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这样……那乾明早就掌握他们今日的计划了!
“不要自己吓自己!”尉粲大吼:“事已至此,不可再想,唯奋命耳!若终不济然,便将万罪归咎我身!”
“我等不知是狂是愚,唯有一路往前奔驰!”
尉粲连声震喝,诸将面面相觑,悔意陡生,但尉粲说得没错,也只能按照他的方法走下去了。
众将正待出殿,忽然一支响箭飞射进殿,箭尾犹颤,发出清脆的嗡鸣,像是恶魔在抚弄着他们的心弦。
殿外天光大亮,众将以为是日蚀已毕,朝外张望,却发现是人造的太阳。
无数的火把照亮了殿宇,上千名禁卫如众星拱月般围绕着一群年轻将领,在最中心、最为显目之处,独有一位年轻人,骑着高头大马,正冷漠地看着他们。
高殷已经脱去了白袷单衣,穿着打扮和年轻时的高欢无异,勋贵众将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冷颤:那是高王?!
片刻的失神后,他们才如梦初醒,居然有些遗憾,自己不是站在他的那边。
而是站在他的对面,面对着他的寒芒羽箭!
高殷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而是高声质问着:“天子何在?”
身后诸将大声疾呼:“在此!”
“此乃何人?”
所有人都看着高殷,连晋阳诸将都忍不住嘴唇微动,喃喃道:“乾明!”
“谁是乾明?!”
“您!!!!”
李秀的双眸充满爱意,同列的将领对高殷的感情可一点都不比她少。
高殷哈哈大笑,指着满墨的天空,说道:“天上地下,唯朕独尊也!”
周围响起剧烈的轰鸣声,其声势之大,几乎以为天空降下惊雷,贯穿了苍穹,击碎了日月。
然而仔细看去,却是至尊的仪仗队燃起烟火,在宫城内向天喷焰,璀璨的花火照亮了白昼、取代了星辰,宛如月光之王者降临自人间,在他面前,所有的凡俗痴嗔都黯然失色。
绚丽的光芒在所有人脸上流动,将众人的心绪拉入了一场太虚幻境,往日种种浮现在眼前,似乎眼前,有看不见的神佛满天,在他们的耳边低语,告诉他们眼前的一切是天命的必然。
双方陶醉在这一刻,刹那间,某种巨大的压力伴随着生物本能的恐惧,迅速转化为了信仰,诸将纷纷跪地,向着唯一挺直腰脊的男人行礼。
像是神启一般,烟花散尽,但光芒却并未收敛,反倒愈发明丽照人,居然是日蚀开始褪去,阳光播撒大地,天下不知宫廷中的小小叛逆,纷纷跪伏在地上,歌颂着大齐天子、乾明皇帝的圣德。
日光将高殷的面庞映照出帝王的气度,宛若一块通灵的美玉,贵气斐然。
微微叹息间,亲将们想起自己的职责,斗胆问起:
“请问至尊,如何处置这些叛逆?”
这一声将殿中众将的陶醉击碎,他们恍惚、愤怒、不甘、恐惧、遗憾……接着望向了他们的首领,太保尉粲。
见他同样露出惊惧、错愕的模样,没有一个人不在失望,都心中忍不住想:他到底是个凡人,不能和圣王比。
我们这些死人,哪里来的胆子,居然敢反抗天地至尊!
他们又调转目光,贪婪地汲取高殷的神俊,却发现厍狄洛就站在高殷身边。
殿中百将妒火中烧,他们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恨自己无用,居然没能发现真命主!
更恨这家伙偷跑,居然……居然是至尊的暗棋!
殿内殿外,已然升起一层可悲的厚屏障,殿内之人想出来,殿外之人也要进去。
有人失去了抵抗的勇气,手中兵器坠地,他也不拾取,而是推开了同伴,急匆匆地跑向高殷所在之地:“臣、臣有罪!臣悔过!乞至尊……”
他大抵太惊慌了,一个踩空,从太极殿的台阶上滚落下来,禁卫们抬起弓箭,指向他,却没立刻射杀,而是看向高殷。
从头到尾,他们都保持着最高级别的戒备,又或者说,打从高殷即位开始,他就是百保鲜卑心目中的真主,对他的崇敬已然充盈,每一次的神迹都是月光神意的理所当然。
高殷笑了笑,打了个响指,立刻就有一骑从禁卫中疾驰而出,飞出一个套索,裹住这人的身体,将他惨叫着拖入队伍后面。
“那便开始狩猎吧。”高殷脸上颇有笑意,眼神却冷漠无情,指着勋贵们说道:“最好都活捉,一会儿还有场大戏,要请诸君一同观看呢!”
第696章 烧殿
如果给尉粲重来一次的机会,他决计不会如此轻率地行事。
可若是不带这记忆回到当初,他想,自己还是会行动的,毕竟无论怎么考虑,自己的谋画都天衣无缝,日蚀不关宫门,也是最适合起事的时候。
可谁能想到乾明的内谍如此之多呢?甚至连厍狄洛都倒戈了……
他怒瞪着前方惶惶不安的厍狄安定,想对他大发一通脾气,很快他又泄了气。
这于此刻形势无补,毫无意义。
“先将殿门关上,然后徐图后法!”
外边的弓箭指向此处,让他们不敢出去,尉粲等人毫无办法,只得先闭殿坚守,再考虑从其他方向突围,若能逃出去,与晋阳的军队接触,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然而这个念头很快被打碎,见他们不出,禁卫们乘着马,围绕太极殿转圈,丢出手中的火把,让太极殿迅速被火焰给包围。
殿外传来天子得意张狂的大笑:“哈哈,火烧青琐门!”
当初袁术也是这么烧宫殿的,为了打进宫中,铲除宦官,救出天子。
如今天子主动烧起宫殿,却是逼迫他们这些“忠心耿耿”的臣子现身。
“怎么办!怎么办!”
殿中众将惊慌失色,这太极殿也是重政之所,高王在时,就常在此讨论国政,举办宴会,对高家也有着重要的意义,谁知道乾明毫不吝惜,居然要将他们烧杀于此!
“我等不能坐以待毙!”
人群中,不知道谁吼了一声,尉粲刚想要应和,却又听他说着:“事情都是尉粲使我等做的,当捕其向天子谢罪!”
尉粲的脸登时便绿了,说好的同享荣辱,生死与共呢?!
“干什么,放开我!”
眼见周围的人居然真打算抓住自己,还有人伸出手来,尉粲扭摆身体,发出声嘶力竭的大吼:“我们可是起过誓的!”
“区区小义,岂能和奉国天忠并论!”
说话的云乐大义凛然,又看向厍狄安定:“还有他,把他们都绑起来,交由至尊发落!”
厍狄安定声音都变形了:“你们敢!”
太极殿顿时陷入一场腥风血雨,原本同仇敌忾的反帝党朋顿时分崩离析,本来大家都是要推翻乾明、自己主政的,个个携带刀兵,如今将矛头对准血誓兄弟来却毫不迟疑,十分丝滑地砍向那些犹豫错愕的同袍。
忠心于尉粲之人仍大声呼喊劝说:“愚夫!披甲入宫,执兵杀人,已犯不赦之罪,乾明岂会轻饶我等?”
“我们尚有甲士三百,拼死力战,未必不能突围而出!若能联结外援,胜负尚未可知也!”
“放你娘的屁!还在这里做梦呢!”
骂战比刀剑更加激烈,立刻就有人进行驳斥:“斛律明月反正,亦保留全族,岂能再和你们一起葬送宗业?”
“是极!今日之事皆尉粲拖累,其当担责!”
很快,便出现了新的纲领和口号,仿佛高殷已经给他们许诺,他们由衷相信着口中之言会发生:“捉得尉粲,天子必饶恕我等!”
纷纷有人去抓尉粲,厍狄安定等领头的高位勋贵,殿中乱作一团,所有人的愤怒都同火势一样蹭蹭地往上涨。
听得里面的吵杂纷扰,高殷哑然失笑,他不杀斛律光,一个是看上了斛律光的才能,不想做高纬那样折去国家柱石的白痴之事,二是挂念灵珠两位小娘子,总得给斛律家留条活路,没想到现在却成了定心丸,让里面的人产生了错觉。
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啊?高殷有些遗憾不能亲眼见到,他还挺爱看男人们打架的。
不过这种失落也没等太久,众禁卫点起烟花,射穿殿门窗户,烟花飞进了殿中,造成的伤害并不大,却让众将魂飞魄散,直以为殿外的至尊加力,要用火箭射烂这座太极殿!
众将心中的愤慨失望再也藏匿不住,支持尉粲的人越来越少,不是被砍倒就是被控制住。
尉粲张着嘴巴还想说什么,却迎面飞来一拳:“狗杂种,就是你害了我们!”
尉粲身为长乐王,又是皇帝的亲戚,极具威信的同时,也在晋阳作威作福,平日碍于他的超然地位,众将心中虽有怨气,但也不敢反抗。
可这层身份到现在已经彻底褪下了光环,今后尉家都不一定存在了,还怕他作甚?
“哎哟!”
尉粲吃痛,向后连退数步,又十分惊恐地收住脚步,因为身后有刀刃相持,让他不敢倒地。
他这大呼又让将领们怒从心起:“还以为自己是长乐王呢!都到现在了,你还神气什么!”
他们持续不断殴打尉粲,将他打得毫无脾气,一拳拳发泄着他们被拖入深渊的愤恨。
直到尉粲晕死过去,云乐才推开众将,厉喝着:“停手!再打他就死了,我们把他生献给至尊,以得活路!”
众将大喝:“善!!!”
经过短暂的纷闹,殿中已经死去三四十人,剩下活着的,由云乐带头,七八人抓着尉粲,躲着火矢打开了殿门。
太阳照射在他们脸上,个个灰头土脸、烟熏黑面,完全看不出来是大齐的勋贵,倒像是一群难民。
“尉粲在这!”他们放下刀剑,举起尉粲,没有的就举起双手,跪在地上大叫道:“主谋者,尉粲也!”
“臣等被他蒙骗,一时糊涂,如今将他生擒,望能恕罪,乞圣明至尊饶活!”
除了高长恭和高延宗,在外的禁卫和将领们,大部分的官爵都低于这些人,如今站在至尊这边,却享受到了高位勋贵们卑躬屈膝的谄媚模样。
潘子晃暗中庆幸,自己是得到了至尊的拉拢,也支持着至尊,保持了忠诚,否则自己可能也在这群人中。
看他们摇尾乞怜的样子,诸多亲将和禁卫都忍俊不禁,心脏又跳动得极快。
这批勋贵倒了,可不就轮到他们上位了吗?
他们纷纷看向至尊,期盼着那个回答,高殷也没让他们失望,挥舞手中马鞭:“都抓了,送往南宫。”
“喏!!!”
此时的太极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狩猎场,将领们翻身上马,策马而出,一手持兵刃,一手持布袋或套索,纷纷上前捉捕心仪的猎物。
殿中众将不明就里,又丢弃了武器,见到这幅凶神恶煞的样子,纷纷吓得四散奔逃,却接连被套中,或被布袋套身,发出几声惨叫,而后被拖拽而走。
还有人要反抗,立刻被砍下双手,血流如注,没人在乎他的死活,只知道夺取这人的身体,就等于取得了他的地位。
看上尉粲的,少说也有十来人,举着尉粲的勋贵们才发现自己成了众矢之的,立刻松开尉粲,任他摔在地上。
噗通!
尉粲二百斤的身躯掉在地上,硬生生把他给疼醒,口中微微轻呼:“哎哟……”
他眨巴眼,意识还没缓过神来,心中只觉恐惧:我这是在哪儿?我不该在家饮酒的么?
这是一场梦……
手脚被扣住,令尉粲的灵魂惊醒,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殿外,五六个骑将分别抓着自己的手脚,互相拉扯:“这是我的!”
“呵,是我先看上的!”
看上你妈呀!我是长乐王啊!
尉粲又惊又怒,用这腐朽的声带喊出:“我是长乐王……”
“闭嘴!”
暴霸一巴掌拍在他脸上,拍出他的一魂三魄:“还以为你是大王呢?”
尉粲气得发抖,几乎又要晕过去,就是这错愕间,李秀策马驰来,用长枪挑起尉粲的腰带,把他甩飞到一旁,而后又迅速拨马,将摔惨了的尉粲给勾住衣裳,一路往高殷身边拖拽。
“该死,给那婆娘抢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