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立马说了一句,而后微微皱眉沉吟片刻:“这一次是要节制福建与两广,还是要西进江西、湖广?”
现如今。
已经九旬高龄的严嵩,只觉得日子越来越好过。
如今他以太师之荣闲赋在家,而严家又子孙满堂,儿孙高官厚禄。
又有什么不能满足的?
遥想当年,严家虽然瞧着是风光无限,可那时候也已经到了风雨飘摇之际。
如今就算朝堂之上再起惊天风波,严家也能自保无虞。
这份底气,让严嵩只想能再多活几年,多看看严家和大明的兴旺。
可闲赋在家却也不代表老严头就失了观望朝政的本事。
严绍庭今日这般提及,他自然立即就能明白过来,这是自家好大孙意有所指了。
严绍庭含笑点头:“确实是要有新动作。南直隶和浙江的事情处理完毕,已经可保朝廷财税无忧。朝廷现在手握兵马,又有东南这块财税重地在手,接下来做其他事想来只会越发顺风顺水。用这个徽州卫指挥使,也不过是用他的感恩。毕竟南京那边靖难前的功勋已经不可信,倒不如咱们的人坐镇看顾。到时候也好让胡宗宪和顾寰他们腾挪地方,处置别处。”
严嵩沉吟了起来,不时点点头。
严绍庭也不急。
甭管老爷子过去如何,政治本就不讲对错,现在严家就是妥妥的大明忠臣世家。
这几年书院在天下的影响力愈发的大了。
老爷子其实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不过。
原本就身子不好的王畿老夫子,前几年到底还是病逝了,即便是李时珍出手也药石难医。
余下的聂豹老夫子和钱德洪老夫子,也被严绍庭剥离了大多数的教学任务,如今就住在书院里精心调养。
回想这几年走过的路。
严绍庭不由生出几分欷歔。
而严嵩这时候也已经琢磨透彻,开口道:“不论是湖广、两广,还是江西、福建,因距京数千里,都需要好生治理。河南、山东、河北临近京师,倒是可以慢慢来。山西、陕西、辽东则要配合清军来做。所以……海瑞?”
严绍庭也没有保留,一五一十的回道:“胡宗宪和顾寰坐镇南方,孙儿和内阁坐镇中枢,海瑞今年预备着升都察院左都御史责成山西、陕西、辽东清军事,阁中最近一直在议论这些事情,近日便会有旨意下。”
见大孙子事事都安排好了。
严嵩也松了一口气,却又莫名问道:“皇帝那边?”
严绍庭立马面露无奈,哭笑不得的摇头道:“皇上还是有些年少,有时说话不打思量。课业还是得要加一加,只是孙儿会预备着让他慢慢接触更多的政事,等过上几年慢慢让他过问朝政,大约二十来岁便可以将朝政尽数放手交给他去办了。”
严嵩点了点头,细想一二:“等到那时候你也年近四十了,虽说依着我们当年的年龄,正是秉国当政的时候。但对你却又非如此,到时候便回书院,好生治学。”
说罢。
严嵩眼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忧伤:“十年光景,也不知爷爷能否再看顾着你们十年。”
严绍庭赶忙为老爷子添了一杯茶,笑着安抚道:“国朝也不是没有百多岁的寿星,等十年后无忧他们也该是成家立业了,孙儿还等着您老到时候能五世同堂,儿孙们喊您老祖宗呢。”
似乎是五世同堂的字眼刺激到了严嵩。
老爷子脸上满是笑容。
“且不说五世同堂,便是老夫的孙儿亲手打造出来的大明,老头子也要亲眼瞧上一瞧!”
……
“都瞧瞧……”
“若是无误,无需补充,这道旨意请陛下阅览用印之后,便下六部吧。”
内阁合议公廨。
高仪亲笔操刀,将最新的一道旨意整理好,分发到高拱、严绍庭、赵贞吉三人手上。
众人低头查阅。
这一次草拟的旨意上,赫然题着传徼两京一十三省新政事几个字,道明旨意的内容相关。
高拱则是将旨意放在一旁,反手取出自己准备好的一道奏疏。
“南直隶、浙江之事如今也已经落定,这道辞呈,不知诸位谁愿代老夫呈奏皇上?”
高拱一句话,立马引来了众人注视。
所有人都知道,大明朝中枢内阁权力交替的时刻来了。
高拱退,严绍庭进。
一退一进。
大明的首辅就要换人了。
严绍庭当即起身,走到高拱面前:“前几日皇上亲自过问过元辅,皇上的意思是……元辅还是应当再操劳几年国事。”
高拱抬头看向他,面带笑容,却是不语。
严绍庭愣了下,而后说道:“非是我提的,而是皇上课业结束后说的。”
高拱眼里闪过一丝波澜:“皇上……”
严绍庭点点头:“确是皇上亲口提及。”
但高拱却摇了摇头:“江山代有才人出,老夫也该散权离朝,回家含饴弄孙咯。”
严绍庭神色有些恍惚,轻口道:“华亭改顺义,这件事还望元辅莫要再推辞了。另外赐邸西安门外,于顺义县敕造顺义伯府,于新郑高老庄村敕造三道牌坊,曰事业光显、曰经伦伟业、曰辅国良相。荫孙世袭锦衣卫千户,子进三阶。”
这是他当初答应隆庆皇帝的事情。
使高拱荣退,留其体面。
现在。
他不光给了高拱体面,更是给了对方无上的荣耀。
对于高拱要散权离朝,交接中枢首辅大位的事情,内阁其实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见严绍庭当着众人的面说出一条条恩赐。
便是高仪这位高拱的好友,也是面露喜色:“此般圣恩,国朝无人可比。肃卿……此生可无憾了!”
高拱霍然起身,看向严绍庭。
“老夫……老夫随你一同面圣,呈奏新法,并……谢恩。”
严绍庭含笑点头。
虽然高拱离朝,但能将对方留在京师附近,对中枢内阁也是一个保障。
不管是照看对方,还是应对不测随时启用对方,都能及时生效。
随后两人便一同入宫去寻小皇帝。
稍晚。
加盖印文‘皇帝之宝’宝玺的圣旨便行发京师六部五寺,晓谕文武百官,会各部通传天下两京一十三省,旨为新朝用新之法传徼天下晓谕军民。
月余后。
已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远在雷州的别院之中。
孩童发出朗朗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昔汉文帝免田租而国用不匮,宋太祖收节度财权而天下安。朕膺天命,统御华夷,内阁中枢,宵衣旰食,惟念苍生疾苦。近察各省府县赋役之弊,如痈疽溃体,非剜骨不能疗疾。”
“两京一十三省,中枢得生民供养,取天下财税,用之黎庶。今地方有奸,竟成豪右渊薮,丁银转嫁,田赋诡寄,士绅坐享优免而黔首鬻子完粮。此非天灾,实为人祸也!今断然改制,布告天下……”
“一曰厉行摊丁入亩,自今岁起,天下两京一十三省,国朝疆域,王法覆履之地,丁银悉摊入田亩。各府州重造谕鱼鳞图册,无论官田民田、卫所寺观,但有隐匿虚报者,田产尽没入官,里甲长流徙辽东。布政使司岁遣御史覆勘,亩税过三升者,知府以下皆革职拿问。”
“二曰士民一体纳粮。凡进士、举人、生员,除祭田二十亩循古礼优免,余田皆按实有顷亩起科。各省府县历年逋赋限三月内补纳。提学御史稽核学田,有欺隐者褫革功名,子孙三世不得应试。敢聚众抗粮者,着锦衣卫锁拿进京,按谋逆论。”
“三曰整顿商税。着税司衙门升位同六部,名税部,长为总督,两京一十三省盖以分税司,立税兵营。市舶司关税、市肆门摊税、牙行塌房税等,俱由税课司直征解部。每月红单备录,快马直呈户科稽核。敢有纵容势豪偷漏者,钞关主事凌迟,家产充公。”
“四曰昭彰法度。定《清丈条例》《新编考成条例》《税司条例》,永为定制。今再颁《催科连坐法》,非天灾之地,核六科、税司、户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实情,知府征赋不足九成者以考成贬谪,知县不足八成者以考成问罪,胥吏勒索火耗一钱者剁指示众。各府城门悬铁榜十二款,军民皆可击鼓告发劣绅。”
“今,朕行此四策,实循天道、顺民心,非为固策,尊天敬民,循时增递。诏到之日,即刻张榜晓谕,着漕船、江船遍贴江河沿岸。各镇总兵遣兵丁护卫丈量,有持械聚众阻扰者,格杀勿论!”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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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5章 消弭新旧【尾声1】
孩子的声音伴随着钦此二字终了。
徐元春收好放学后从府学教谕那里带来的邸报,放在祖父身边的桌案上。
他看向躺在院中廊下藤椅上的祖父,不由将其江南的老家宅院。
而躺在藤椅上的徐阶,则是目光悠长,看着层云叠嶂的天空。
过往的一幕幕,好似都在这片洁白的天空中重现着。
那是他辉煌的一生。
是他从一介小官子弟,一步步走到帝国内阁次辅的来时路。
那些画面里,有他读书时同学的诵读声,有刚刚中举时家乡亲友的欢呼声,更有他一朝高中两榜进士时那北京城里满城的华彩。更有着自己在朝堂之上步步高升,身边越来越多的恭惟声。
终于,在某一日。
金銮殿上,群臣弹劾沸沸,天子降下圣言。
他。
在大明官场耕耘一生的时光结束了。
徐元春有些疑惑的看向祖父,觉得今天祖父有些不一样。
“祖父……”
孙儿的呼唤声将徐阶从过往的追忆中拽了回来,脸上露出一抹可惜。
“元春。”
徐阶侧目看向了孙儿。
眼里的惋惜愈浓。
他这一生有三子,惟长子学问最精,却早已死在了顺天知府位子上。
而今。
这个孙儿也同样勤于学问,比之他的父亲更胜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