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少府令随意的说出丞相与丞相弟子,还说的如此轻飘飘,刘肥还是有些不适应。
眼前这位少府令看起来好随和呀,原以为一个大臣手握这幺大的权柄,应该会十分沉稳或者是少言寡语,十分威严。
但如今,九卿之一的少府令颇像一个邻家大哥。
「你住东街还是西街?」
「啊————」刘肥愣了片刻,才回道:「我住西街。」
「我住东街,不顺路。」张苍走出宫门摆了摆手就当告别,再看刘肥站在原地,便道:「怎幺?这一天这幺累了,还要与我饮酒吗?」
刘肥忙道:「我这就回家。」
经少府令这幺一说,刘肥才觉得确实很疲惫,好几次深呼吸才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了一些。
在这咸阳城中,绝大多数的房子都是皇帝的,以前皇帝将东街的许多房子都分给了秦廷的官吏,也就是以前齐鲁博士所住的地方。
而现在的西街是近些年才修出来的,与东街的房子相比,还差了一些。
这也没办法,住在东街的人都是秦廷中的重要人物,若像右相他们是住在咸阳城主街两侧的。
这是刘肥在丞相府的第一天,要不是张府令带着他离开,恐怕现在还在丞相府忙的喘不过气。
翌日,今天不用参加大朝会,刘肥在家里简单对付了几口,就急匆匆去了丞相府。
像昨天一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提笔,低头,看卷宗。
不多时,丞相府外传来了不少话语声,陆续有人来到这里。
刘肥擡头时见到了公子衡,似乎公子衡没有闲心注意自己,他与右相交谈了几句又急匆匆离开了。
刘肥刚处理完一箱子的卷宗,正要松一口气,却见又有一箱子卷宗放到了面前。
如果这些卷宗都压在身上,刘肥觉得自己会被它们活活压死。
现在他算是明白了,昨晚张府令与他说的那些话,真的都是肺腑之言。
刘肥拿起刚送来的一卷,打开看着其中内容,原来这些都是粮草调度的文书O
看到三川郡,敖仓,齐郡几个地点,刘肥蹙眉思量许久,以及近来所听到的传闻,都说皇帝要东巡了。
再看眼前的粮草调度文书,粮草调度数量非常大,这是十万兵马吃用的粮草。
如此看来这些粮草都是为了东巡准备的,不然刘肥也想不明白为何会有如此大规模的粮草调动。
但刘肥擡眼又看了看眼前的张苍,这位府令也在看着卷宗一言不发,这些粮草调动也都是张府令安排。
刘肥心中暗惊,果然要东巡了。
但他又不能说出来,一旦说出来,他刘肥轻则被发配苦役,重则人头落地。
余下几天,刘肥的生活与往常一样,他学会了守口如瓶。
今天,关中迎来了一场春雨,皇帝赐给群臣茶叶蛋吃。
雨水顺着丞相府的屋檐而下,刘肥坐在屋檐下吃着茶叶蛋,与公孙弘说着话。
「听说你们少府今年的事最多?」
刘肥回道:「往年不是吗?」
公孙弘摇头道:「我怎知往年是如何的,只听别人说你们最累最苦。」
刘肥松了松肩膀道:「还好,你磨过豆浆吗?」
公孙弘摇头道。
「我十二岁的时候就磨过豆浆,就为了这一口豆腐我从夜晚忙到了天亮,那一口豆浆实在美味,与磨豆浆相比,眼前的这些不算什幺。」
公孙弘又道:「听说公子衡就要成婚了,这才没常来这里走动。」
「公子衡要成婚了?」
「嗯。」公孙弘平日里就善打探消息这才来丞相府多久,他都快与那些老臣们打成一片了,他又道:「也不知是谁家女子,听说右相的孙女,有人说是太尉家的,还有人说是公子读书时结识的一个女子。」
刘肥吃着茶叶蛋,蹙眉暗想着,恐怕公子衡成婚之后皇帝就要东巡了。
「我听说刘盈回来了?」
「嗯。」刘肥点头道:「他回沛县了。」
雨水刚歇,众人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接着忙碌,天边隐约还有雷声传来,刘肥看着卷宗又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辽东田赋达二百六十万石。
第366章 有着执念的皇帝
进入了丞相府之后,刘肥才知道如今的大秦国是什幺样的,才能知道秦廷是如何保持这个国家运转的。
等刘肥在丞相府忙了一个月有余,基本也熟悉了手中的事。
看着张少府递来的另一卷卷宗,刘肥接过看着,这是给南郡的调令,还是一样的粮草储备。
通过这些文书,刘肥甚至能够推测出皇帝此行东巡的路线。
当然,这是身为少府官吏才能知道的,刘肥不能往外说,这些事只能藏在心里。
不多时,有个文吏来到了张少府身侧,似乎是说了几句话,而后张少府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今天丞相府的人比往常少了一些。
刘肥低头还在处置着自己眼前的事。
「刘肥?」
闻言,他擡头看去,见到了公子衡。
公子衡在一旁坐下问道:「来丞相府的这些天觉得如何?」
刘肥搁下手中的笔,深吸一口气回道:「很忙。」
公子衡道:「嗯,这里一直都是这样,你的任命是右相批覆的,这里的诸多官吏任命也都是右相安排的。」
刘肥颔首,又看完了一卷卷宗。
「我要成婚了。」
听到公子衡的话语,刘肥笑道:「恭贺公子。」
公子衡道:「今年新年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姑娘,她是右相的孙女,母亲说她很漂亮,我也这幺觉得,而且这个姑娘很朴实。」
刘肥道:「相较公子,我在成婚前还未见过妻子。」
「是吗?」公子衡蹙眉,好奇地问着。
刘肥与公子衡像是极其好的朋友,交谈着成婚前后的事,这也大概是他们这个年纪最容易聊在一起的事。
皇帝回咸阳之后,又发布了一个任命,任命吴公为刺史。
在吴公前往北方草原之前,又一次来到了章台宫。
扶苏正站在殿内,殿内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
而这位皇帝正拿着笔圈出这个地图上一些细节不对的地方,直到吴公站在了殿内,这位皇帝也没有注意到。
有关地图上的事,这九年来皇帝几次三番的强调,一定要仔细。
仔细到海边一个岛的形状都不能画错,皇帝常说这地图是给后人看的,要是现在的地图出了差错,以后要追究起来,难道要将他们这些已入土的人挖出来问吗?
所以呀,皇帝才会几次三番的告诉那些画师,这地图要一改再改。
在皇帝的严格要求下,这张地图已改过好几次了,甚至不止一次派人去远方亲自勘探地形,但有时送回来的图到了章台宫,皇帝还是能挑出几处错误的地方。
宫里的人都知道,有人议论在这种事上皇帝太过吹毛求疵。
但皇帝就是要在这种事上细究,这图是千百年后让给后人看的,肯定要细究。
甚至皇帝用青铜器将地图刻在青铜器上。
秦的遗憾或许是未能得到周天子完整的九鼎,因此公子扶苏才会对版图有如此要求。
扶苏对这一次的地图测绘不是很满意,吩咐道:「拿下去,让他们去改正。」
「是。」
有几个内侍将地图卷起来,几个人扛着出了章台宫。
扶苏这才回头看到了吴公,坐下来喝着茶水道:「怎幺?去北方还有什幺疑虑吗?」
说着话,扶苏又给了田安一个眼神。
收到眼神之后,田安就给吴公端上了一碗茶水。
「臣谢皇帝赐茶。」言罢,吴公一饮而尽。
吴公也是老师的弟子,在扶苏的印象里现在的他与当初年少时相比稳重了许多,但为人依旧诚实,真要说这人的缺点,恐怕是太过诚实。
吴公询问道:「臣是要去北方看住赵佗将军吗?」
扶苏摇头,道:「赵佗将军一直很忠心,我觉得不需要刻意派人去看着。」
「那臣是去做什幺?」
这不是吴公无礼,扶苏也知道对方的意思是真不知道要去北方做什幺,以及需要注意什幺。
对吴公这样的臣子,话一定要说清楚,不然他就会误解。
扶苏耐心地解释着,「教化北方牧民,凡有不受教化之人,皆可驱逐,你与赵佗将军配合,并且监督北方草原施行匈奴部落的家庭化,朕需要有一个信得过的人在北方。」
再看吴公还是蹙眉,扶苏走到他身边,拍着他的肩膀道:「北方的事,有劳你了。」
「臣领命。」
「我知道你心中牵挂老师,你可以放心,朕往后会常去信北方,告知老师的情况。」
吴公道:「臣不敢劳烦皇帝,臣自会书信去问老师。」
「也好。」扶苏看向殿外,颔首道:「是朕多虑了。」
「臣这就去北方了。」
「嗯,有劳了。」
吴公再一次行礼,走出了章台宫大殿。
扶苏收回心神,重新拿起一卷文书,吴公在秦廷几乎没有朋友,甚至比张苍与程邈更凄凉,因此人确实有些独,还有些不可理喻的实诚。
就譬如说让他去买豆浆喝,他只会买豆浆,从来不会想着再买一张饼。
这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毕竟也是老师教出来的,而且这样的人确实对国家有用。
如果说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信得过,那幺这个人一定是吴公。
草原的部落化必须废除,草原上必须实行郡县制,必须建立以家庭为主体的生产力,也就是家庭化。
如此,才能在草原上施行集权体制下的政令。
中原王朝的家庭化一次次证明了,集权统治下更有利郡县制,更适合家庭为主体的生产方式,家庭是国家组成的重要一部分,也是赋税,徭役,兵员的来源。
因此,草原上也必须如此,扶苏不在乎成效如何,哪怕是强扭着让匈奴人改性子,也要将其施行下去。
无论结果好坏,扶苏都不想草原上再出现一个匈奴部落,匈奴王享有部落中一切,并且淡化了家庭结构,因此匈奴王轻易就能带起草原上的骑兵去劫掠。
这种观念必须抹除,匈奴人也是大秦的子民,他们需要听从郡县治理,并且以家庭为一户进行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