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201节

虽然半边浮票上没有名字,但礼房张司吏手里有报名册,一翻就知道是谁。

这不算违规,因为县试府试不要求糊名,所以卢知县也就是做做样子,让童生们感觉公平而已。

“这是破罐子破摔了吗?”卢知县见状难免眉头一皱。

“还真不是。”尤幕友赶紧拿过来扫一眼。

“拿来我看看。”卢知县从他手中接过苏有才的试卷,快速读了起来,也是啧啧称奇道:

“哎,这文章写得还挺出彩呢!瞧瞧这句‘流以明用,体用虽分,道则一揆,盍详论之?’还有几分他儿子的风采呢。”

“东翁,说反了。”尤幕友小声提醒道。

“哦哦……终于看出是爷俩来了。”卢知县便改口。又不解问道:“怎么他简单的四书文没写好,反而难上许多的五经文写好了呢?”

“可能是状态不好那一天。”尤幕友猜测道:“毕竟上了年纪,指不定赶上腰疼腿麻。”

“嗯,有道理。”卢知县想到自己的难言之隐,登时十分理解地点点头,却又犯愁道:

“那怎么办呢?正场作那么烂。直接让他出圈不太合适吧?”

不管哪级科举,头场四书文都是最重要的,权重少说有七八成,县试更是如此,所以叫正场。

所以覆试的名次,依然要参考头场的四书文的。苏有才就是把五经文写出花来,也不可能直接从五百多名,直接拔进前十五去。

那样苏有才会承受负面舆论的。就算自己可以置之不理,说不定能影响到他的州试。

卢知县既然要做人情,就要做扎实,不能留有后患,这样苏录才会真心实意领他的情。

“那就还是入副榜,把名次使劲提一提吧。”尤幕友自然懂,便建议道。

“可以。”卢知县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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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七,初覆放榜。

这场有十五个出圈的。十五个考号就直接填在正场的团案上。

这次省身斋又有三个同窗名列团案,李奇宇和程万范这对难兄难弟依然不在其列……

好在他俩和另外两位同窗都在两百人的副榜上,依然保留着晋级的希望!

苏有才同样名列副榜,但这回名次大大提升,从五百一口气进步到五十,也算可喜可贺了。

于是二月初八第三场再接再厉……

~~

第三场试策论一道,赋一篇,兼验楷法。

策论的题目是《论赤水河工》,苏录早就猜到了,也给他亲爹和义子们讲过要点了,自然不在话下。

赋就是律赋,要求严格遵循平仄对仗、用典贴切、结构严谨等规范。童生们水平有限,基本上合规就不容易了,佳作就别指望了。

但苏有才则不然,他对诗词歌赋的研究,远超一般童生水平。

至于验楷法,就更不在话下了。苏有才写了三十年字,早就把馆阁体练到无可挑剔了……

所以才会说,越往后他的优势越大。

于是这一场,他又早早交卷而出。

隔天放榜……好吧,还是没出圈。不过他已经在副榜五十人中名列前茅了!

这回又有十个出圈的,其中就包括程万范和另两名同窗。这下省身斋就只剩李奇宇一个副榜榜主了。

李奇宇很看得开,还与有荣焉道:“我得陪着老爷子到最后!”

“兄弟太孝了!”众同窗一起竖起大拇指。

~~

苏有才看榜回家跟老爷子一说,自己还要再考一场。

老爷子不解道:“咋没完没了了?”

“唉,没办法。这都是第一场考砸了害的。”苏有才苦笑道。

“确实。首篇八股定生死,不是闹着玩的。”苏满附和道:“二叔能捞回来,就已经是祖宗保佑了。”

哪怕是乡试会试,也是五经文决定上限,下限还是靠四书文兜底的。从未听闻有人四书文垮了,还能中举人、中进士的。

好在苏有才的首篇制艺还算凑合,才能让他一步步捞回来。

‘二哥真是太有毅力了……’老板娘对苏有才简直刮目相看。他在三场县试中表现出来的越挫越勇、自我救赎,对她这个年龄的女人,简直有致命的吸引力。

苏录看到的却是卢知县的骚操作……怎么给他定案首就那么迫不及待,给他爹出个圈就这么谨慎?

玩啥呢这是?

~~

二月初十,县试最后一场连覆,这场是面试。

不光副榜的五十个人参加,之前录取的四十五人包括苏录也要参加。

老父母面试的目地是亲自把关。对已经录取的四十五人,要观其言听其行,一一考校他们的学问,防止有滥竽充数者。

县试考场,尤其是头两场,乱糟糟跟菜市场一样。打小抄的,带参考书的,甚至枪手入场替考都是很正常的。不把这些弄虚作假者剔出来,送到老父台那里,是要被日决的。

另外还要防止有隐疾的,比如口吃、独眼儿、罗锅儿、脸上有疤、缺胳膊少腿之类的,这都不能当官的。当官必须仪表堂堂、体态端庄,要有所谓的官相才行。如果不加以甄别,就送到州里去,也是要闹笑话的。

虽然小吏也会进行审查,但卢知县岂能不知下面人的德性?光指望他们,就等着被坑死吧。

这就是县试每轮张榜只公布座号,不公布姓名的原因。一旦发现有不合适的当即就踢走,名额便归副榜那五十位替补了。

要是没人被踢走也不要紧,还有五个名额留给苏有才和李奇宇他们竞争呢。

第二百四十七章 面试

面试是在县衙大堂举行的。

朝阳初升,出圈的四十五名童生穿戴整齐,五人一行排做九列,在礼房书吏的引导下,自中门而入直上大堂。

苏录位于前排中央位置,率众来到堂下,领头向堂上行三揖礼,待赞礼官喊‘兴’方敢直身。

卢知县端坐在山水朝阳屏风前,双手扶在案上,定定看着此番预录取的四十五名童生。只见他们年纪大致在二三十岁左右,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也有不少,四五十岁的老梆菜却没几个。

他不禁暗暗欣喜,这回不用头疼了。虽说自古文章属老成,但大明偏偏爱神童。要是送去州里的,尽是些四老五十的货,肯定又要被老父台日决了。

有人要问了,不是说有童生册吗?卢知县应该早就知道他们的年纪。

殊不知报名时的年龄大都是作假的。除了苏录他们这些年纪本来就小的,绝大部分童生都会给自己少报几岁,年纪大的能少报十几岁,离谱的甚至还有少报几十岁的。

没办法,谁让大老爷们就是爱少年呢?

所以卢知县得亲眼验过货,才能确定这一批的新鲜程度。

再看童生们步履、举止,也没啥残疾,他这才放下心来,开始轻车熟路地训话:

“国家求贤,不弃寒士。本县执守牧之责,典校士之任。尔等童生既通经籍,得列阶前,吾心甚慰。然圣朝取士,首重端方,次察实学,故必详加考校,以辨贤愚。”

“尔等既着儒冠,当知朱子有言:‘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盖仪正则心正,心正则学正,此千古不易之理也。”顿一下,他接着道:

“至于考察经义,对答必引注疏,辨郑朱之异,明体用之合,勿以私见废经典!尔等可听分明?”

“是,学生谨遵老父母教诲。”苏录等人再次躬身谨记答。

卢县令说得很清楚,面试考察他们两方面,一是礼仪、二是经义。所以在作答的同时,举止还要合乎礼仪。

虽然这对苏录这种治《礼》的童生毫无难度,但大部分读书人心里还是毛毛的,生怕行差踏错,功亏一篑。

“好。各按甲次,上前答话。”卢知县便道。

说完,张司吏便开始唱名:“二郎苏录,上前行礼!”

~~

苏录上堂后,以右手抚左袖,左手按腰带,将下摆曳直,此乃‘整衣礼’。

待堂中赞礼官高唱‘肃揖’,他趋前三步至堂中,双手叠握于腰侧,推手向前,上身前倾,成‘土揖’之式——此礼用于拜见上官,较‘天揖’轻,比‘时揖’重。

“再揖——”赞礼官拖长声线。苏录双臂平移至胸口,肘弯如抱鼓,身体下沉半寸,脊背保持挺直,此谓‘肃揖’……

三揖毕,赞礼官喝‘兴’,苏录方退后半步直身立定,等待考校。

卢知县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科班出身,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这才沉声问道:

“尔治何经?”

“回老父母,晚生治《礼记》。”

“治经几载?”

“一年矣。”

“好,本县问你,《曲礼》云‘礼不下庶人’,郑玄注‘不为庶人制礼’,孔颖达疏‘庶人不豫礼’,二说孰是?“

苏录垂手肃立:“回老父母,郑注言礼之制,孔疏言礼之用,二者相济而非相悖也。”

“这么说礼不及庶人了?”卢知县追问道。

“回老父母,郑注‘不为制礼’,非谓礼不及庶人,乃庶人不参与天子诸侯之仪;孔疏‘不豫礼’,谓庶人不与燕享祭祀,非绝人伦之礼。礼为天下公器,上下有别而无悬绝,唯繁简异耳。”

“好!”卢知县点点头,又连问了两个问题,一个比一个难,苏录都对答如流,纲举目张。就算不治《礼》的书生,都能听得明明白白。

有道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极少数治《礼》的童生却听得倒吸冷气。

一年就能把《礼记》治成这样?水平比他们这些,治了三五七年的都高?

神童果然是神童啊……

“好好好。”卢知县考校完毕,满意地端详着自己从山里带出来的苏神童。只见他比两年前高了一头,已经从山村少年长成了英俊的青年了。

变化最明显的就是他的皮肤,当年又黄又干,此刻却莹润如玉。样子也长开了,眉目舒展如春山初霁,双目澄澈如秋水。再跟朱子和站在一起,怕不是玉山对玉树,难分轩轾了。

卢知县眼里的慈爱都快要淌出来了。他不禁暗自叫好,卢昭业啊卢昭业,你真是慧眼识珠啊!而且是价值连城的宝珠!

“大老爷,快点吧,后头还有一场呢。”侍立一旁的张司吏声如蚊蚋道。

卢知县这才回过神来,温声道:“不错,本县没有点错案首。到后面去休息吧,本官备了终场酒,为尔等贺。”

“多谢老父母。”苏录行礼如仪,跟着书吏退下。

“蔺城林之鸿,上前行礼!”张司吏赶紧高声道:

“肃揖……”

~~

苏录跟书吏来到后堂,便见尤幕友在含笑迎候。

“尤先生。”苏录躬身行礼。

“哎哎,面试已经结束了。”尤幕友赶紧扶住他笑道:“走走,到我那喝茶去。”

“不是还有终场酒?”苏录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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