,大老爷能不生气吗?”

“唉……”海瀚也知道,哪个当官的都很忌讳被逼宫,叹了口气,就不跟卢知县一般见识了。

谢过尤幕友,他便揣着朱票离开了后衙。

往外走时,海瀚忽然想起苏录那番话:‘放心,不出意外的话,你回去时,事情就会有变化。’

他不禁暗暗惊叹,小苏先生还真是算无遗策啊……

殊不知,签押房内主仆也一起松了口气。

“幸亏弘之通风报信,不然今天非栽个大跟头不可。”卢知县一脸后怕道。

“确实,放在平时闹一闹算不得什么,但今时非比往日,可不能出乱子。”尤幕友深以为然道。

“弘之果然是本县的福星啊!”卢知县大赞道。

~~

省会成都,城南按察使前街。

这条青石铺就的宽阔大街,北起东大街,南至青石桥街是整个四川的首脑机关所在。从北至南,巡抚衙门、按察使司衙门、提学衙门依次排开!

街头街尾都设有拒马,大队官兵日夜戒备,闲杂人等休想靠近!

此时,一队仪仗引导着八抬大轿,来到了按察使前街街口。

只见那肃静回避牌后的官衔牌上,赫然写着‘四川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布政使’‘从二品’字样,显然是藩台大人驾临,守卫省府衙门的官兵赶紧放行。

藩台大人的轿子直入提学衙门。

听闻杜藩台驾临,四川提学副使萧翀赶紧出迎。

两位绯袍大员按品级见礼后,萧翀请杜藩台入内奉茶。

“藩台有什么差遣,命人唤下官一声就是,”萧翀礼貌道:“怎敢劳烦大人亲自驾临?”

“哎,凌汉贤弟是钦差,理当我这地方官前来拜会。”杜藩台客气道。

“藩台言重了。”萧提学笑笑道。不过杜藩台说得没错,提学官本就是中央派驻各省掌管学正的钦差官员。任期只有三年,每届乡试后卸任回京,绝无留任可能。

而且大部分时间还要案临州县,在省城拢共待不了几天,所以提学官大都不近人情,更是刻意跟地方官员保持距离。

“各州县的童生试都已结束,下面就该大宗师出马院试了。”杜藩台道明来意道:“不知贤弟定好行程没有?愚兄也好令各州县提前做足准备,以免耽误了贤弟的大事。”

“多谢藩台大人记挂,昨天刚刚拟出了草案,正要跟兄台会商。”

萧提学点点头,示意长随将自己桌上的文件拿来,接过来看一眼,双手奉给杜藩台道:“请藩台大人过目。如有不妥之处,不必顾忌,直说便是。”

“好,我看看。”杜藩台接过来,翻开提学衙门拟定的院试排期册,第一站毫无疑问是在成都,拟定于四月三十报道,五月初一开考。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杜藩台点点头,翻到下一页,忽然目光一凝,不解问道:“第二站怎么会是泸州?泸州和成都中间隔了好些州府,往年都得安排在八月以后了。”

“是,按理应该由近及远,一州一府考过去,但这次情况特殊,本院要先去泸州,处理一起严重的违纪事件!”萧提学解释道:“所以作此安排,舍近求远,给老兄和地方上添麻烦了。”

“何等事体如此严重,竟让贤弟打破多年成规?”杜藩台好奇问道。

“是有人举报,泸州州试头场,知州贾宣居然仅凭一篇草稿,就定了州案首!”便听提学大人面现怒气道:“而当时,才仅仅开考不到半个时辰,考生还一个字没往卷子上写呢!他就敢直接把案首定了!”

“简直是无法无天,闻所未闻!”说着他重重一拍桌子道:“如果不严肃处理,国家求贤取才的大计,岂不彻底变成了儿戏?!”

“贤弟消消气。”杜藩台笑道:“我们衙门里,每年接到的举报少说上千,最后查实的不过一半。举报者也许是出于私怨,故意夸大捏造事实也说不定。”

“举报者说此事全泸州都知道,本院到了随便找个考生一问便知。”萧提学气哼哼道:“放心吧,我不会冤枉贾知州,但也绝对不会姑息这种肆意弄权的行为!”

“……”杜藩台没想到萧提学气成这样,不过也能理解。提学官毕竟不是州县官的正经上司,最怕的就是那些骄悍的百里侯、千里公不把他当回事儿。

那样院试就会在地方上串通一气谋私舞弊中,变成一场笑话,甚至会导致提学大人前途无亮的。

他知道这时候正面劝说只会适得其反,便笑道:“我也听说了一件类似的事情。说是泸州下面的合江县试时,合江知县也在头场就定了案首,而且是在没看其他考生卷子的情况下……”

“虽然没贾宣过分,但性质是一样的。”萧提学黑着脸道:“可见泸州的歪风邪气到了不整治不行的地步了!”

“哦对了,贾知州点的那个案首叫什么?”杜藩台问道。

“好像叫苏什么……”萧提学想了想,一时没想起来。

“是不是叫苏录?”杜藩台又问。

“对,就是这个名字!”萧提学点头道:“杜藩台也听说过他?”

“是的,因为合江知县取的那位县案首,也是他!”杜藩台便含笑道。

“哦?”萧提学不禁眉头一皱,感觉事情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这苏录是哪位大人物的子侄,居然让知州知县都这样不管不顾地讨好他?”

“他是个军户出身的山里娃。”杜藩台却笑道:“他爹是个考了十几次县试的老童生,他爷爷是个被罢了官的百户。”

说着打趣道:“这个背景够不够硬?”

“兄台说笑了。”萧提学神色稍霁,却愈加迷惑地看着杜藩台道:“不过兄台怎么对此人如此了解?”

“因为这孩子就是‘注音符号’的创造者,中丞大人正在认真考虑是否在全省推广,我当然要掌握相关的情况喽。”杜藩台笑道。

“原来如此……”萧提学来四川一年半了,正好跟卢知县推广注音符号同步。后来州里和兵备道都跟省里打报告,备述此法之神奇。说是亲眼所见,可以让目不识丁的孩童,两月之内自行展卷。

当时先帝仍在,中丞大人和藩台大人都对此法十分重视,还请他一同参详过。经过反复验证,确定此法货真价实,并非欺世盗名。

两位大人如获至宝,都已经把奏章递上去了,结果先帝驾崩了……之后便泥牛入海,被无限期搁置下来了。

ps.下章还没来得及检查哈……

第二百七十一章 提前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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