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214节

“啊?”海教谕目瞪口呆。“大老爷跟小苏先生说过吗?”

“没有。”苏录便对海瀚笑道:“我看你欲言又止,我们先生又顾左右而言他,就猜到你肯定有事儿了。又能跟我扯上点儿关系的,就这件事了。”

“你小子真是一颗七窍玲珑心啊。”张先生赞叹道。

“打住打住,这可不吉利呀先生。”苏录忙笑道:“我可不想当比干。”

心说当比克还差不多。

“那你有办法吗?”张先生问道。

“先把情况跟我说说。”苏录却对海瀚道。

海瀚便将之前所讲又复述了一遍。

苏录听完问道:“一百二十所社学,近万孩童失学……这些话你跟大老爷说过吗?”

“说过,当然说过。”海瀚郁闷道:“但大老爷说,他们本来都捞不着上学的。现在免费让他们上一年,还识了不少字,已经足够了。所以应该感谢他,而不是埋怨他。”

“真能自洽……”苏录摇头失笑,但不管别人怎么评价大老爷,他是不能说卢知县半个不字的。

“大老爷是自洽了,可是孩子们就失学了。”海瀚叹气道:“当然我也理解,今年州里没拨款,这两千两银子全得县里出。县里去年花钱又太猛了,今年难免捉襟见肘……”

说着他巴望着苏录道:“但无论如何,给人希望又夺走,实在太残忍了,怎么也得让这批孩子再念两年吧。”

他已经把期望降到了最低……

“海大哥别急,”苏录轻拍海瀚的肩膀,低声耳语道:“放心,不出意外的话,你回去时,事情就会有变化。”

“怎么讲?”海瀚不解问道。

“天机不可泄露。”苏录却卖起了关子。“放心。要是我说错了,一定会帮你再想办法的。”

“好吧……”海瀚将信将疑地点点头,他找苏录本来就是死马当活马医,自然也不能强求他。

三人又说了会儿闲话,便见学宫大门再度敞开。

所有人都探头望去,想看看是谁出来了,却见是两列穿着簇新号衣的皂吏,前头两个手里打着肃静牌,州试旗,后头打着各色的旗号,皆有讲究。

“放榜的来了。”海教谕、张先生异口同声道。

茶棚里的其他人便笑道:“怎么可能,这才刚开考呢……”

话音未落,便见州学水学正捧着一张红榜而出,后头跟着四名书吏,各捧着浆糊、铅锤、杌子等物……

“还真是去放榜的。”一众外场官都觉得稀奇,纷纷出了茶棚,跟上去查看。

张先生和海教谕也不例外,却见苏录坐在那里不动。

“给你放榜你不去?”张先生拉着苏录道。

“不去,我可不想当面挨骂。”苏录摇摇头,对二月初二的遭遇心有余悸。

“唉,好吧,我替你去看。”张先生那日也在现场。

想想确实,苏录还是不露面的好。

~~

学宫街口人头攒动,送考的家属都被拦在了这里,闹哄哄像菜市场……

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家属们都不愿意离开,仿佛不陪在外头,不足以体现对考试的重视。

不光老板娘、小田田、苏有马、田总管全都守在这,就连朱家的公子小姐们也不能免俗……当然,他们是来给朱子恭朱子和陪考的。

但朱茵显然不是,她早晨来了之后,就没看两个弟弟一眼。

朱家小姐起了个大早,盛装打扮,就是为了美美地向苏满福一福,说声:‘师兄考试顺利。’

又奉上了自己精心焙制的百花饼……

苏满虽然礼貌地收下了,但绝对不可能往嘴里送的。这师妹疯疯癫癫的,吃出事来算谁的?

但他能收下,朱家小姐就很高兴了,一直目送着苏满的背影消失在学宫街上,这才把剩下的饼,分给两个弟弟道:“好好考。”

“还有我们的份儿啊?”

“再废话就没有。”朱家小姐哼一声。

待家里考试的时候进去了,她便挽着老板娘的胳膊,轻言细语攀谈……

老板娘听了朱家小姐的话,惊讶地张了张嘴,但很快就神色如常,笑着跟她聊起来。

俩人还挺投机,一聊老半天,不过也正常,陪考的时候不就是磨牙花子打发时间吗?其他人也三五成群,聊得不亦乐乎。

不知不觉天光大亮,旭日东升。

这时便见万丈金光中,街口的栅门敞开。两队胥吏打着仪仗出来,后头还跟着个手捧红榜的绿袍官员。

“这是要贴啥告示吗?”众人便跟着来到了学宫街口的告示牌前。

书吏踩着杌子刷好浆,从水学正手中郑重接过大红榜,端正贴在了高高的告示牌上。

便有人高声念道:“照得州试头场开阅,合江县案首苏录首篇四书文,极尽孝悌之诚、肺腑之慨!至纯至性,感泣鬼神!”

“夫孝者,百行之先,王化之基。本官展读再三,特擢苏录为本年州试案首,张榜晓示阖州士民。望诸生以兹为范,力学修身,共敦人伦之厚,同襄文运之昌!”

“泸州知州奉政大夫贾,正德元年四月初一……”

众家属听得目瞪口呆,纷纷跟旁人打听,是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意思。

“就是说第一名已经定了!”小田田跟黄峨学了一年,听这种半文半白的告示毫不费劲。刚要骄傲地宣称那是自己的哥哥,却被苏有马拉了一把,示意她不要声张。

“搞啥子嘛?!”果不其然,众人的反应跟合江县试那回如出一辙,震惊之后便开始生气。

“这才开考屁时没有,就先把案首定了?!”

“胡闹,那还考什么?直接把案首给那瓜娃子多省事?”

“黑,太黑了!”群情激愤间,越骂越难听。

小田田眼泪都快下来了,怎么我哥中案首还要被骂?

好在知州大人身为两榜进士,注重官声,不会像不要脸的卢知县那样,为了制造效果故意挨骂。

水学正又取出一张红榜,命人贴在第一张边上,上头正是用大楷抄录的苏录那篇文章。虽然没有书法配合,看不出全部的韵味,但让质疑者住口,已经绰绰有余了——

众位先生都迫不及待想看看,到底怎样是一篇神文,能把贾知州迷成这样。便纷纷大声念起来:

“孝者,憾之极也,悔之晚矣!……色难之旨,微乎微乎!敬养之别,严乎严乎!”

一开篇就把他们全震住了,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很快便全数沉浸在这篇雄文中,感情充沛地齐声吟诵!

大部分百姓虽然听不懂‘色难’‘蓼莪’之类是什么意思,却被那节奏铿锵、富有韵律的吟诵声深深地吸引,感到无比的震撼。

而且也有他们能听懂的部分,譬如束股和大结曰:

“往而不可追者,年也;去而不可见者,亲也。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此生仅余归途。搴帷拜母河梁去,白发愁看泪眼枯。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

“孝之为道,知之晚矣。君子早知,‘色难’不难!莫待北堂萱萎,徒泣南陔之诗……”

先生们念完之后,告示牌前已是一片抽泣声。百姓虽然不似游宦多年的官员,会有那般痛彻心扉的领悟。但仅仅他们能听懂的部分,就已经让很多人感到难过了——

往而不可追者,年也;去而不可见者,亲也……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此生仅余归途……

ps.祝大家的父母健康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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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 不出所料

【声明:书里人夸的是未来状元郎,不是我,我没那么自恋。一切都是情节需要哈。】

州学宫中,考试仍紧张地进行。

所有人都知道,乡试是大三关中最难的,州府试是小三关中最难的。县试虽然录取率最低,但是能打的太少,实际竞争并不激烈。院试虽然高手如云,但是录取率也高……

所以考生们不管实力高低,都靠到申刻净场时才交卷。

学宫大门缓缓敞开,考生们聚在一起往外走,认识的人互相打着招呼,自然也要问两句考得怎么样?

一群江安县的考生围着个高高瘦瘦,二十来岁的坐堂考生,七嘴八舌道:“继祖兄,这回能不能一鼓作气,再拿个案首回来?”

那高个子考生摇头苦笑道:“没机会了,案首已经定了。”

“怎么,内定了吗?”众考生吃惊道。知道州试最黑,没想到黑成这样。

“那倒不是。”高个子便将明伦堂上午发生的那一幕,讲给了众同乡。

“那跟内定有什么区别?”一众江安考生愤然道:“还没看别人的文章,凭什么就知道那小子是最好的?”

“就是,继祖兄的文章不会比他差的!至少要给个比一比的机会吧?”

“……”高个子默不作声,既没有附和他们,也没有拦着他们。显然他心里是不服气的,但老公祖夸张的反应,又让他不敢轻易表态。

另一边,纳溪县考生也知道了这消息,同样愤愤不平,他们知道自己不够分量,依然拿着本县的案首说事儿。

表面上是替他打抱不平,实际上是在发泄自己的不满……

“元功兄,我们一起陪你,去找老公祖申诉吧?”还有人想撺掇他当出头鸟。

但那个娃娃脸,眯缝眼的元功兄却摇头笑道:“诸位好意心领了,考试期间咱们就别给老公祖添乱了。”

“元功兄,我可不是爱挑事儿的人,但换了我可咽不下这口气。”有人义愤填膺道。

“没什么好生气的。”元功却看得明白,笑道:“我倒是有些同情那位新科案首。”

“你还同情他?他都州案首了有什么好同情的?”

“我要是他,肯定不想用这种惊世骇俗的方式当案首。”元功兄笑道:“头场案首和终场案首又没区别,我宁肯按部就班,考到最后一场才中,那样就不会遭受现在这般非议了。”

“确实。”不少人赞同道:“现在这样,当了案首还挨骂,太不值得了。”

“滋味不一样啊。”却也有人不认同道:“仅凭一篇草稿就被点为案首,这是何等的风光?明天他就能名满泸州!”

“哈哈,他早就名满泸州了!”自然也有人听过苏录的大名。

“那这回他的名声就要传到成都去了!”那人便改口道。

“名高而才弗逮,犹树大而根浅,风至必仆。”元功笑道:“考个秀才而已,搞得压力这么大干什么?”

“哈哈,确实。”众同窗便明白了,元功兄等着看他的笑话呢。

反倒是泸州的考生们,虽然也在兴致勃勃地讨论此事,但话题都聚焦在老公祖干嘛要这么出格,却无人质疑苏录的成绩。

他从入学第一天,就在鹤山书院断崖式领先。这在泸州学子眼里,可比这种偶然性极强的案首硬扎多了。

“老公祖这是干啥子?有必要搞得这么夸张吗?”就连平时言行夸张的白云山,都觉得贾知州太过了。

“确实,过犹不及呀。”雷俊点头道:“这下得多少人盯着苏弘之?大宗师也一定会重点查问的。”

“好在苏弘之学识过硬不怕查,”白云山笑道:“不过仅凭一篇草稿,就压住全泸州的考生,很难让人信服啊。”

“是啊,恐怕麻烦还在后头呢。”雷俊轻叹一声,虽然跟苏录不是一个班,但在州试时大家是同校,他们还是希望自己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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