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我叫高珣。”缓了口气,高珣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结局,他忍不住笑。
“笑什么?死到临头了还在笑!”张珣皱眉,他可不喜欢敌将这种表情,更想欣赏他们求饶乃至乞降的落魄模样。
“笑我自己没杀败你们,白白浪费将士生命……”高珣笑得越发开心了:“笑你们不识天时,顽抗天军,早晚会被至尊所灭!”
轰隆——!!!
剧烈的响声暴起,整座城池忽然摇荡,突如其来的猛烈震晃真把城上城下的军士吓了一跳,城墙下方,有齐军士兵被炸得高高飞起,手臂大腿像是脱笼的雀鸟,自火雾中飞出,抛射在半空中,砸出一抹血痕,吓了众人一跳。
“地震了?”
高珣早已脱力,兵器也已脱手,张珣一时间没理他,而是看向城下,见到下方的齐军士兵攻势停滞,却不是因为自己这边的顽抗,而是因为刚刚那“天雷”的威力。
齐军自己都惊诧于己方埋设的雷火之威力,纷纷举臂大呼:“圣王保佑,至尊神威!”
“居然有如此神兵,攻克玉壁指日可待!”
登城战势失败的阴影一扫而空,齐军对攻城器具的信心暴涨,再度发起迅猛的攻势。
“懂了吧?”
高珣舔了舔脸上流的血,咸咸的,忍不住笑道:“自打你们顽抗开始,无论怎么做,结局都是一样的,玉壁都将是一座死城。可惜我没那个命啊,看不到那一幕了!”
“多嘴!”
张珣阴沉着脸,一刀砍下高珣的脑袋,举着他的头颅在城墙上高喝:“杀了你们一个统领,还有多少?都过来送死吧!”
下一息,数支闪烁着寒光的羽箭快速地穿梭,分别扎中了张珣的手腕和肩窝,张珣一个吃痛,手中一松,高珣的头颅坠落,掉到城下消失不见。
“可恶!”
张珣大骂,心有余悸地撤离了城墙,更多的周兵涌上,在韦孝宽的指挥下对抗齐军的攻城器械。
“唉,估计是士兵心急,埋的火药太多,导致引爆出错,反而让自己丢了性命。”
高殷叹着气,看向身旁的王思政:“王尚书觉得如何?”
第906章 上将
城头的攻势失利,让高殷觉得可惜,若是一般的城池,在士兵们登上城头的那一刻就可以宣告胜利。敌军大股登城,很快就能抢占城头,城内守军只能节节败退,最后进行巷战,然后逃亡或是战死殉国——剧本应该是这样的。
但韦孝宽的确不一般,他已经预先想好了齐军会猛攻城头的可能,故意将齐军放进来,用调试好的弩器进行杀伤,将登上城头的齐军击破。
玉璧军队随他历经百战,即便被攻破城头,也只是气沮,只要韦孝宽继续鼓舞着他们,他们就还能战斗,而齐军两次登城都受挫,特别这一次是全力以赴,却被他利用战斗场地的限制死死卡住攻势,这会给以后的齐军攻打城头留下阴影,只要不能扭转这种颓势,即便登上城头也会被打退,进而让士兵们产生犹豫乃至厌战心理。
“韦孝宽真名将也。”
高殷忍不住赞叹,一边观察王思政的表情,可惜这老头面上古井无波,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尚书首建玉壁,亦曾镇守,如今身份转换,不知有何策教我攻伐玉壁?”
禁卫提醒王思政该说话了,王思政不能再沉默,思考片刻后缓缓回道:“彼时吾筑此城,本为固国家之门户,使敌寇永不得入,从未作攻略之想。”
这话好不给面子,禁卫们把手放在刀把上,恶狠狠地瞪着王思政,只等高殷一道命令就把他拖下去行刑,高殷却不以为意,大笑:“王尚书语出肺腑,实乃直人,只是如今你已为齐臣,西魏也已为奸贼篡僭,于情于理,你都应当为朕想个法子啊。”
王思政知道高殷没有真指望自己出谋画策,只是羞辱自己而已,于是道:“陛下攻城之法已极为精妙。只是玉壁这座城,本就依险而建、易守难攻,加之守将老谋深算,急切难下亦是常理。即便是微臣亲临城下,所能用的,也不过是堆筑土山、挖掘地道、以冲车撞击城门这些老法子罢了。”
这些都是高欢用过的战术,当时就没能攻克,现在当然更不容易,王思政说这话,无非是想激怒高殷,让他杀死自己罢了。
“哈哈哈,王尚书可谓身在齐营心在周啊。”高殷笑得花枝乱颤,身体扭作一团,头颅抱在膝中,忽然扭过头来,在那幽深的黑洞中露出一抹红光:“尚有火攻一法,您怎么不说?”
“陛下既然自知,何必问我!”
王思政也起了恶心,说道:“除了这些以外,唯有期待光武一般的好运眷顾,等上天降下陨石攻破玉壁啊!”
“那就召唤吧。”
高殷起身,冷冷道:“让您看看河北的天命,以及谁是这个时代的光武。”
王思政一怔。
“暂缓攻城,休憩半个时辰。”高殷下令:“未时再开始进攻。”
“至尊有命,暂缓攻城,未时再攻!”
“至尊有命,暂缓攻城,未时再攻!!……”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齐军的行动停滞,继而缓缓向大营撤退。上午的攻势受挫,让他们的心气有些不顺,对攻城隐有恐惧,这和上班一样,即便每周都要上班,也不妨碍人们在每天早晨对上班厌烦之至,需要时间调整为牛马心态;这也和上班不一样,班是上不完的,但命只有一条,攻城作战如果顺利,人们还能抱有希望,若战事不顺,就需要休息调节,否则苦战厌战,不仅战力发挥不出来,甚至还会出现逃亡。
虽然高殷所携带的都是他的亲信班底,将士们早有准备,因此在高殷的军中不怎么可能会发生这事,但能让他们少一分抗拒、多一分信重,保留他们的元气,也是高殷作为上位者的管理职责,他们和那些炮灰不同,是与高殷一同实现大志向的创业伙伴。
攻城的冲车推到玉壁城三百步以外,没有再继续攻击,因为玉壁城头已经挂下了用布匹缝制的巨型帷幔,布料柔韧悬垂,战车撞上去不能突破,形成了很好的防御,当初韦孝宽就是这样阻碍高欢的攻城器械的,所以高殷也没有在这上面继续浪费精力,之后自有对付的办法。
高殷接着下令:“派出药师营救治伤兵。”
很快,一队队齐兵背着担架来到战场上,寻找那些尚能救治的士兵,把他们抬回去治疗,还有一部分推着牛车,把尸体放上去。
城头上的宇文忻见状,立刻向韦孝宽请示:“将军,放箭射杀他们吧,若他们得了尸体,又抛弃在河中,还会加剧我们将士的担忧啊!”
杀还是不杀,这对韦孝宽而言是一个道德难题。说实在的,以齐军的道德水准来看,只要他们想丢,大可以捕杀附近的百姓以投河,这些尸体还真不够看,而且此前也未从河上看到齐军的服饰,想来齐军不会对自己的士兵作出这种暴行。
但如果能安定、振奋军心,韦孝宽会毫不犹豫地做,因此他下令道:“凡近城二百步者,即发弓矢逐之!”
箭如雨下,杀死了几名抬尸人和现场救治的医官,高延宗在远处见了这一幕,捶着大腿怒喝:“韦狗恶毒,乃无心乎?居然连医官都杀,太可恶了!”
高长恭哭笑不得,他也知道韦孝宽的忌惮,可若作出解释,难免会涨玉壁威风而矮自己军势,更可能会因此让至尊不开心,因此他摇摇头,没说什么。
“至尊有令,敌军猖獗,令兰陵王率三百骑卒,引强弓向城头还击!”
高长恭毅然受命,心中有些小小的感动,自己是骑兵将领,在这种攻城战上难以派上用场,至尊还有心让他在战场上发挥。
于是城头附近的黑雾缓缓停息,取而代之的是城下齐军大营的白烟,齐军埋锅造饭,一边用餐,一边就地观看兰陵王率领骑兵队伍向城墙射箭,一发箭雨之下,往往能射杀数名周兵,这节目比什么都攒劲,齐军忍不住在城下拍手叫好,口中的饭食更有味道了。
“城下这将是高澄之子,高长恭乎?”
韦孝宽微微侧目,得到裴肃肯定的回答后,忍不住赞叹:“勿怪能在都斤山袭我使节,天何爱高氏也,不仅予其美姿颜,尚给予相配之才!”
“上将!上将!上将!上将!”
吃饱饭的天策府兵们开始高声呼喝,他们都是高殷的亲信班底,但比起至尊,高长恭在日常生活中离他们更近,更有亲切感,见高长恭率军疾走如电,不伤一毫,而箭矢连珠,每发屡中一敌,让城头敌军畏惧不已,心中大为自豪:这就是率领他们的天策上将啊!
不仅武艺绝伦、将才超绝,还帅!
第907章 看错
高长恭的活跃让齐军振奋不已。
高殷在台上欣赏,正看得饶有兴趣,旁边的侍宦丁普忽然走上前来,神情诡异。
这是他在太子东宫时期就追随的老人了,是高殷最忠顺的走狗,因此高殷只是皱眉:
“干什么?”
“至尊……”丁普诚惶诚恐,以前的高殷性格随和,所以他并不害怕,但自从高殷登位后,权术越发熟练的同时,身上的帝王气宇也愈发明显了,即便是笑的时候也充斥着无形的威压,对丁普这种一路跟随来的人就更是如此。
因此丁普战战兢兢道:“至尊可见到文臣们的脸色?”
“嗯?”
高殷闻言,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等了一会儿,才装做起身饮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见到陈善藏、朱才、诸葛颖等文臣的脸色有些意味深长。
军队出行,至少要有负责记录死伤和功勋的刀笔吏,除非发生临时出现意外情况、需要把握战机,或洋子那种骑兵急行军百里破敌的情况,记录才会跟不上,而高殷此次是帝王亲征,堂堂正正地攻打城池,所带的人只会更多,许多文臣都随军行进,负责参谋和记录起居注等事务。
高殷坐回位上,丁普欲言又止,只听至尊不耐烦道:“有屁快放。”
“喏。”丁普像做贼一样靠在高殷身边,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低语声说道:“兰陵王如此得军心,这种情况可不能长久啊,文臣们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原来是这种经典曲目。
高殷心中冷笑,逢君之恶是佞臣们晋升的阶梯,什么朝代都逃不了这种环节,因为他们做不了事,无法立功,就只能把上面的人铲除空出位置,同时还能迎合君主的猜忌、妒忌。
虽然高殷并不这么觉得,但在外人看来,如今的兰陵王高长恭,已经成长到了足以威胁高殷的地步,是高殷的“高演”,这还是在他建立的功勋还没有那么强的情况下,历史上的庸人高纬就看不破,赐下一杯毒酒酿出千古悲剧,破阵乐成为镇魂曲。
可惜他看错了兰陵王高长恭,更看错了自己。
“你要相信他吗?”
没来由的话语让高殷心头烦躁,就好像旁边有个得意的混蛋在偷窥他的内心,高殷甚至能看见他饶有兴趣的神情。
杀他的高演容易,杀自己的高演却难,即便自己是后世穿越者,但若是心防松懈,就会被这些诡谲心思所趁,这种走在冰面上、恐惧温暖阳光的感觉实在令人不愉快。
“把脑袋伸过来。”
丁普闻言,吓得一个哆嗦,但不敢违抗命令,颤颤巍巍地伸过头去。
高殷忽然伸出双手抓住他的左臂和头颅,在他的肩肉上狠狠咬了一口!
“嗷!……”
丁普吃痛,立刻压住惊呼,这个小小的骚动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很快又别过眼去,以免至尊杀人兴起,连他们一起咬死。
“呸。”
高殷松开丁普,丁普主动递上巾帕,高殷擦了擦嘴,丢进丁普的衣服里。
见他战战兢兢的样子,高殷更有些来气,连后果都没想到,就敢说这种话?
本想叮嘱他以后不要再说,可刹那间,高殷迟疑了:这种叮嘱有用吗?
从权术的角度来说,丁普说得不无道理,只是对自己不适用而已,若他说的不是高长恭,而是其他人,比如高延宗……自己还会不受影响吗?
退一万步说,自己只是因为知道高长恭不是那样的人而已,若自己是李隆基,对方进谏的是安禄山,若自己不是穿越者,又如何分辨呢?或许丁普的话,其实只是普通的直正之言,只是说错话,让自己敏感了。
从另一个角度审视自己,让高殷的声音冷漠至极,仿佛是即将到来的寒冬:“以后说话要看场合,这里不是东宫,出了事情,就不只是这么简单了。”
丁普惊魂未定,连连点头,心中既懊悔,又庆幸自己没让至尊生出杀意。
高殷重新融进帝王的御座里,张了张口,喃喃道出:“世人昨日错看我高殷,今日又看错了,也许明日还会看错。”
“但我就是我,孝瓘就是孝瓘,兄弟就是兄弟。至少现在,我不想看错孝瓘,也不希望孝瓘看错我。”
丁普汗如雨下,连道:“臣知罪,臣再也不敢妄言!”
高殷拍打他的肩膀,继而抚摸上他的发髻,指尖拨乱他的头发,面上的表情似是赞许,似是嘲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高殷松开,嫌弃地摆摆手,丁普披头散发、顺从地退下了,帝王的神秘在此刻无限放大,让他看不清高殷的面目。
“帝政法则一:不要让别人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这好像是教父里面的台词,它化作一种意志,沁入高殷的心脾里,高殷想着自己或许可以作一本跟厚黑学类似的书籍,专门讲授帝王之术,教后世儿孙有智享用;哪怕将来大齐灭亡,这书若能像《罗织经》一样传下去,也能让后世的权术信徒们顶礼膜拜,确保自己在各类游戏里,智力和政治属性都在90以上。
高殷看向周围的臣下,见至尊目光探来,臣子们纷纷避开视线,显然知道刚刚发生了一些他们不宜知道的事;唯有李秀这个和高殷有着特殊关系的女人毫不避让,兴许是关心高殷,或者是担忧她的上级高长恭。
高殷一挑眉,微微抬头,李秀便挪着朝这走来,站在高殷的身侧,一股女子的体香滑进高殷的鼻腔,令他的小腹微微火热。
“我渴了,帮我倒杯水。”
李秀照做,很快端来一杯水,因为穿着包裹全身的甲胄,让高殷看不到白皙的肉体,想象力却轻易侵入,反而生出更多的旖旎。
“谢谢。”高殷接过,左手饮水,右手则悄悄伸到下方,先是摸索甲胄,有些冰冷,而后顺延至上,终于感受到一抹软腻的火热,还有些许的湿汗。
李秀仿佛没事人一样,高殷探过头来,她便侧耳倾听,却听见至尊的热息吹抚她的耳垂。
“朕现在火气很大啊。”
因为带甲来回行动,李秀身上已经流过几通汗,脸也带着冻红,所以看不出她对这番挑逗有什么变化,但是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
不过高殷很快就将她放开,声音重新恢复冷静:“可以把孝瓘叫回来了,用那个。”
李秀点头,传令去了,这番互动没有更大的越界,在众臣面前保持住了形象,却又带来两份不为人知的刺激,让二人都有些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