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上午因为日蚀而戒严,虽然很快又解严了,但随后从各处不断调拨士兵把守城门和兵营,甚至圈住了许多勋贵们的宅邸。他们奉着皇帝的诏命,说有紧急情况发生,诸臣也不敢多问,只得惴惴不安地等候着事态的发展。
而后成批的尸骨从宫中运输出郊,让晋阳军民大为惊怖,一个下午,南宫发生之事就已经传遍晋阳内外,人们都以为至尊要大开杀戒,各个慌乱不已,许多人躲在家中逃避兵祸。
即便如此,街市上仍有许多人在流动,或是从城外村庄中抬着货物来赶集的山民,或是不得不出门否则断炊的穷役,以及一些精明而洞察了时势的精明人,看得出高殷的举措主要针对晋阳的勋贵,而不是底层的百姓。
至少到现在,高殷都没有对底层的人民进行大规模的蹂躏,这和南朝的几个小皇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饶是如此,至尊的出行也使得城民出现一阵慌乱,高殷早有准备,派人沿途播撒瓜果蔬菜,告诉他们今日的事情与他们不相干,若是有兴趣,可以追随车队观看。
许多人不敢追随,但事情关乎晋阳勋贵,乃至齐国上层的格局变动,仍引起了许多好事之人的兴趣,在前呼后继下,乃至有许多在街市上做买卖的商贩菜农,都将自己的东西安放好,或干脆就搁在原地,追随皇帝的步伐看戏。
车驾行驶到长乐王府才缓缓停下,众人屏息静气,紧张的心情骤起,这可是昨天风云事变中的主角。
“至尊,咱们到了。”
高殷缓步下车,身穿帝王衮冕服,华贵的气度漫洒人间,立刻引起周围臣民的膜拜。
他们激动地跪下,高呼:“至尊万岁!”
高殷很想回一句“你们也万岁”,但这不合时宜,因此他止住了抽象的内心活动,无视他们的祝福,对娥永乐等人说:“随朕入内。”
长乐王府华丽异常,修筑得宛如一座神仙宫殿,从高欢、高澄到高洋,都对尉家的张扬视若无睹,如今它却落入了高殷的掌中。
一群人蜷缩在大厅之内,抱着双膝,眼角通红,早已奉命率兵来围堵的羽破多郁向高殷汇报:“这些就是尉粲的家眷。”
“是粲逆。”高殷的更正,让尉粲的家属们心中拔凉,心知事情已经败露。
她们还以为,凭借着尉家和高家的关系,加上至尊的年纪不大,或许会有宽宥。可尉粲一夜未归,等来的是诸多的士兵围府,才晓得大势已去,从云端落入尘泥。
一个怯懦的男孩颤抖着,高殷指着他发问:“此为何人?”
“禀至尊,这是尉粲之子尉昋。”
高殷来了兴趣,他记得自己的亲妹妹、长乐公主高宝德就是嫁给了尉粲之子尉世辨,不过那是高湛在位时期,也就是过几年的事情。
这孩子看着与宝德同龄,想是尉昋将来以字行于世,现在却没有了这个福分。
“把他唤来给朕看看。”
卫兵立刻将他牵了过来,尉昋惊慌之下大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顿时有人斥责他:“至尊只是看看你,多少人还没这个福分呢,你也配被至尊所杀!”
这其实有些冒昧了,毕竟高殷还未正式表态,但对尉粲的处理已经说明了他对尉家的态度,因此臣下迎合,对高殷来说也不是坏事。
确认这小子身上没有兵器后,高殷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今年几岁?”
“虚、虚龄十三!”
和自己刚刚穿越来的时候一样大。
高殷忽然想到,自己要是给他打得大力一些,说不定又会有一个穿越者进入这副身体呢?这么想着,顿时收回了手,笑呵呵地说:“不想粲逆之子,却和朕当年颇为相似。”
高长恭立刻回言:“至尊天授英器,潜运龙图,岂是逆贼之子可攀附的?”
高殷感慨着:“若没有当初那顿马鞭,我也成就不了今日。”
这说的是事实,众将默然,以为高殷起了恻隐之心。
事实上高殷的确有一点,他又不是天生杀人狂,可爱的孩子在他面前总会让他想起现代文明的教育,有些不忍。
但很快他就将这点不舍得抛之脑后,历朝历代被灭族的人多了去了,不差这么一个,何况也不是杀死他们,只是让他们体验此前被自家压榨、剥削的平民生活。
“给他剃掉头发,带去和粲逆一同关押,法号嘛……就叫‘粲昋’。”
高殷又指着府中诸人:“管家婆子仆役都贬作食干,粲逆的同宗亲属、子女、生育了子女的妻妾也都落发剃度出家,至于那些未生育的么……”
高殷话音未落,就有卫兵请他去后院观看,只见此处密密麻麻站了上百名锦缎华服、面容姣好的女子,从十几岁到三十多岁的都有,一个个面带哀色,少有几个面露喜色。
“嘿!还挺会享受!这侧室的人数,比我和先帝加起来都多了!”
高殷笑了,随意地从中选了几个与自己同龄、又看得顺眼的手下,然后对将士们说:“剩下的任汝等挑选,再择有功而未婚的将士赐下以成婚。”
卫兵们喜笑颜开:“谢至尊!”
第706章 撒币
以前的天保皇帝对身边的禁卫们极好,具体表现是带着他们出入各王公的府邸,玩弄他们的妻女妓妾,乃至是自己高家人都不放过,经常让他们在自己面前上演群殴大电影。
这有一部份原因是高澄等兄弟们的取笑,以及整个高家早年对高洋的忽视,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阴影,因此才用如此秽乱的方式来发泄戾气。
现在的高殷没有那么变态的心理,让他和别人一起做同道中人,他也做不出来,但对麾下将士的封赏还是有必要的,否则过个二三十年,就要坐在皇位上问禁卫们为什么背叛自己了。
因此尉粲垮台,高殷便让自己身边的禁卫吃上第一波红利以示恩宠。
当然,这府中一百多号人也不够整个禁卫分的,还要算上是连义、叱列长叉等人的妻子女儿亲戚妓妾,加起来也有个好几千人了,足够解决不少晋阳老兵的婚配问题。
某种意义上,也是打土豪分田地了。其实打落大土豪,分给的还是小土豪,但这就让高殷的恩情贯穿其中,受到高殷的赏赐,就要记挂高殷的恩德,同时也与这些鲸落的勋贵成为了不死不休的敌人,不容许他们再翻身。
大哥吃肉,小弟也要喝汤,就是这个道理。
一个正常运转的帝国,要保持一定的上升通道,能够让下层的卷王得以发挥干才、挤入上层,否则他们迟早要祸事,宋朝的张元就是最好的例子,从这层角度来说,科举的意义就是收揽人才,不让他们另起异心,从而搞出黄巢这样的落地秀才。
晋阳勋贵不仅威胁着齐国的皇权,也压制着下层晋升的通道太久了,如今趁着这个机会将他们割掉一部分,高殷集权,下层升迁,人人有好处拿,除了失败者。
另一旁,又有禁卫来通报:“至尊,尉家府库皆已查封,账目在此。”
高殷转驾,带着众将进入尉粲的府库,被里面金晃晃的财宝给晃花了眼。
其中的积蓄之多,令高殷都颇为吃惊:赤金黄金堆积如山,白银铺满了整个府库,像是雪崩的美景,下面还盖着数獐之深的铜钱,垒得结结实实,踩在上面如履平地。
数千匹锦缎释放着昂贵的柔光,珍珠放了四大人高的箱子,至于珊瑚、玛瑙、翡翠等物不计其数,更有数十套金制的铠甲和马鞍,上面镶嵌满了宝石。
看得出来尉粲这个家伙还颇有情趣,在这里放了几床被褥,平日没少享受坐在金山上的快乐日子。
高殷走到铠甲面前,冷笑道:“若非姓尉,凭这些铠甲就可定罪。”
高殷摊手,近侍丁普递过账目,从各地贪腐和进献上来的人名和财货、金额数量都详细地记录其中,后面甚至还写了人情和许诺的官职,高殷保证,这狗日的上朝对待国事都没这么尽心过。
高殷把它收入怀中,也没打算烧掉,现在不是征战四方的环境,反而是皇权凝聚的关键时期,这种“百官行述”可是有着大用处的。
“敢问至尊,如何处置这些?”
高殷想了想,沉吟道:“金银分发晋阳士卒,锦缎珍珠等名贵器物收入朕的内库,至于铜钱么……待会都拿出来,给外面跟随我的臣民做赏赐。”
“要是送不完,就从南城起,挨家挨户的送钱,每家送两千,还送不完的就收归国库,赈济国内的穷人。”
自己已经贵为天子,不缺这些钱,或者说拿了也可以,但会很烫手,可能会留下杀臣夺财的恶名,历史上高洋杀了高德政,也是将高德政的财产都给了高归彦。
齐国家大业大,又经过自己这二年多的改革,并不缺钱,况且自己对修筑宫殿的兴趣不大,到目前也就给太后李祖娥的宣光殿修缮了一番,为了和段华秀偷情而建了玄圃和清凉宫,还有给几个妃子都弄了一座适衬的寝殿,其他的花销并不多。
既然这样,不如让整个晋阳乃至天下的人都跟着自己捞上一把,便等同于把勋贵们的资产用在收买人心上,是无本的买卖。
况且给了百姓又不是拿不回来了,高殷他们掌握着国家的体制力量,随时能通过调整政策来收回这些钱,但散钱给子民也是很重要的,他们手中的钱充裕了,才有胆气消费,而这又能进一步刺激齐国的商业发展,并抵御韦孝宽的金钱攻势。
由于高洋穷兵黩武,又过得奢靡,赏赐无度,后期的经济治理也是一团糟,导致齐国上层和下层的财富水平极其割裂,而皇权的更迭使得后续的齐帝都没能力切富人的资产来滋润自身和民野,才会出现周国穷于齐国,周将韦孝宽居然还能拿出不少钱财来收买齐人为他做事的情况。
当然,周国穷不代表周国高层穷,宇文护他们捞钱的豪爽姿态并不落于尉粲等人,韦孝宽也是出身大族,又有帝王的赏赐,手头充裕很正常,他只是不拿来享乐,而用来投资国事罢了。
现在高殷做这一套,也是为了投资国事,而且论起幅度和影响,比韦孝宽更加广泛深远,也能间接的压制韦孝宽利用金钱对齐国的渗透。
丁普略略吃了一惊,遗憾这批钱没能进入国库,自己捞不出油水,不过权力比金钱重要,既然是至尊的吩咐,他也只能照令施行,否则失去了至尊的信赖可谓得不偿失。
“不过在这之前,可以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高殷眨了眨眼睛,带着众将出门,对着诸禁卫说:“一刻钟后,再派人来收缴这些东西,这期间谁进来拿什么,我都不过问。”
禁卫们大喜,目送高殷离开,等至尊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他们便迅速闯入府库内,将金银珠宝塞在身体各处,满载且满意地离开。
见到自家的财货被夺,大厅中不时有人发出哀鸣,但也只是哀鸣而已,不仅没有让高殷不悦,反而让他在游览尉粲家的园林时颇为享受。
等高殷玩够了,离开尉府之时,有些民众已经离开了,但聚集起来了更多的人,高殷站在他们面前,侍从丁普则对外宣吼:“逆贼尉粲,阴结党羽,擅闯宫禁,意图犯驾。今已伏法,依律抄没其家,尽散资财于百姓,以彰天威而明圣德!”
臣民们不敢置信,随后立刻高呼:“天子圣明!!!”
一队队禁卫将府库中的钱币、布绢乃至酒水果蔬都搬了出来,列在晋阳城巷道路内分发给百姓。
一名中年男子领到了钱币和酒食,还不敢相信,直到禁卫催促他快些离开,他才如梦初醒,大笑起来:“谢陛下赏!这可是救命的钱财啊!有了这些,都能吃上半年肉了……”
拉着儿童的妇女抹着眼泪:“真是圣明的天子啊,心里惦记着咱们吃不饱穿不暖!”
又对着孩子们说:“快,快给陛下磕头!谢谢陛下赏咱们粮食和布匹,回家阿姊就给你煮粥,做新衣裳!”
“逆贼伏诛,国库丰盈而陛下不私,反赐于下,此乃尧舜之德!”
乡老们本就对儒生出身的至尊充满好感,如今更是得到了馈赠,聚在一起盛赞高殷的恩情。
百姓们终于切身地享受到了天子的恩德,这比什么国策和命令都重要,他们手捧受赐之物,朝着高殷所在的方位跪伏于地,发出内心最诚挚的祝愿:“愿圣天子长寿如佛,国祚永昌!”
这一时刻,晋阳内外充满了快活的气息,彻底洗去了日蚀、宫变和新君继位的阴霾。
第707章 便利
搬空了尉粲家的府库后,高殷又前往较为重要的落网勋贵府中搜刮财物,还是那一番操作,让上下都有油水可得。
不过厍狄安定是例外,他的弟弟厍狄洛在关键时刻倒向高殷,出了大力,因此高殷没有对厍狄安定的家产进行同样的搜刮,只是把府中人员和资产交给厍狄洛自行处理。
随意搜刮了几家,高殷便打道回宫了,毕竟重要的事情一把接着一把,象征性的抄家便足够,剩下的工作让羽破多郁等人率队完成即可,除了分发给百姓的,其他物资都会被集中起来运往内库,而后再在各兵营进行统一分发。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遣散费,毕竟高殷已经完成了对晋阳勋贵的拆分,接下来就该改制集权,原先的规划不能要了。
不可小觑的是,这群勋贵们敛财的能力实在惊人,查抄的家产几乎比得上皇家库存了,光是尉粲一人就积攒了三亿的资财,按米价换算成粮食则是五十万石,考虑到齐国在高殷上位前的年收入在八百万到九百万石之间,等于他家有着齐国年收入的百分之六,即便按照目前高殷改制过的齐国总收也能占个百分之四。
这看起来数字很小,但这次处置的所有勋贵加在一起,也能占个百分之二三十了,上百家勋贵就能和掌管两千万人口的帝国比收入,足见他们此前侵吞了多少国家资产!
这些还只是收缴的金银,也就是现金,那些珍宝玉器和土地庄园都还没计算,又是一笔极其庞大的资产,由此可见高殷钓鱼执法,冒险纵容他们作乱再当众宣判,将他们打上不赦死罪的重要性,若不是这种众目睽睽、无法洗脱又无法翻身的罪名,还真不能一次性收拾这么多家伙。
虽然主要目的是立威集权、摆脱勋贵的掣肘,这些是附带的,但高殷也乐得收下其中大部分,拿出小部份来施恩,就当他们自爆,给全国上下都发年终奖了。
真是一群慷慨解囊救国难的好人呐!
………………
时间回到四天前,三月二十九日,若干若周和高长弼率领的一千八百名骑兵队伍入驻高王堡,大大扩充了这里的实力。
此前沮山带走五百人护送许盆,遭遇袭击又被救援后,也没有撤回高王堡,而是继续向晋阳行进,毕竟这种离谱的围杀不可能还有第二次,除非国中生变。
但许盆的伤势变得更严重了,为了抵抗贼人,他奋起反击、添了新伤,同时旧有的伤口也多迸裂,为了避免他伤重死去,车队的行进速度变得更慢。
好在途中又遇到了韦孝謇和韦道谐两叔侄率领的两千步兵,二韦分出三百的兵力加强了车队的护卫,于是若干若周率领的骑兵队伍得以解放速度,快速将俘虏押至晋阳,交由至尊处置。
此时高王堡内的守军已经达到了五千三百人,近两千人是精锐骑兵,大半还是百保鲜卑,而驻守高王堡的士兵也都是精心挑选的精锐,不然也不能和玉壁对抗到现在,光凭着五千人搭配上高王堡的城防,已经算得上是齐国这边的小号玉壁城,周军五万人以下的军队来攻,没有一年半载是攻不下的。
最重要的是,齐军从晋阳驰援也不过六七日,能迅速支援高王堡。
况且如今的周国也拿不出五万人来,只要周国不从关中抽调兵员,任韦孝宽重新回归玉壁执掌大权,也最多在玉壁招募到一万五千人左右,河东裴柳薛三族若鼎力支援,也堪堪到两万兵众,再多就是没训练过、拿着武器就上阵的百姓民夫了,论战斗意志和兵员素质也就能做个啦啦队,在这种高端战场能以最快的速度通关人生。
“周国的动向令人担心。”
近日传来探报,言周国要有大动作,玉壁的守军进行额外的操练,不仅要夺回兴安戍,而且还要对高王堡虎视眈眈。
若干若周是随高洋上过战场的老将,也是百保鲜卑出身,对战场的把握比起兰芙蓉这类高殷提拔的新生代不知道要高了多少,一眼就能看出周军在搞事。
“探子来报,言西贼在汾州之北筑城,已有五日,工完近半,生胡那边也确认了,情报准确。”
如今突厥势大,又与齐国联姻,无论哪国他们都得罪不起,况周军筑城也会给生胡造成阻碍,因此生胡部众也给高王堡的齐军卖了一个面子,通知他们周军筑新城之事。
兰芙蓉谨慎道:“这或许是周人诱我出城之计。”
这是很正常的判断,毕竟高王堡守军不过五千之众,虽然战力惊人,但人数少于周军过半,若堡中大半士兵出城,或许会被韦孝宽率兵来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