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田田,你也在这啊。”程家大爷挤出一抹笑容。
这时,小婶儿也闻声出来,看到娘家爹也第一时间赶来了,登时眼圈泛红道:“爹,你来了……”
“闺女你受苦了……”程家大爷也红了眼眶。别的不论,疼闺女他是二郎滩第一名。
“大伯……”老板娘也跟着迎出来,看到自家大伯来了,心里不禁有些黯然。
“呵呵,兰兰也来了。”程家大爷慈祥地笑笑,从背后拽出个老头道:“你瞧瞧这是谁?”
程秀才这才扭扭捏捏现出身形,先朝外孙女笑道:“小田田,想外公了吗?”
“不想。”小田田一看到他,扭头就跑屋里去了……
“爹,你怎么来了?”老板娘不能像闺女一样不管不顾,当着这么多人,她得给她爹面子。
“闺女……”程秀才没法说我等这个机会好久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也受苦了。”
“我也是前脚刚到……”老板娘无语道。
“我说的是过去这一年多,”程秀才毕竟是靠嘴皮子吃饭的主,越说越顺溜道:“让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我这个当爹的太不称职了。”
“哪的话?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娘家管是情分,不管是本分……”老板娘话虽然说得狠,但鼻音却越来越重。
“姓程的,你少在这假惺惺!”这时老爷子也出来了,仇人见面那是分外眼红。“说是来看闺女,其实是来看笑话的吧?”
“我有病啊,大过年跑这么远,来县城看笑话?”程秀才没好气道。
“你可不就是有病!”老爷子两眼一瞪。
“你才有病!”程秀才一瞪两眼,俩老头便斗鸡似的互啄开了。
“好了好了。”程家大爷赶紧拉架道:“亲家别误会,我兄弟听说兰兰和翠翠要摊上官司了,就赶紧来帮忙了。都这时候了,咱就别窝里斗了。”
“谁跟他一窝?!”老爷子哼一声道:“用得着你帮忙?”
程秀才也哼一声,底气十足地质问道:“你懂怎么跟县里打交道?怎么应诉?怎么把案子往有利的方向掰吗?”
“我怎么不懂了……”老爷子说完一阵心虚气短。他要懂这些,就不至于被扒了官衣,丢了郎泉井。
当初苏家可是全面占优的碾压局,在卫所的地盘里,上上下下都是自己人,居然被程秀才把握机会,把官司打到省里翻了盘!
这种逆风输出的能力,确实是现在最需要的。
而且这些年,也有人慕名请程秀才帮着打过官司。官府一看讼师叫‘程丕扬’,基本上就不会判他这一方输。
程秀才数次出战,从无败绩。要不是他嫌‘讼棍’的名声不好听,拢共没出战过几次,现在说不定都能混上个泸州第一大状了……
这样一位至今仍令官府闻风丧胆的存在,现在主动加入本方,老爷子就是再烦他,也不能把他往外撵呀。
老苏家的人,向来拎得清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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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程秀才如愿被请了进来,大马金刀坐在了小叔床前,代替大伯和苏有才询问案情。
小叔把之前的内容又重新讲了一遍,接着道:
“……然后那王班头就逼问我,二郎酒是哪来的?我跟二郎酒有什么关系?我心说不是应该问我,跟死者有什么过节吗?非要我承认喝的是二郎酒干嘛?”
“所以他们越这么问,我就越不能上他们的套。所以我便说,这酒不是二郎酒,二郎酒已经喝完了,我这是从街上打的酒……”
“你为什么不承认?”程秀才问道。
“这不废话吗?!我们老苏家三百来口人的生计,全在这二郎酒上了!我要是把全族的饭碗都砸了,那不就成了苏家的罪人了?所以打死我都不承认!”苏有马说这话时,配上腚上的伤,格外令人信服。
“这小子可以呀,我闺女也不是完全瞎了眼……”旁听的程家大爷,终于看这个狗日的女婿有点儿顺眼了。
老爷子淡淡道:“老子的种,歪不到哪去。”
“他们对你刑讯逼供,就是为了让你承认,那晚喝的是二郎酒?”程秀才追问道。
“是,他们非说我撒谎,说不承认喝的是二郎酒,就打死我。”苏有马点头道:“不过我到最后也没承认。”
“情况还行。”听完小叔的讲述,程秀才道:“这样一来,至少二郎酒是保住了。虽然还可能有人会造谣,但只要官府不配合出告示,就不会有太大危害。”
“那就好,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小叔长松了口气。
“不过这样一来,对你很不利啊。如果你承认喝的是二郎酒,你的责任就很小。但非说是你自己兑的酒,你的麻烦就大了……要是没法查出苦主真正的死因,最后的责任就是你来背了。”
“此事因我而起,那咱就扛下呗!”小叔充英雄道:“脑袋掉了碗大的疤,十八年后还是条好汉!”
“你说什么浑话呢!”程家大爷呵斥道:“让我闺女年纪轻轻就守寡啊!”
“但凡有一线希望,我也不想死啊!”小叔苦笑道。
“行了,别‘南天门搭戏台——唱高调’了。”老爷子没好气地瞪了老三一眼,他太了解这厮的脾气了,那是‘出殡捡喇叭——逮着就开吹’!
又问程秀才道:“你龟儿问来问去,问出个名堂没?”
“当然问出来了。”程秀才懒得跟这个粗鄙的军汉一般见识,一撩襕衫下摆,翘起二郎腿道:“对手确实挺强的,但也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么强。”
“怎么讲?”众人问道。
“很简单。”程秀才捻着山羊须道:“他们要是真有实力,就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了。好比在太平镇,马千户不想让谁开买卖,还用得着玩阴招吗?”
“那肯定不用。”苏有金现身说法道:“只需我上门说一声,三天之内必然滚蛋。”
“所以他们的关系,连县太爷这一层都不到。”程秀才给众人鼓劲儿道:“而合江知县卢昭业已经整整在位十一年了,官声……也就那么回事,他们却连他都搞不定,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有道理。”众人闻言士气大振。“这么说,不用太担心那帮人?”
“还是不要太乐观。”苏录一直默默旁听,此时不得不出声提醒道:“以我对卢知县粗浅的了解,那帮人若是搭不上他的线,除了太弱之外,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哪种可能?”众人问道。
“他们是匪类。”苏录沉声道:“卢知县虽然官声不咋样,但至少他本人一直没有放弃上升的追求。地方官没有彻底躺平之前,是不会跟当地的黑恶势力搅在一起的。”
“说得太对了!”程秀才还是第一次接触苏录,不禁刮目相看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跟黑道搅在一起,肯定要跟他们狼狈为奸的,老百姓深受其害,他的名声肯定早就臭大街了。”
顿一下道:“合江县上头有道台、有臬台、有抚台,还有最要命的按台。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呢,他想晋升?做梦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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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双管齐下
“那他们到底是弱呢,还是匪呢?”众人忙问道。
“匪!”苏录断言道:“别忘了何家兄弟的案子。”
“没错。”程秀才看苏录一眼,心说我在你家露回脸不容易,别老抢我词儿啊。
“大何是我女婿,他的案子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去年还专门到县里,调阅过卷宗。”程秀才接着道:
“此案疑点颇多……譬如,整整一船人,触礁后居然一个都没活下来。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他们出事时是冬月,当时赤水河早就进了枯水季,水流又不湍急,水深也就是三四尺,何至于全都尸骨无存?”
“是这么回事儿。”苏录刚刚经历过赤水河的险滩,记忆犹新道:“我记得船老大说,这时节只要及时跳船,活命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没错。”大伯也点头道:“不说船上的艄公,就是何家兄弟和他们的伙计,都是我们二郎滩出来的,哪有一个不会水的?”
“那官府怎么说?”程家大爷问道。
“卷宗上说,因为出事的地方在大丙滩,已经进了合江县境,所以是县里蒋典史率队去查勘的。据他的勘查格目显示,出事的河段正好地处洄弯,上有急流下有暗礁,特别急险。”
“现场只能找到船只和酒坛的碎片,当是触礁后船体散架所致。”程秀才接着道:“但没有找到死者尸首,推断当为附近的生苗捞走了,生苗有食人劣习,这样推测也无可厚非……”
老板娘本来在门口默默旁听,此时悄悄退了出去。
苏有才心有所感,回头一看老板娘果然不见了,便悄然跟了出去……
就见老板娘在后院向隅而泣,苏有才暗叹一声,没有马上上前安慰,只是在身后默默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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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听来却没有什么反应。因为在众人看来,生苗食人就像老虎吃人一样正常。说白了,并没有把生苗当成自己的同类……
“死者家属也接受了这个说法,这个案子就这样结了。”程秀才接着道。
“你也接受了?”众人问道。
“不接受怎么办?我虽然当过讼师,但也得有人可讼啊。县里都说是意外事故了,老夫又能告谁去?”程秀才苦笑道:
“当时就我和承诚爷俩在县里,又能干得了什么?而且如果是意外的话,再查也没意义。不是意外的话就危险了,弄不好还得把命搭进去,所以只能回去了……”
“确实……”没有人笑话他孬种,因为事实已经证明了,当时程秀才的选择是明智的。他们爷俩要是执意查下去,弄不好就会步大何小何的后尘。
“但这回不一样了!”程秀才提高声调对众人道:“这回我们人多势众,不怕匪类用强了!”
“我们带了十几个棒小伙来。”这时,程家大爷告诉苏家众人:“你们的老族长也带着三百族人,在赶来的路上了,只不过我们坐船,他们是步行来的,估计得明天才能到……”
“还有马千户,也说会带人来的。”苏有金补充道。
“这回我们实力强大!管他是什么匪类还是贼寇,统统都不怕!”老爷子也沉声道:“新仇旧账,这次要一笔算清!”
“没错,今时非比往日,这次老夫要放开手脚,好好会会他们!”程秀才这下也有了底气,便发号施令道:
“我现在需要本案的仵作尸格,死者和他未亡人的详细情况,包括交际状况、生意状况、债务状况,以及最重要的——有无勾结匪类!”
“好,这些我们去查!”苏家兄弟便高声应道。
“一定要注意安全。”程秀才嘱咐道。
“安全有两种。”老爷子粗声道:“一是隐秘从事,不让对方察觉。”
“这很难啊,爹。”苏有金发愁道:“咱们是客场作战,敌暗我明。在人家眼皮底下,咋能不让人察觉?”
“那就轰轰烈烈、大张旗鼓,把一切都摆到明面上!看看那些匪类,敢不敢在全县眼皮子底下,跟咱们痛痛快快战一场?!”老爷子豪气勃发,梦回吹角连营!
“没错,要把事情闹大!只有足够大,县太爷才不敢捂盖子!”程秀才也断然道:
“去年何家的案子我会正式提控!老夫作为死者岳丈,告这个状天经地义!同时作为讼师,来帮你们打有马的官司——争取把两个案子合二为一!来个一加一大于二!”
“好!”众人轰然应声。两家的壮丁便由老爷子统一分配成三组,各司其职,明早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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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住宿成了问题。
小院是当初程家大爷给小两口买的,哪想过会来这么多人?住下苏录一家子就满满当当了,其他人只能另寻住处。
老板娘当晚便去前街上,敲开了两家相邻客店的门,跟两家的老板表示,要包下整间客栈。
这会儿连伙计都回家过年了,哪有客人住店?现在有人不要任何服务,只要个住的地方,两位老板自然求之不得。又以为老板娘是在比价,便急赤白脸地争起了生意,你八折我就七折,你七折我就六折……
正所谓同行是冤家,何况还是店挨店的同行,打起折来比打架还狠。我少赚点不要紧,只要你没赚到就好!
最后还是老板娘看不下去,叫停二位老板道:“别争了,你们两家我都包了。大过年的,别伤了和气。”
“这位夫人大气!”两位老板登时不吵了。这会儿半价也是血赚啊!何况还啥都不用管……
后来看到,来住店的不到二十口人,一家还分不到十位,两位老板都不好意思了。当然打折是不可能再打折了,便允许他们随便用院里的柴火,不用再给钱了……
翌日一早,老板娘又带着苏有才兄弟几个,满世界采购米面粮油,蔬菜肉类……三百族人是为了有马和二郎酒来的,得把他们的食宿都安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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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泰自然也加入了忙碌的队伍,但苏满和苏录不在其列,因为他俩要去县学上课。
当然两者的上课,不是一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