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215节

说话间,考生们走出了学宫街,跟栅门外的家人汇合,听他们说案首红榜已经贴出来了,便纷纷过去查看。

不一会儿,告示栏前就里外三层挤满了人,后来者根本看不清榜上的字了,便对前面的人请求道:“念一念嘛。”

告示栏前的考生,便大声念起了案首已出的公告。

“胡闹啊这是!我们不服!”好多人还没听说过这事儿呢,闻言彻底炸了锅。

“我们要见老公祖,我们要讨个说法!”

“就知道你们不服,老公祖把文章都贴出来了!”好在各校的先生们都在,而且已经看过那篇文章,为了避免局面失控,赶紧吆喝道:“大声念出来让大伙儿听听,他到底配不配!”

“……”街口的喧哗声变成了低沉的嗡嗡声,考生们愤愤住嘴。有那没考好憋着火的,准备听两句就开骂。文章这种东西,只要想骂,总能找到骂的地方。

谁知竟来了个开口跪——

“孝者,憾之极也,悔之晚矣!”

破题十字如晨钟暮鼓,一下子就震撼住了所有人!

那些憋着劲儿想要说不好的,愣是硬生生张着嘴,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就像一首普通的唐诗,你说不好也就罢了。但要是换成《登鹳雀楼》《将进酒》《枫桥夜泊》你若还说不好,那就要被人笑掉大牙了。

场中彻底没了任何噪音,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听着这篇字字玑珠、句句血泪的雄文。

念到八股部分,念诵者也被这篇文章强烈的感情所感染,声音变得嘶哑起来,每一个字都像要挣破束缚,才能从喉咙中迸出一般。

偏偏是这种暗哑艰涩的声音,跟文章中那锥心刻骨的悔意最是搭配。

幽咽泉流冰下难,别有幽愁暗恨生……

昏黄的暮色中,考生们分明看到了,那一幅幅涌动在字里行间的画面——

有人因为父母去世,悲痛得连《蓼莪》都读不下去,就像当年宰予为亲而悲。

有人看到风吹树木摇晃,就想起父母不在了,而痛哭流涕,就像皋鱼因错过尽孝而悲泣的血泪。

高堂之上,镜子里映出父母的白发,让人满心悲凉;远方的游子就算穿着锦衣,也被尘世的牵绊困着,没法回家尽孝。

有人要外出谋生,依依不舍要向年迈的母亲辞别,看到白发苍苍的老母泪下不停,自己眼泪也流干了……

风雪漫天之夜,却不能在母亲身边尽孝,还要掩柴门凄惨地远去。心中愧疚万分,母亲养子又有何用?倒不如没有啊……

但当他幡然悔悟,回到家乡时,却只能在母亲的坟前,对着讲尽孝的《南陔》诗徒然落泪……

人类共通的情感攥住每一个人的心,让他们难以控制自己情绪,不由自主抽泣起来……

呜咽声像是会传染一样。在这黑暗的暮色中,不知多少人情难自已,流下了心痛的泪水。

那场面让远远旁观的苏录想到了,自己上辈子当小学生,集体去电影院看《妈妈再爱我一次》时的情形,也许这就是触动了人类的集体潜意识吧……

连他自己都想哭了。

~~

诵读声结束良久,人们才从那种精神洗礼中回过神来。

那些家在泸州的考生,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回家,向父母说声抱歉。

那些外地来赶考的也急着回旅舍,给家里写封信,诉说同样的心情。

苏录也松了口气。不管怎样,再也不会有人说,他不配了……

但老是这样风评受害,然后再逆转也不是个事儿啊,不行下次收着点,不再当这个出头鸟了?

他正在胡思乱想,忽然被人从背后一下抱住,吓了他一大跳!

“儿子。”苏录刚要来个过肩摔,那人开口了,“为父从来不知道,你是这样的孝子……”

“……”苏录那个郁闷,无语道:“爹,稳重点行不行,吓死个人。”

“别,让爹抱抱。”苏有才哽咽道:“没想到你把孝心埋得这么深,为父一直都没发现。”

众目睽睽之下,作茧自缚的苏录不能给老爹上脸子,强忍着不适十余息,哭笑不得道:“可以了吧,松开我吧。”

“好了。”苏有才这才松开他。

就连春哥儿也哑着嗓子道:“你这篇文章写得太有感染力了,我都忍不住掉了几滴泪。”

“这不是跟大哥学的吗?”苏录笑道。

“不是,我那是野路子,你这明显是经过训练的。”春哥儿却敏锐道:“情感共鸣这一块,比我厉害多了。”

“大哥真厉害!”苏录佩服得直竖大拇指,老山长所授的‘不吐不快’,无招胜有招,没想到大哥还是能看出来。

“少来,你这篇文章就够我学上几年的。”苏满摇头道:“本来以为咱俩的差距有限,孰料还是难以望你项背。”

“可没那么大。”苏录笑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让我再写第二篇,我也写不出来了。”

“这样的文章你还想写几篇?”苏满也不禁笑道:“写出一篇来都是祖宗保佑了。”

说着又忍不住道:“怎么样,早晨拜了拜管用了吧?”

“管用管用,我今天也文思泉涌。”苏有才使劲点头道:“回去把文章默给你们看看,能不能直接出圈?”

“这么有信心?”苏录苏满闻言大喜。

“那当然了,有祖宗保佑嘛!”苏有才大笑道。

他也真信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假戏真做贾知州

朱家兄妹也回到了朱家大宅。

朱家小姐一下马车,朱子明就愤愤道:“急着回来干啥?我还没来得及跟骐骥哥说,我有多崇拜他呢!”

“因为我哭花了妆,”朱茵眼睛洇成了熊猫,闷声道:“怎么能让盈之师兄看到我这幅样子呢?”

“噗嗤……”朱家兄弟见状忍俊不禁,嗤嗤直笑。

“不许笑!”朱茵瞪他们一眼,哥几个却笑得更厉害。

朱家小姐作势要打,他们便一哄而散,她这才赶紧回了绣楼。

“美女来了!美女来了!”一进门,牡丹便大叫道。

“闭嘴,你这只瞎鸟。”朱家小姐瞪它一眼道。

“小姐回来了。”海棠茉莉从楼上迎下来,看到小姐的脸,也是差点没绷住,好在她们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想笑就笑吧,不差你们两个了。”朱家小姐没好气道。

“没事没事。小姐怎么搞成这样子了,谁惹你哭了?”两个丫鬟赶紧伺候小姐洗脸卸妆。

茉莉还忍不住八卦道:“莫非是那大苏公子?”

“苏公子没错,但不是大苏,是小苏。”朱家小姐在梳妆台前坐定,看一眼铜镜前的自己,也忍不住噗嗤笑了。

“啊?他怎么又惹到姐姐了?”海棠吃惊道:“小苏公子多温柔啊,大苏公子有他一半就好了。”

“他不是惹到我了,说了你们也不懂。”朱家小姐用温热棉布仔细地擦着脸,闷声道:

“我只想问问,黄伯伯到底想要个啥样的女婿呀?小苏这样才华横溢,痴情一片的好郎君,找遍四川也找不到的。”

“是啊。”丫鬟们都是随着小姐聊天的,马上转换话题道:“本来以为日子一久,黄兵宪就不会把黄小姐看那么紧了。谁知转过年来,居然变本加厉,连三月三都不放她出来了。”

“看吧,如果过阵子还是这样,肯定有蹊跷。”朱茵不愧是当姐姐当惯了的,自己都一脑门子官司呢,还有闲工夫操心另一对。

~~

把自己重新收拾出人样,朱茵来到后堂向父母请安。

虽说‘出告反面’都是最基本的,但朱玠和张夫人还是感觉,今天孩子们回来怪怪的。

原本都是敷衍两句‘娘我回来了’‘爹我去读书了’就闪人,今天却一个个孝心大发,坐在那里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爹,你老的胃病没再犯吧?”朱子敬问道。

“还好。”朱玠警惕道:“怎么,手头紧了吗?”

“没有没有。”朱子敬赶紧摇头。“儿子以后改掉大手大脚的毛病,不让爹生气了。”

“我信你个鬼。”朱玠哂笑一声。

“娘,老寒腿近来还犯吗?”朱子明蹲在一旁,给张夫人捶腿。

“这都几月了?”张夫人无语道:“去年冬天不问现在问。”

“这不是刚意识到,儿子以前太不孝了吗?”朱子明保证道:“我以后天天给你捶腿。”

“你是不是闯什么祸了?”张夫人狐疑道。

“没有没有,儿子今天是受教育了。”朱子明便将白天的所见讲给爹妈,还把苏录那篇文章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

他并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却神奇地对苏录写的东西,看一眼就能牢牢记住。

“……”朱玠和张夫人听完也是眼圈通红,想起了早已逝去的爹娘。

张夫人掏出帕子抹泪道:“这孩子才多大,怎么能有这么深邃苍凉的领悟?”

朱玠也叹气道:“真不像个十六岁孩子能说出来的话,怪不得老三老九老山长,一个个都把他当成宝呢。”

“要不怎么说,我骐骥哥天下无敌呢!”朱子明与有荣焉道。

说话间,朱家小姐进来了,向父母深深一福,恭声道:“爹爹,母亲,女儿知道错了,我以后不会再那么任性了,婚姻大事也都听爹娘做主……”

“又来了……”张夫人有些难绷。

“她是碰上如意郎君了才这么说。”朱子明小声道。

“不,我是真心这么想的。”朱家小姐摇摇螓首,手指穿过罗帕,隐蔽地点了点朱子明。

朱子明就不敢再给她拆台了。

张夫人不禁感慨道:“这一个个都跟换了个人似的,我看弘之的这篇文章,应该写进《孝经》里。”

“还真是。原先那些说教太重,效果倒不如这篇好。”朱玠居然也赞同。

“真别说。”朱子恭笑道:“老公祖也说,要把这篇文章送到成都,让中丞藩台大宗师过目,还要建议朝廷加进《孝经》里呢。”

“你们是没见当时那场面啊,简直了!”朱子和也兴致勃勃加入进来,哥俩你一言我一语,把贾知州发癫的情形绘声绘色讲给家人听。

“真的假的?”张夫人难以置信。

“肯定是真的,这么扯淡的事儿,他俩编都编不出来。”朱玠却沉声道:“好了,今天尽孝完毕了,都去休息吧。”

“是,爹爹母亲晚安。”一屋子儿女起身行礼告退。

等孩子们走了,张夫人问朱玠。“咋了?”

都是老夫老妻了,她自然能看出丈夫的异样。

“这事儿我感觉有些蹊跷,我去跟老三合计合计。你先睡吧。”朱玠便带上六合帽,出了后堂。

~~

刚山先生院中,书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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