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佗应声下马。
不过原本应该跟着赵佗去横扫漠北的兵马在大营中很委屈,他们多数是从关中几个大营中选出来的,此番跟着赵佗大将军来这里。
好不容易追到贺兰山不说,他们还未到这里大将军就出去打匈奴人了,现在好不容易回来,又说要休息几天,实在是令诸多将士们烦闷。
赵佗不想理会这些烦心事,只是让董翳安抚将士们,他自己则观察着夫子荆O
夫子荆要给匈奴人的孩子教书,这太有意思了。
夫子荆给了孩子们御寒的羊皮,先教这些孩子识字讲话,孩子们若胡闹,自然会有军中的士卒收拾他们。
匈奴人的孩子十分野,几次将要逃跑都被秦军抓了回来,甚至挨了几鞭子。
而后多数孩子也都听话了,少数几个胡闹的孩子饿几顿也就听话了。
不论孩子怎幺胡闹,夫子荆都会无私且平等的对待这些孩子,就像他对待关中的孩子那样。
这天夜里,赵佗又找到了夫子荆饮酒,追问道:「你说你对这些匈奴孩子这幺好做什幺?」
夫子荆道:「我们对所有孩子都是这样的,孩子们都是一样的,我们也爱天下人,不论是孩子还是老人,对我们而言都是一样的。」
「你会爱匈奴孩子吗?」
「只要他们认我这个老师,我会将他们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
赵佗道:「这样的孩子你有多少个了?」
夫子荆想了想道:「有六百二十个。」
在南方的时候,赵佗见过支教夫子,那时没有太过在意。
但他第一次见到愿意给匈奴人教书的支教夫子。
「以后会不会有人去西域给人教书。」赵佗又想了想,再道:「你们会抱着百家典籍,走到遥远的西域,给西域的孩子讲课?」
夫子荆道:「会有的吧。」
「老夫觉得你这样的人应该去咸阳,你会成为咸阳功绩最好的夫子,就像那位夫子隹一样。」
「夫子隹?」夫子荆想到此人道:「我与他一起长大,一起离开的关中,东出支教。」
赵佗神色一凛,擡首看着对方,更多了几分敬意,现在他总算是听到了对方的来历,原来他是第一批东出的支教夫子。
这些夫子几乎就是公子扶苏教出来的,他们是皇帝的弟子呀。
赵佗坐的更端正了,甚至要向对方表达迟来的仰慕之情。
只不过夫子荆的酒量很差,已醉倒了。
外面还下着大雪,安静营帐内,孩子们躺成一排正在睡着,赵佗能清晰地听到夜晚的大风每一次吹得牛皮帐篷的响动。
这一次,赵佗拿着夫子荆的书,仔细看了起来。
之后的半月间,只要每每带兵出营,赵佗都会随身带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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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皇帝的书
赵佗带兵出去的过程很简单,通常是经过几次匈奴人聚居的牧场,让人去询问哪里有别的匈奴人闹事,多数牧民都会秦军交代,哪里有匈奴人作乱。
就算是没有匈奴人作乱,秦军也会抓一些一队队成群的匈奴人,即便这些人没有作乱,那也算是匈奴骑兵了,都会被抓去河西走廊做苦力,修建嘉峪关。
赵佗抓人的理由也很简单,如果只有一个匈奴人策马而行,那多半是寻常的牧民,要是超过三人以上,成群而过,那就是匈奴骑兵。
而赵佗清理所谓的漠北老上单于的作乱势力,基本上都是这个流程。
抓人抓现行是很重要的,只要秦军看见三五成群的匈奴骑兵,当即就会围上去,不管你是不是老上单于的人,按照皇帝诏命,草原上可以有牧民,但不得有匈奴骑兵。
真要划定一个界限的话,这个界限完全由赵佗自己衡量,所以这个衡量标准就是三人成群。
赵佗这个简单又显得蛮横,且无道理的规矩,确实在北方草原上打下了不小的威名。
马镫真是一个好东西,无往不利,战士们在马背上挥砍作战,就没在正面上输过匈奴人。
贺兰山大营是有长槊的,但这兵器赵佗用不顺手,他只喜欢刀,越大的砍刀他就越喜欢。
至于在赵佗北方的威名,准确的来说应该是恶名,可即便是恶名也无妨,谁让人家赵佗拿着皇帝的诏命。
其实此番来北方草原,也不是一件很难的差事,赵佗完全就当是散心了。
而赵佗平日里都会带着几卷书,都是夫子荆的书,他觉得这些书都是皇帝的书,他哪里是真的会,只是为了拉近与夫子荆的距离,顺便拿出一个态度。
这个态度就是他赵佗对皇帝是极其忠心的,他需要看皇帝的书。
而如今皇帝的书正在教导这草原上的孩子。
今天,赵佗回到了贺兰山大营,他见到了一群正在打闹的匈奴人孩子,只要这些孩子们在读书,赵佗并不觉得他们会烦,因为皇帝的书是教人明辨是非的,是教人真善美的,教人如何爱自己,再如何去爱别人。
闲着的时候,赵佗还会与夫子荆谈话,学习一些书中的精神。
赵佗有时觉得,看多了皇帝的书,他正在被洗骨伐髓,重新做人。
这当然是重新做人了,连三观与价值观都正在被重塑。
皇帝书中的学识简单易懂,又不像诸子典籍那般深奥,而且朗朗上口。
北方的战报被送去了咸阳。
咸阳章台宫,扶苏看着从北方送来的战报。
太尉蒙恬正站在大殿内与右相冯去疾等待着皇帝的话语。
而站在太尉与右相身后的便是张苍与吴公。
扶苏看罢文书,将其放在桌上,「战报上倒是一直是旗开得胜,倒是御史府近来有上奏,说是赵佗将军总是与夫子荆在军中饮酒。」
蒙恬上前正色道:「臣以为,赵佗在军中饮酒作乐,该军法处置。」
冯劫忙站出来道:「禀皇帝,赵佗的子嗣已前往南方戍守东江道,若赵佗被处置,其子在南方恐会生变。」
蒙恬板着脸,神色极为不快。
当然不快了,蒙恬还会怕他赵佗?就算是赵佗的儿子要反秦,大秦照样可以再打一遍南方,况且今时不同往日。
赵佗的子嗣在南方已掀不起什幺风浪了,赵佗留下的势力都被派往南方的官吏们拆分了,形成了一个个县。
秦的郡县制之利害便在于此,一旦它形成便可以削弱地方豪杰与贵族统治,从而取代这些统治的是县吏。
因此,只要南方的郡县制一旦形成,就很难再出现一个人物,一呼百应。
除非,再来一个颇具人格魅力的刘邦,以及一个项梁公,还有一个神勇无敌的项羽。
项羽确实还活着,扶苏可以确定。
项梁死了,而刘邦已是一个县令。
所以,如今秦廷包括扶苏自己,确实有恃无恐。
不过嘛————再强大的大秦,也担心那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当然,亡秦不一定必楚,也可能是别的。
或者说,在扶苏的预想中,以后或再过几百年之后,一旦再有战争,恐怕战争也是极其酷烈的。
亡秦不一定必楚,也可以是别人,也有可能是万千庶民一起高喊的共和,后者是别的。
总之,有些思想既然传出去了,那势必要承受后果,只不过这个后果还未出现。
扶苏更不知道自己这只蝴蝶扇了扇翅膀,也不算是蝴蝶了,大抵是更大的翅膀罢了。
大秦的国祚会有多少年也不好说,有些事一旦有了开端,便会一发不可收拾,可至少以后不论世道怎幺变,都会一直书同文,车同轨。
再看眼前的,扶苏道:「右相觉得不该处置赵佗?」
冯去疾行礼道:「臣以为皇帝只需下诏命斥责赵佗,并且罚其俸禄,留北方戍边。」
扶苏再看向蒙恬。
蒙恬道:「军法不可不严。」
意料之中的话语,换作是蒙恬是领军将军,早就将赵佗吊起来抽了。
冯去疾再问道:「那太尉以为该如何?」
蒙恬朗声道:「皇帝应斥责赵佗之余,再鞭笞十,以安军心。
"
北军是蒙恬心血,自然不愿意赵佗这个人坏了北军的铁血。
扶苏颔首。
冯去疾行礼道:「臣附议。」
「好,那就依太尉所言。」
蒙恬再一次躬身行礼。
皇帝从善如流,真的按照蒙恬的意思下了诏命。
群臣依旧是忠心为大秦效命的群臣,而且他们得知这一次,皇帝能听从太尉的进谏,真是天大的好事。
半月之后,北方又有消息送来,说是贺兰山守备将军董翳真的将赵佗将军鞭笞十,事后赵佗十分感动的说皇帝将他鞭笞,他赵佗甘之如饴。
一听到这话,扶苏一时间是有些意外,也有些恶寒。
但事后一想,扶苏将这种态度归类为表忠心。
廷议结束之后,扶苏带着妻子正在咸阳宫中走着。
王棠儿:「母亲说近来父亲常在渭北。」
扶苏看着天空已有细雪落下,「衡儿在渭北建设,他老人家是去帮忙的,他老人家最疼爱两个外孙了。」
王棠儿看了眼正在伸手接着雪花的女儿,回道:「嗯,母亲只是有所抱怨,已劝慰过了。」
这个家说大不大,但是要管的事情很多,宫里宫外的,后者是外戚与宗室。
所以呀,要是以前的大秦宗室与外戚有多乱,那多数都是各方利益与六国血脉在闹事。
而现在,当一切细枝末节都被剪除之后,扶苏发现他与妻子管理家事时除了细碎的事多了一些。
其余的事倒都不难处置,就譬如说公主阴嫚,扶苏干脆将吕不韦旧宅赏赐给了她,她喜欢,就将收入咸阳的天下书籍,都交给她。
闲来时,这个妹妹也会领着其余的妹妹来看望,不过都是棠儿在接待。
父皇的子女有很多,有及冠的也有年少的,他们都住在雍城,受宗正令公子高看管。
扶苏确实是该好好感谢高,他让自己省心了很多。
雪越下越大了,回到高泉宫后,扶苏见到田安正在看着两棵梅花树笑了,这两棵树终于按照时节开花了。
小公主坐在鹿背上,她问道:「田爷爷,在笑什幺?」
田安道:「好多年了,今年是它们盛开的最漂亮的一年。」
扶苏拿起大披在这位老人家的背上。
扶苏太了解田安,知道他这样的神情是在怀念华阳太后。
田安会是一个很长寿的人,扶苏觉得他可以活到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