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贲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甚至面色都有些涨红,他举目四望,喝道:「谁的箭!」
一个提着弓的将军缓缓出了队伍。
李斯举着酒碗笑道:「赵佗将军好箭术!斯敬将军。」
赵佗没有理会王贲,而是径直走上前,接过酒碗,行礼道:「谢丞相赐酒。」
这场冬猎的主办人就是丞相李斯,众人对丞相都是十分客气的。
而且丞相还带来了不少好酒。
「赵佗将军好箭术。」
又有话语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王贲扭头看去,见到了右相冯去疾与公子扶苏。
一看是公子扶苏来了,众人纷纷行礼。
「右相说,今天在此地有人冬猎,扶苏就来看看,本不想打扰诸位雅兴……。」
李斯忙直起身子,张开双臂道:「都不用多礼。」
扶苏看到了许久不见的王贲,现在他的两鬓头发已白,只是一年不见,没想到变化这幺大。
「王将军都有白发了。」
王贲道:「末将虽有白发,可这箭术……岂会输给赵佗小儿!」
赵佗行礼,道:「将军尽管来。」
言罢,两人要接着比试箭术。
李斯请着扶苏坐在一旁,来看众将领比试箭术,酒兴正高。
扶苏道:「老师,我昨天在查阅文书时看到了有关王绾的事。」
李斯目光还看着一群咋呼呼的将军,低声道:「王绾如何了?」
「王绾在邯郸,有不少的六国旧贵族去拜访他。」
李斯道:「公子不用在意,王绾除了说他心中不忿,他还能如何?能去拜访王绾的六国旧贵族,也都是王绾之流罢了,不足挂齿。」
田安已在一旁烤肉了,早在修咸阳桥时,他老人家就摸索出了烤羊肉的好手艺。
扶苏反问道:「他会反秦吗?」
李斯摆手道:「他口中多半会反秦,他自己多半不会,除了指着咸阳骂,此人绝翻不起任何风浪。」
扶苏心中暗想,老师说得对,王绾要是真的能翻起什幺风浪,当初被夺去丞相位时就该翻起风浪了。
如果王绾真的是个隐患,放在当年……以李斯的手段,岂会让他活着出函谷关?
赵佗再放出精准的一箭,四周的将士们齐声欢呼。
李斯举着酒碗朗声道:「哈哈哈!王将军不如赵佗,老矣,老矣……」
王贲红着老脸,指着赵佗大声道:「再来!」
扶苏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灰色的绸布,擡手递上,「老师,这是李由送来的书信。」
李斯依旧面带笑容,拿过公子递来的布绢,瞧着书信中的内容,所讲的都是一些蜀中的水土人情,还说要在蜀中大造锦缎,将蜀锦卖去西域,就能够发大财。
余下的话……还有他派人南下查探的情况,可从头到尾,就没提及他这位老父亲。
李斯反复确认,李由这小子是不是忘了他爹是谁。
虽说父子间相处并不好,但李斯觉得那小子即便是不给家中来信,多半是他拉不下脸,总归会让人送信给公子,旁敲侧击地问问这个老父亲的近况。
不曾想,这个小子真是只字不提呀。
扶苏没有想得这幺深,只是觉得丞相看到李由的信应该会高兴。
见到丞相笑了,扶苏道:「李由在蜀中很好,他甚至想着怎幺造福蜀人。」
李斯点着头又饮下酒水。
王贲将军与赵佗将军的比试刚告一段落。
王贲先是认可了赵佗的实力,从一旁的将军队伍中挑了几个都尉出来,让几人一同与赵佗搏斗。
数人就在雪地里打了起来。
赵佗怒吼一声,将一个人拦腰举起,而后将人摔在了一旁的河中。
其一人面对数人的围攻丝毫不落下风。
「哈哈!」李斯高兴地举起酒碗,朗声道:「赵佗将军是我大秦猛将!」
王贲大笑着走了过来,虽说比试输了,他大笑道:「让公子见笑了。」
正巧田安烤好了羊肉,他将肉都端了上来。
扶苏道:「将军!吃肉喝酒!」
「谢公子。」
众人酒肉正酣,欢笑之余,扶苏侧目看去,见到了带自己而来的冯去疾却没有加入其中。
有个内侍对他低声说了几句话,冯去疾就急匆匆离开了。
那传话的内侍注意到了目光,见是公子朝这里看来,他躬身行了一礼,也急忙忙离开了。
扶苏嘴里依旧嚼着羊肉,再向眼前看去,赵佗以一敌五,将对手全部打倒在地。
李斯道:「赐酒!赐好酒。」
赵佗行礼道:「谢丞相。」
这位猛人得了酒水,就坐在一旁痛快地饮着。
王贲低声道:「公子有所不知,这个赵佗年岁不到三十,别看其人勇武,此人兵法与才学亦是了得。」
李斯也道:「哈哈!我大秦最不缺的就是猛将。」
再看眼前众将军,扶苏也觉得秦人勇猛,这大秦缺什幺都不会缺猛将。
王贲又道:「其人几次请命南征,但南征将领中没有他。」
扶苏疑惑道:「为何?」
言罢,扶苏又觉得自己多此一问,南征将领人选是始皇帝定下的。
李斯嘴里嚼着羊肉,又拿起一串,道:「这羊肉真好。」
王贲道:「的确好吃。」
闻言,坐在火边依旧烤着肉的田安笑了笑,他一边笑着往口中送了一口蒜。
自从当初咸阳桥边吃过蒜之后,田安就离不开这一口了,所以在高泉宫也种了一些蒜。
田安恰逢其会地递上一头蒜。
扶苏将蒜掰开,分给丞相与王将军,道:「可以搭着这个蒜吃。」
王贲往口中放了一颗,先是被辣得蹙眉,随后眉头舒展,咀嚼的速度倒是越来越快。
李斯吃得并不快,多半还有些不习惯。
扶苏又让田安将一头蒜给了赵佗。
赵佗起声道:「谢公子赐!」
扶苏抱拳道:「赵将军不用多礼。」
赵佗坐下来继续用着酒肉,此时这片冬猎营地的将军们三三两两坐着。
被赵佗揍了一顿的几个都尉,他们也坐在一起,吃着酒肉。
众人出来都没有带兵马,十余个将军一同出来冬猎,反正休朝了,也没什幺事做。
好在这一次带来的大蒜并不多,不然要是人手一头大蒜,怕是整个营地都会一股大蒜味。
李斯道:「此物初尝辣口,吃多了又觉得很不错。」
扶苏道:「从西域人手中买来的。」
酒桌前,田安面带微笑,悠然自得地烤着羊肉,又往口中送了一颗蒜,再往肉上撒了椒盐。
扶苏解释道:「田安所撒的叫做椒盐,是用胡椒与盐混合的一种调料。」
田安终于开口解释了,道:「用的是蜀中的盐,乌孙的蒜,月氏的胡椒。」
「乌孙?」
扶苏解释道:「是月氏从乌孙的商旅手中得到的蒜,我让田安从他们手中买来了。」
李斯沉默不言,这些年大秦要南征北战,不想去考虑西域的事。
扶苏也就这幺说,而后继续吃着肉一边问道:「听说王贲将军去找西戎换战马了?」
王贲道:「用二十车犀牛皮换了三千匹战马,西戎人拿了犀牛皮要与匈奴人打仗。」
说起犀牛皮,扶苏了然点头,还「嗯」了一声。
怎幺说呢?王贲将军与王翦将军家里最不缺的应该就是犀牛皮了。
家里富有到连犀牛皮都是一车车送,六国财富都入了秦,看来也有不少财货进了王翦将军与王贲将军口袋。
王翦就是一只老狐狸,很精很精的。
这是扶苏对王翦的印象。
王贲当然也有很多犀牛皮,用犀牛皮换几千匹战马对王贲来说不是难事。
再者说这几千匹战马都是给上郡的蒙恬抵御匈奴人用的。
扶苏道:「王将军见过西戎人的河谷?」
「嗯。」王贲颔首道:「水草丰美,牛羊不计其数,战马成群。」
扶苏询问道:「西戎人好对付吗?」
王贲缓缓摇头。
大抵意思是说不上好对付,也说不上难对付?
「如此富裕的一片地界,既然我们都看得出来,匈奴人不会看不出来。」
李斯刚咽下口中的肉,看着眼前的大蒜正在沉思着。
王贲也沉默不语了。
两位都没有给出肯定地回答,大概是如今真的分不出心。
正在烤着肉的田安依旧是一脸平静,他稍稍擡头,见到了炉子边的炉子正在溢水。
那是水煮沸的状况的,田安用一块布将手包裹住,提着陶壶的把手将其取下来,而后倒出一碗清冽的热水。
水正冒着热气,在碗中打着旋,而后田安将陶壶放在一旁,距离火堆远了些。
见到公子,丞相与王将军都沉默了,是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田安疑惑地多看一眼,随后一张老脸笑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布袋,袋中倒出一些杏仁,分给丞相与王将军。
而后,田安将一袋子杏仁都放在了公子面前,他又将放凉片刻的热水端到了公子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