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想这孩子竟然能说出这些话。
被这么一弄。
他反倒是有些不知该说什么了。
朱翊钧则是默默的感受着先生安抚自己脑袋上熟悉的感觉,自顾自的说道:“学生自小就跟随先生学习,当年先帝还在裕王府的时候,学生刚刚出生,皇祖父便让先生当学生的侍读。这些年,学生也一直跟随先生学习新学,学习如何治国,学习如何为人处事。学生翻了好多书,也偷偷看了好多列祖的起居注,可从来都没有哪位先祖能如学生一样,有先生这般老师。”
说完这番话,朱翊钧松开严绍庭的手,挪动屁股从榻上下来,站在对方面前。
小皇帝这些年长高了不少,却还是需要抬着头。
“从小先生就给学生讲史,分明国家大义,人间道理。”
“学生也偷偷看了一些先生不让看的。”
“学生知道,古往今来许多贤臣也是初为帝师,后来却不似如初,或相互猜忌,或离心离德,或为君王残害。”
“可学生也读过汉昭烈帝的遗子,知道他是如何与诸葛丞相相处。”
严绍庭立马眯起双眼,低头看向小皇帝。
这小子竟然背着自己偷偷看旁的书了?
不知道这小子有没有看那些荤腥腌臜书,改日还得好好教导一番,杂书可以看,也不必躲着了。但有害孩童身心健康和成长的书绝对不能看。
旋即他又一愣。
自己怎么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而朱翊钧却是笑眯眯的继续说:“学生可能做不到刘禅那般,但学生绝不会有朝一日觉得先生无用碍事。学生……”
忽然,小皇帝声音哽咽了起来。
严绍庭当即面露担忧。
朱翊钧却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先生,学生如今不过十岁,怎么可能当好皇帝?而且……先帝……学生可以说这些年都是在先生身边长大的,有些事情学生因为是这大明的皇帝所以不能做,但还请先生明白,学生愿那般对待先生。”
严绍庭终于是长叹一声,不加顾忌的抬手拍了拍小皇帝的脑袋。
“你这孩子,怎么忽然这般说话了。”
朱翊钧却是脸上笑容愈盛:“学生总不能让先生一个人为了天下辛苦,这是不应该的,若当真如此也是学生妄为贤师弟子。”
严绍庭此刻当真是满心诧异。
这小子该不会是在cpu自己吧?
忽然他心中一跳。
而朱翊钧却继续说:“所以先生往后万不要再说一肩挑之的话了。学生现在还小,不能操理国事,也不懂这些。先生可慢慢的来,千万不要被歹人害了。等学生长大了,学生就可以和先生一起,师徒齐心,好好的收拾外面那帮人。到时候谁敢说先生的不是,学生就替先生好好的教训他们!”
说完后。
皇帝的小脸上露出一抹狡猾。
“学生定然能叫他们知道花儿是怎样红!”
严绍庭一时间哭笑不得,将小皇帝按回到榻上坐着,从桌上取了一本《数学·四》的新学课本,也不管小皇帝耷拉起来的脸色。
“熊孩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胡言乱语!”
朱翊钧悄默声的推了推数学四的课本,面露讨好:“师父……”
严绍庭佯装做怒,瞪了瞪眼:“臣启用于世宗皇帝,受命于先帝,辅佐陛下。臣亦不如诸葛丞相,但臣也绝不会使大明堕落。陛下无须担心臣,臣……臣自然会好生等着陛下长大,到时候由陛下领着臣等革新大明,创万代盛世。”
朱翊钧还是有些担心:“那先生现在……”
严绍庭眉宇舒展,傲然而立。
“臣知当下所做,或激地方害臣之心。”
“但……臣要做的事情,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却是不得不做的!”
“陛下宽心莫忧,臣自然会保全自身,一直等到陛下长大,到时候臣就可安心在书院为陛下多多教出些好用的治国之才。”
朱翊钧默默的想了一阵子,而后才点点头:“那先生可要答应学生,万不可因为国事而冒险。国家社稷一直在那里,可学生却只有先生一个人。”
严绍庭嗯了声,而后将数学四掀开:“既然陛下知道了这些,也可安下心来,课业如今还不能落下。我朝日后要行审计、会计、出纳、预算之制,陛下一人兼掌此事,便可制衡满朝,如今万不可荒废学业。”
“啊?”
见先生已经将课本翻到自己学到的位置,朱翊钧顿时满脸叫苦。
“先生!”
“师父!”
“今天不必学了吧?”
“不可!学业怎可有一日荒废?”
“就一日……”
“一日也不行!”
“那无忧不是也……”
“无忧那等顽劣岂能与陛下天资类比?”
“可……”
“陛下今日学完,明日臣带无忧入宫面圣请安。”
“好!先生是君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陛下圣明。”
“先生万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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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传檄天下
当小屁孩毫无顾忌忘乎所以的叫嚣着僭越之言后。
严绍庭几乎是弹腿便逃。
这孩子还是作业太少了,真要是被传扬出去,天知道会引来什么诽议。
思来想去。
严绍庭觉得还是要多多列出课业,消磨这小子的精力为好。
随后他便去了一趟内阁。
如今虽然他在内阁中的位次尚未明确,但到底是皇极殿大学士,加之如今朝廷出了这么大的变故,许多事情都需要加急操办。
更何况南边杀的人已经够多了,也确实到了要止戈用政的时候了。
杀人只能解一时之难,却不能解万世之困。
而杀人也不过是推行新政的必要手段之一而已,接下来南直隶和浙江才是真正进入到深化革新的深水区。
方方面面都需要推进,各府县的官缺需要选拔可用之才担任。
事情很多。
严绍庭倒也没有在这些事情上表现出独揽大权的迹象,不论是高拱还是张居正,甚至是高仪,都在推举官员走马上任江浙两地。
倒是随着顾寰南下江南的那八万京营官兵,严绍庭却只调回了一半,也就是四万人,用于稳固京畿卫戍需要。余下的四万京营官兵则是直接开进了南京城,按照计划是要由胡宗宪、顾寰等人整顿南京卫所兵马。
至于京中这一次被严绍庭汰撤上百名官员,虽然引来了不少人的议论,可上至皇帝,下至中枢内阁,意见到底是统一的。
除非他们敢上疏弹劾内阁全体成员。
严绍庭手掌京畿兵马大权,得皇帝宠信委以军国重任,又有内阁齐心协力,朝中的议论到底还是弱了几分。
余下的日子。
京师倒是逐步平静了下来。
各部司衙门也渐渐按部就班的开始将精力放在处置各项政务上。
京中百姓生活倒是因为近来京畿兵马调动频繁,平日里那些个偷偷摸摸的盗匪少了许多,而变得安稳了许多。
京师内外无虞,自然会导向京师社会环境的热闹。
一时间京城内外商贾无数,货物充盈。
这日。
朝中休沐。
严绍庭只遣人送了一份作业入宫,叫小皇帝今日完成,便待在家中,哪里也不准备去。
如今虽然已是初秋,却已经有些冷了。
院中茶室。
严绍庭动作缓慢的冲泡好了一壶茶,分入两只白瓷茶盏中。
茶气升腾,香味幽明。
坐在对面,如今已经高寿九十有二的当朝太师,嘉靖一朝鼎鼎有名权掌中枢的严嵩,气色红润饱满,脸上带着笑意伸手拿起一只茶盏。
鼻间轻嗅茶气。
严嵩轻声开口:“这几年你茶道倒是颇有长进,不似过去那般茶气里带着躁气了。”
说罢。
他才浅尝辄止的饮了一小口。
也不饮下,而是绕齿三回,缓缓含入腹中。
随后再低头看向茶盏之中。
进而方才一饮而尽。
放下茶盏,也不放置在茶台上。
严嵩又说道:“今岁徽州府的云雾新茶。”
严绍庭点点头,面带笑容:“还是祖父得尝茶道,这徽州云雾虽不算有名,也不宜反复,却也别有一番滋味。还是徽州卫的指挥使送到海府,由海老夫人转赠过来的。”
严嵩眉头一挑:“是当年海瑞夺兵印的那个指挥使?”
如今算起来这都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严家用海瑞去南边和徐阶斗法,海瑞自苏松转到徽州府查人丁丝绢一案,因有民变,海瑞闯营夺了徽州卫指挥使的兵印调集兵马,镇压民变。
这都有快十年的光景了。
严绍庭笑着回应说:“当年虽然这件事没闹大,但那个指挥使这些年也一直不得升任,倒是这两年想起来海瑞,似是想通过海瑞当年那夺印的关系,走一走南京兵部的路子。”
严嵩脸上带着一眼识之的神色:“当年夺印,若那指挥使当真不允,海瑞一个人如何能抢了去?还不是人家心中也不愿徽州民变,说起来也不该由那指挥使担下这个责任。”
严绍庭立马说道:“所以孙儿便代海瑞应下了这件事,调那人去南京当差的旨意昨日已经下了。”
“看顾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