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靠守是不行了,必须要击溃敌军,让他们主动解围!
齐军连续不断的轰击,人被砸死,死去的尸体被砸成肉泥,城头到处都是断肢残骸,就像一场血腥的狂欢,父母赐予的精血流满一地,士兵们奔逃躲避陨石,四肢摆动,像是在进行欢腾的舞曲,城池应和着人心不断摇晃、宛若狂舞,一道道声嘶力竭的怒吼和哀嚎作为伴奏,让整个场面变得更加残酷,宛如地狱。
有时候,人间和地狱也没什么区别。
“东贼!!!”
城头上的周兵们发起愤怒的反击,操控着定功弩,向城头下方射去,弩箭带着憎恨的心情向齐军营地飞去,但这段感情只能不能长久,飞过二百步后,它们就渐渐慢了下来,掉在地上,变成了死物,就像发射他们的人一样。
“哈哈,他们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偏偏还没办法,只能干跳脚。”
高殷嬉笑一阵,随后表情变得阴狠:“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人先被石头砸死,还是这玉璧先被我们砸破。”
慈不掌兵,上了战场还怀仁的将领很少,尤其是此刻死亡的还是与他们为敌多年的玉璧军队,因此即便是最心软的将领,此刻心中也大为快意,心想早些投降,不就没这些事了?这就是与齐国、与至尊为敌的下场。
“至尊。”
韩凤是将领中,对高殷的疯狂杀戮最为热忱之人,或许是因为他出卖了娄昭君、投靠了高殷,对高殷有着一股纯天然的皈依者狂热,此刻见至尊用器械大杀四方,心中崇敬不已。
“西面来报,城中有一队士兵偷偷出城,像是要去长安请求援兵。”
“派人截杀。”
高殷毫不犹豫:“找援兵是正常的,我若在城中,恨不得把长安所有人都叫过来,长安若知此处战况,也会派遣援兵。”
虽然给宇文护写了信,让他坐视自己攻下玉璧、收取河东,自己就不会对关中有意图,不过这只是缓兵之计,欺骗而已,他迟早也要对关中下手。
这种话对意志坚韧的人没什么用,如果对方是宇文泰、韦孝宽,他连写都不会写,但对方可是连篡位都不敢,出兵东伐还是被突厥人胁迫的宇文护,意志肯定不怎么坚定;
更重要的是,高殷说的潜台词,宇文护听得懂。
第910章 人头
其实高殷要取河东,和宇文护的关系真不大,主动权在进攻的齐国这方。
周国也休养生息了五年,但因为化魏为周所引发的政治内斗,以及前两年稷山遭遇大败,又损兵折将、大伤元气,可以说周国能够出兵征伐的余力并不多,主动发起侵略很勉强,防御嘛……稷山的战斗已经充分说明了结果。
因此摆在宇文护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救援河东,另一个是不救保存实力。
救援河东,首先就要与齐国交兵,胜败对宇文护的影响非常大,是荣登九五,成为第二个太祖,还是威权大损,被更多人反对,取决于宇文护如何指挥;
但在此之前,宇文护就得自己上战场,否则即便委派大将出征胜利,那么功劳在临阵指挥的大将上,而不是宇文护自己——还是那个道理,若躲在家中等候捷报就能独揽军功,那小关、沙苑最大的功臣就是西魏皇帝元宝炬,虽然宇文泰亲自上战场,但这又和他自己有几毛钱关系?
即便这个大将是对宇文护死心踏地的叱罗邕或侯龙恩,功劳也是他们的,他们支持宇文护,宇文护才能登位,但宇文护明显更希望自己拥有这份威望,否则他死后,这些大将就是下一个他。
这也是为什么乱世的许多诸侯会诛杀自己的得力部下,或在登基后擅杀大臣,原因也是因为对方的威望比自己要高,将来一呼百应,自己位置不稳。
但要自己亲自上战场?宇文护倒也不是不敢,只是朝堂事务繁重,加之小皇帝有谋反之心,他不在长安坐镇,实在难以放心。
当然,他也不是怕了齐军,只是万一有个闪失,那他可就成为刘曜那样的千古笑谈了。即便大胜,但若是他在外征战的时候,国内有逆党寻机迎接皇帝掌握大权,那他凯旋之日,就是身死之时,这更让他无法接受。
所以高殷的信件,其实有着另一重意思:我知道你很难,我们就勉为其难,我收取河东,完成父祖遗愿巩固地位,你呢,虽然失去了一些土地,但也能保存元气,同时能腾出手解决掉宇文宪。
等我打够了,我们互相停战一段时间,到时候各自为帝,再摆开车马决一死战。
不得不承认,这个提议很有诱惑力,宇文护确实有些心动了。
即便关中兵强,但只要倚仗潼关的险峻,以周国的国力,总能御守下去,他在长安做个关中皇帝也不错。
而且最重要的是,当初高欢围攻玉璧,太祖也没有派遣援兵,如今全国上下都对韦孝宽有信心,孤城就像是他的必胜buff,哪怕真的被攻陷了,也可以推脱说自己完全没有预料,同时还剪除了一个阻碍自己的心腹大患,一举三得。
就是失去河东这块土地,会让周国的赋税来源少一大块,颇为肉痛,但还是那句话,这取决于高殷,而不是他宇文护。
“不过这种事情,很难说的。”
高殷不知道宇文护会怎么选,但凡他有一点英雄气,就会在接到韦孝宽的援兵请求后立刻出兵,因为韦孝宽发出请求,就表示韦孝宽自己都觉得有守不住的可能,为了国家边境的安宁,至少也要派遣二万人以上前来助阵。
高殷倒也不是很担忧长安会派军来援,以他麾下这支部队的兵力,哪怕是来上十万周军,他都敢碰一碰,但攻克玉璧是既定目标,在没打下来之前,高殷不希望节外生枝。
因此玉璧派出的信使还是要截杀的,大不了等攻破玉璧了,自己再伪装信使,伏击周军,反正将玉璧拿下,河东也就不远了,长安援军只是一道餐后甜点,现在不是享用的时刻。
太阳渐渐西沉,天边燃起火烧云,将整片天地染成金红色,更将玉璧城上的赤色鲜血照耀得金光璀璨,映射出一片荒诞而残酷的人间百景。
光武砲的轰鸣渐渐停歇,三十台光武砲周围,堆积如山的石弹已经消耗殆尽。新的石弹还在源源不断地运来,负责填装的士卒们已经累得站立不稳,高殷下令宣布停止,他们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东贼停止进攻了?”
周兵忽然没有感受到新的轰鸣和石弹打击,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直到确认了齐军真的停止了进攻,才忍不住大声欢呼,流下热泪!
“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
不少士兵庆贺自己的生还,同时骂骂咧咧,在口头上找回场子:“该死的东贼,明日定叫你们血债血偿!”
还有人在寻找着自己亲朋好友的尸首,他们希望找不到,但这想法往往会落空:
“儿啊!东贼,东贼!你们怎么不砸死我!”
“呜呜呜……五郎,你死得好惨啊……”
这种看得见敌人,却只能被他们的兵器所打死的感觉实在太憋屈了,旁边堆满了同伴的尸体,他们却碰不到齐军一根毛,愤恨的周军开始寻找城头上遗留的齐军残骸,恶狠狠地向他们宣泄自己的怒气。
裴肃见状,想要制止他们,但韦孝宽拉住了他的衣服,裴肃转头,见韦孝宽摇摇头:“让士卒发泄一下,不然这种怨气,会针对我们的。”
裴肃愕然,停下脚步,默然无言。
城下,齐军的攻击之所以停止,不是因为高殷体恤士兵,而是因为今日已经打够了,还要多留些家底,之后慢慢招待韦孝宽。
他走下高台,向光武砲阵列走去。所过之处,士卒们纷纷行礼,眼中满是敬畏。
这一下午,他们亲眼看着至尊带来的这些器具,将那座号称天下第一坚城的玉壁,砸得抬不起头来。
高长恭迎上来,抱拳道:“至尊,天色将黑,是否暂停攻城?”
高殷点点头:“今日战事已毕,令士卒原地戒备休息,待会给他们看场好戏。”
至尊戏瘾又犯了,这么想着,高长恭领命,转身去传令,高殷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的玉璧城。
夕阳的余晖中,那座伤痕累累的城池依然屹立,城头上,韦孝宽的身影隐约可见,他似乎没有受到一丝损伤,就好像真正的玉璧,看上去伤痕累累,但破损的只是表皮,实际上内里还非常坚固。
韦孝宽在玉璧守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几轮投石砸不垮他的意志,更砸不垮这座城的防御。
但这只是开始。
不多时,韩凤率领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他们身上都挂着一些新东西,那是血淋淋的人头,让这支骑兵像是恶魔的先军。
高殷懒洋洋道:“把他们放上高台,推过去。”
很快,周军就发现了齐军的营地再度有所行动,这次是一台高大的云梯,向玉璧城缓缓靠近,周军疑惑不解:齐军又要攻城了?可离得这么远就展开,就不怕自己这边直接放火箭烧毁,或用长竿刀子砍断?
及至云梯来到近前,他们才惊愕地发现,上面放满了许多人头。
滴出的血液十分新鲜,显然他们刚死不久,脸上的惊恐表情栩栩如生,仿佛他们的灵魂已然被囚禁在其中,正在无声的求救。
这些人头大部分都为周军所认识,连齐尸也不凌虐了,周人纷纷围在城头观看,发出大声的喧哗。
“怎么回事?”
听着士兵们的汇报,裴肃和韦孝宽走近城墙,看清了这些面庞,裴肃忍不住浑身发寒:“这些、都是我派去,向长安请求援兵的人!”
第911章 气候
许盆观战了一天,看得面色苍白,回到自己的队列中,将所见所闻告知给了妹妹许芬,心有余悸道:“还好我带你逃出来了……不然留在城中,那此刻被砸成肉泥的,或许就是我了!”
“安心啦兄长,你现在不在城中,已经带我们逃出来啦?”
许芬安慰道:“此前你在阵前的回答,虽然不太得体,但至尊很满意,不日定会有赏。”
“真的吗?太好了!”
许盆雀跃,又想起刚刚发生的事,冷汗直流:“你不知道,刚刚至尊让人把周军的人头……”
“许盆!”
一名骑兵缓缓朝他靠近,在附近停下来,说道:“至尊召唤你。”
“又唤我?”许盆心头颤颤,虽然这是好事,但齐国至尊身上威势极重,每次他去面君,都感觉压力山大。
他看向许芬,许芬点点头,低声道:“至尊应是打算用你的身份再做文章,一切听至尊吩咐便是。”
许盆点点头,随骑兵前往高殷所在的地方。凌冽的寒风往北吹,在这冬季本该令人发颤,但满天的杀气和战场的狂热氛围冲散了自然的寒冷,许盆放眼望去,却见齐军尽皆露出残忍而快意的目光,欣赏着至尊摆的人头阵。
“许卿,来得正好。”
火炉散发温暖的热量,高殷将手放在上方烤火,见到许盆,展露笑颜:“你原先是玉璧守将,见到这一幕,感觉如何啊?”
想着妹妹交给自己的应对之词,许盆毅然道:“城中多臣故旧亲朋,见他们遭受兵祸,臣心痛不已。然而这都是因为韦孝宽荧惑众听,使彼等昧于天命,妄自与圣君抗衡,劫数所至,虽欲救而不得,臣虽痛惜,亦无可奈何。”
高殷可以肯定,许盆虽然自己不怎么聪明,但身边肯定有一个聪明人在教他说话,否则不会表现这么粗俗,却又屡屡符合高殷的需要。如果真是许盆自己的表现,那就更难得了,说明这是一员有气运的福将。
“近前说话。”
许盆曾被韦孝宽派人刺杀,险死还生,若这是做戏,那许盆的演技可是天下第一了,而且他还带了许多家眷过来,死间很少有能做到这个地步的,毕竟自己的功勋能让家里人受益,还算值得,可若全家死绝,那对很多人来说就失去了意义。
饶是如此,康虎儿等侍卫也都在高殷身侧,经过石梅一事后,高殷对此小心谨慎了许多,这不仅是为了他自己,更为了他所改变的、如今围绕在他身边与他利益相同的所有人,若他有什么闪失,那历史可能就会走回悲剧的正轨。
许盆上前,安分乖巧得如同忠犬,高殷指着前方的云梯,笑着问:“许卿觉得朕这一谋如何?”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韦孝宽负嵎顽抗,至尊不得不以力破之,力之不及处,需用智略弥补,有此攻心之计,至尊定克玉璧!”
“哈哈哈,许卿奉承得有些明显了,玉璧虽然会有人动摇,但韦孝宽会将这些情绪转化成愤怒,让守军保持与我军相抗的勇气。”
高殷感慨着:“不过再怎么愤怒,也要能够报复才有意义,一直愤怒而无法反抗,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的无能为力,到时就会变为恐惧。”
“你去阵前,再劝告玉璧一次,告诉他们现在开城投降为时不晚,掉篮逃亡者朕也不会追。我军已经因为他们,有不少士兵伤亡,如果继续顽抗下去,朕就只能让玉璧全城的军民和韦孝宽一同陪葬,以祭奠往昔、现在死去的将士。”
高殷的和煦笑容令许盆不寒而栗,他相信这个温文儒雅的天子真能做得出来。
许盆领命就要前去,却听高殷又问起:“今日风大,都往北刮——玉璧的气候都是这样吗?”
气候也是将领要考虑的要素,许盆常年呆在玉璧,对此地气候十分了解,因此点点头:“玉璧常刮西北之风,此刻是秋冬季节,西北风强劲稳定,很少有南风东风,而且狂霜不降玉璧。”
高殷来了兴趣:“狂霜不降玉璧?此话怎讲?”
许盆骤然被问起,也不是很了解,但至尊发问,他只得硬着头皮道:“玉璧城不止险峻易守,它还有一个神奇之处,便是到了霜降、寒露时节,别的地方树草都已经开始枯萎、飘起小雪,但城内依然绿草青春,无雪无霜。”
“无雪无霜……”
高殷细细思考了一会儿,明白了过来。
玉壁位于峨嵋垣北缘的台地之上,三面是深达数十米的天然沟壑,于是便形成了相对封闭的台地地形。稷山地区常有西北风、西风、东北风等风向,而西北风出现频率较高,来自西北方向的冷空气便沿汾河谷地长驱直入,在玉壁城所在的台地处抬升,形成稳定的西北气流。
就像四川盆地的气候一样,玉壁城三面临深谷,形成了独特的温室与湿地效应,周围深谷的冷空气下沉,台地上的相对暖湿空气便被抬升,形成一个局部的暖岛。如此一来,霜雪便难以在玉璧城内积存,即使周边已经银装素裹,城内依然绿草青青。
看来那个战术,很快就可以用上了。
“很好,你先去忙吧。”
许盆等待高殷继续发问,闻言便拜了一拜,转身去往前线。说的话还是之前那一套,不过由于齐军的攻打,让周军抵御得狼狈不堪,便显得许盆的话乃是至理名言。
明明是同样说辞,却显得格外有力度,许多人想反驳许盆,但他们都死了,活着的人想要怒骂,却没有这个底气,只能听着许盆在城下猖狂。
于是他们向许盆献上周军的最高礼节——发射定功弩。
许盆吓了一跳,不过他已经站在定功弩的射程之外,弩箭虽凶,但在一定距离前就会落下,许盆对此十分了解,在确认这段时间内玉璧的守城科技没有进步后,他便艺高人胆大地站在定功弩的最长射程外,仅十数步之隔,得意洋洋地叫嚣:
“来啊,射杀我啊!韦孝宽,你不是欲将我除之而后快吗?我就在此处,你能奈我何!”
城中士兵愤慨不已,李衍立刻请命:“将军,请允许我出战,擒杀此贼!”
“这是激将法,尔等莫要中计。”韦孝宽抚须道:“他别的说的都不对,唯独我欲杀他而失败了,这件事上说得对了,因此也没什么好驳斥的,他自有运数,如今小人得志,猖狂一些,实属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