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再练习也没用了……”说完他失落地低下头。
“二叔,你应该问,那还有救吗?”苏满无奈道。二叔这心理创伤也太严重了吧?
“那还有救吗?”苏有才可怜巴巴地问道,但他也不抱什么希望。这毛病困扰自己多年了,而且每次失败都会加重,他觉得已经无可救药了。
“有救,当然有救!”却听苏录斩钉截铁道:
“方法也很简单——宗杲大师云:‘如载一车兵器,逐件取出来弄,弄了一件又弄一件,便不是杀人手段。我只有寸铁,便可杀人!’”
“确实。选来选去选得心都乱了,还不如随便一条道走到黑呢!”苏满赞同的。
“道理我也明白,可我就是控制不了我自己啊……”苏有才郁闷地拍着自己的手背道:“落笔的时候总是会犹豫,觉得另一个选择可能会更好。但换成另外一个,还是一样会这山望着那山高……”
“这不是手的问题。”苏录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是这里出了问题。”
说着语出惊人道:“既然大脑决策混乱,那我们就不要大脑决策了!”
宋代就‘知脑主思’了……
“啊,不要脑子了?”苏有才吃惊道。
“不是不要脑子了。是给你一套决策流程,你强制自己执行这套流程,不执行大脑的想法!”苏录道。
“这也行吗?”苏有才和苏满异口同声问道。
“为甚不行?人是可以被管住的,自己也能管住自己。”苏卷王淡淡道:“每天鸡鸣,大脑都希望继续睡觉,但我们可以用意志克服惰性,闻鸡起舞!”
“每次遇到特别气愤的事情,我们会想骂脏话想打人,出离愤怒了甚至想杀人!但我们做了吗,没有?我们连脏话都没说,因为君子要‘克己复礼’!这就是用纪律约束了自己的念头。”
“有道理。”苏有才信服地点点头,忙问道:“那到底该怎么做呢?”
便听苏录朗声道:
“可以用‘三步破贼之法’!”
“第一步,直觉优先,抓第一反应!选择困难多因过度权衡细节,忽略大脑基于经验的第一反应。事实上,第一反应往往暗合核心需求,优于反复纠结的结果!”
“记下第一个冒出来的答案,便直接进入下一步——合规审查!”
“用一百息时间审视这个答案,不要考虑它的优缺点,只审查一点——能不能用!只要正确破题、没有跑题、可以写出一篇合规的文章,就迅速进入最后一步‘一去不回’——不修改、不假设、不回头!”
“不回头我能理解,不假设不修改是什么意思?”苏有才问道。
“就是不假设别的可能!”苏录答道:“一旦定下绝不修改!”
他又支招道:“如果父亲实在控制不了自己,我还有绝招,你就把破题第一句,直接写在答题卷上。破釜沉舟,便绝对不再犹豫了!”
“这法子好,绝对立竿见影!”苏满深受启发道:“反正二叔的文章越犹豫越糟糕,真不如直接沉船破釜,一往直前!”
“好。”苏有才重重点头,发狠道:“我就用这法子了!”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苏录问道。
苏有才想一想,问道:“要是第二步发现‘第一选择’不能用咋办?”
“就回到第一步,再抓一个第一反应,重复这一步。”苏录答道。
“那就没有问题了。”苏有才五体投地道:“儿啊,你这法子简单明了,一学就会!”
“那好,父亲这两天就练习这‘三步破贼之法’,习惯在这个‘快速决策框架’下作文!”苏录最后沉声道。
“是!”苏有才重重点头。
从此刻,他才真正把儿子当成了老师。
~~
隔天放榜,苏录没让苏有才去。小哥仨一起去学宫,替他看榜。
说起来泸州武学也早就开学了,但苏泰年前就请了一个月的假,说要陪考……武学就这点好处,一个敢请假,一个敢批假。
所以县试之后,苏泰才会跟苏满苏录一起回泸州。
苏有才当然也要回去,但到底是以考生还是家属的身份回,还得看他的表现。
哥仨说着话来到学宫门前。好家伙,看榜的人山人海,根本挤不到前头去。只好先在一边等着……
便见不断有考生红着眼圈出来,失魂落魄离去。高高兴兴而去的反而是少数。
这很正常。县试初试录取率最低,两榜加起来也才录八百二十人,足足两千四百人被淘汰……
哥仨正等着呢,就见省身斋众人,笑嘻嘻地自人丛中挤了出来。
一见苏录,他们便高兴地围上来,一口一个恩丈……
这声‘恩丈’平时都在心里,是不会叫出口的。
“看来考得不错。”苏录笑道。
“还行还行,没丢恩丈的脸。”众同窗高兴道:“我们十四个人里七个出圈的,另外七个也都在副榜上!而且之鸿考了第二,乔枫考了第四,万舟考了第十!”
“厉害厉害,恭喜恭喜!”苏录高兴地抱拳道:“以后咱们就是同案了。”
“多亏了案首!”三人也高兴地合不拢嘴。考前十其实挺难的,三千考生虽然大多是凑数的,但太平书院一批批的学长们可不是吃素的。
其它人里,苏淡考了第十一,王翀第十三、陶成第十八、马千里第二十。
苏录又问李奇宇和程万范这俩活宝道:“你们在哪个榜上?
“那还用问吗?”李奇宇苦笑,程万范郁闷道:“副榜。”
“继续努力吧。”苏录拍了拍他俩的肩膀。“争取初覆上岸!”
“嗯。”两人重重点头。
因为榜上只有考号,没有名字,所以众同窗也不知道有才中了么。
这时候人也少点儿了,便陪着苏家兄弟一起杀进去,寻觅苏有才的考号——‘鉅字贰號’。
由于考试人数太多,所以考号采用的是千字文加数字的组合。
“‘鉅字贰號’,找到了——在这里!”人多力量大,没多会儿,便听马斋长站在副榜前大声道。
“好!太好了!”哥仨一起高兴地叫好,比苏录中了县案首还高兴……
然后众人便高高兴兴地前往县衙。陪着要参加初覆的同窗,用手里的一半浮票,换取下一场的浮票。
因为时间紧迫,所以认票不认人,倒省了苏有才再跑一趟了……
省身斋的同窗们自然说说笑笑,闹作一团。
苏满和苏泰落在后面,前者小声道:“怎么样,祖宗厉害吧?二叔考砸了,都捞起来了。”
“灵!”苏泰重重点头。
“所以我们不冒一点险,谁也不能说。”苏满轻声道:“法不传六耳,第三个人知道就不灵了。”
“明白。”夏哥儿便一脸坚毅地点点头,甘做无名英雄……
ps.后两章还没检查,我尽快哈。
第二百四十六章 虎子无犬父
初五日天不亮,全家男丁一起送苏有才二进宫。
这两天他一直在练习‘三步破贼之法’,但到底能不能行,还得经过实战检验。
路上,苏录嘱咐老爹:“进场之后,先把这三步写在纸上,严格照章办事!”
“要是还忍不住,就用那破釜沉舟的法子。”苏满也补充道。
“嗯嗯,放心吧!”苏有才一咬牙道:“我一定会管住我自己!”
苏有金苏有马虽然觉得够呛,但这种时候,肯定要以鼓励为主……
今天学宫门口的人明显少了很多,入场的秩序也好多了。第二场,八百名童生都可以进号舍考了,没必要再抢椅子了。
苏录还看到李奇宇、程万范七个同样要进场的同窗,挨个给了他们爱的抱抱,让他们带着‘爸福’进场。
至于林之鸿、马千里等人都是来送考的。他们已经获得了州试的资格,便不会再参加覆试了。
原本出圈的童生继续参加覆试,是为了争夺县案首。现在案首已决,名次就已经无关紧要了。谁还愿意进场遭那个罪?
苏录把认识的人都送进考场。一回头,我去,发现大哥二哥又不见了……
“这俩小子整天鬼鬼祟祟干什么?”苏有马小声跟大哥嘀咕道:“年纪也到了,不会是去那种地方了吧?”
“瞎说,哪有一大早去的,人家不开门。”苏有金摇头道。
“大哥很懂啊。”苏有马嘿嘿笑道。
“好像你不懂一样。”苏有金撇撇嘴,哥俩就笑作一团。
~~
这天,苏家人做足了有才又会天黑出来的准备,没想到还不到中午头,他就提着考篮出来了……
“咋,让人撵出来了?”苏有金大吃一惊。
“大哥你想什么呢?”苏有才无语道:“就不能把我往好处想?”
“咋,二哥这是提前交卷了?”苏有马也震惊道。
“那当然,这回我是第一个交卷的!”苏有才仰着头,骄傲道:“好说歹说才放我出来。”
“不是,上回你还是最后一个,这回又变成第一个了?”苏有金不解道:“这变化也太大了吧?”
“这都是我儿子的功劳啊!”苏有才伸手要去抱苏录:“来,爸爸抱一个。宝贝儿子,你这‘三步杀贼法’太好使了!”
“苏前辈注意形象!”苏案首赶紧躲开。
“什么‘三步杀贼法’?”苏有金听得一头雾水。
“杀的是心中贼,不是山中贼!”苏有才像换了个人一样,还来个戏台上的武生亮相,眉飞色舞念白道:
“吾心中有二贼,一姓胡曰胡疑,一姓尤曰尤豫!这胡贼,惯在心头布疑云,直教俺辗转反侧难安神;那尤贼,更似藤蔓缠心根,恰似钝刀割肉痛三分!”
说着念白转急,语调铿锵道:“幸得爱子传三策,三策齐出贼魂散!胡疑化烟尤豫遁。俺如今心似晴空月一轮,敢踏千~山~破万~~难~~~啊啊啊!”
最后居然还拿腔拿调唱了起来!
“哈哈,老二多年不听你瞎唱了,心情这么好吗?”
“那当然了。破了那心中贼,区区五经题不在话下,俺已治诗二十载,还不是手到擒来?”苏有才心花怒放,半唱半念。
“行吧,那就看你能考成啥样吧。”苏有金笑道。成绩如何不论,弟弟能走出阴影,破了心魔他就很高兴。
“走走,我请你们好好尅一顿去!”他便招呼自己的兄弟侄子道。
“不找找我大哥二哥?”苏录问道。
“别管他们,谁知道在哪里快活?”苏有金一摆手。
~~
明伦堂。
卢知县看着苏有才的卷子第一个被呈上来,也大吃了一惊:“他这么早就交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