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
是严世蕃!
这位刑部左侍郎开口说话了。
只见严世蕃皱眉上前,指向那道草拟的遗诏后半篇。
严世蕃回头侧目看向高拱等人:“元辅,诸位阁老,下官觉得这遗诏后半篇,是不是也有所不妥?”
高拱当即皱眉道:“此处又有何不妥?”
他的语气已经明显的出现了不耐烦。
好嘛。
你们严家当真是忠心耿耿。
前面你严世蕃的儿子闹腾了半天,否了遗诏的前半篇。
现在你严世蕃这个当老子,是不是要否了遗诏的后半篇啊?
怎么着?
内阁和礼部拿出来的这份遗诏,就一无是处了。
合着不如将内阁和礼部交给你们严家当家做主得了。
首辅顿时老大的不悦了。
严世蕃却仿若看不见高拱那难看的脸色一样,指着草拟的遗诏说道:“太子殿下英明睿智,自然是我朝新君唯一人选。这几段拟定的,倒是没有问题。再往下便是先帝丧葬之仪,也无可挑剔。”
高拱哼哼了两声。
挑眉看向严世蕃。
似乎是在说,你严世蕃有本事,就否了太子即位的话啊。
“只是……”
严世蕃却将话音拖的长长的,摇着头道:“这里……这段‘自即位至今,建言得罪诸臣,存者召用,殁者恤录,见监者即先释放,复职方士人等查照情罪各正刑章’。下官以为,属实不妥,万万不妥!”
左侍郎说话的时候,神色那叫一个浮夸。
手指头接连指点在遗诏题本上。
高拱顿时反问:“有何不妥?先帝遗诏,此段不过照例而已。武宗皇帝时如此,孝宗皇帝时如此,列祖列宗遗诏皆……”
文华殿内。
话音忽然停了下来。
高拱张着嘴,神色有些呆愣。
他脖子僵硬的转动着,侧目斜觎向低着头的李春芳。
静。
极其尴尬的寂静。
高首辅的脸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严世蕃也不说话,只是瞪着双眼直勾勾的看着高拱。
那眼神活灵活现的转动着。
说啊!
您高首辅继续说啊!
怎么不说了?
哼!
左都御史欧阳必进在旁冷哼了声。
也终于是将尴尬的安静下来的众人,稍稍唤醒。
欧阳必进沉着脸就骂了起来:“昨日!就在昨日!先帝尚在世之时,皇极门听政问事,斩勋贵数人,贬官数十,下狱数百,皆因新政之事而致。如今,不过一日功夫,内阁的阁老们就要将先帝昨日降罪的人,都放了?”
这位都察院的掌印官一开口就是火气十足。
更是丝毫不留情面。
欧阳必进也是愈发的大声起来:“怎么着?先帝刚龙驭宾天,你们内阁就要将昨日被贬被下狱的人都放出来?是不是还要给昨日被砍了脑袋的人喊冤啊?”
“先帝不过昨日,犹在眼前。”
“你们就能干出这等腌臜之事,心思如此歹毒。”
“还有脸称为人臣吗?”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先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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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文华殿内众生相
众所周知。
欧阳必进以前可以说是一个官迷,在朝堂之上的政事,是很少会有鲜明态度的。
毕竟想要进步,就不能态度太过鲜明。
不然还怎么左右逢源?
但是今天。
这位执掌都察院的左都御史,竟然发了这么大的火。
而高拱这位可以说是被指着鼻子骂的首辅,却还不能反驳一句半点。
高拱绷着脸:“我……这……此乃内阁失误……”
此刻就连他也不得不低头认错。
欧阳必进却是大手一挥:“我看就不是什么失误,也不是什么疏漏。就是有些人啊,眼看着先帝已经不在了,就想着搞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使些小心思。先帝都不在了,太子又未即位,便将心思和把戏都藏在这遗诏里头,糊弄大伙呢!”
“可你们这是在糊弄大伙吗?”
“我看你们分明是要行颠覆之事!”
“你们是要否了先帝!”
执掌都察院,为天下御史之首的左都御史一旦火力全开,那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嘭的一声。
高拱率先跪在了地上。
紧随其后,就是袁炜、李春芳、赵贞吉三人,会同礼部尚书高仪一起跪下。
欧阳必进在那瞪着眼,鼻子里呼呼的出着气。
高拱跪在地上,满脸苦涩,心中更是已经将李春芳从里到外骂了一遍,顺带着问候了他老李家祖宗十八代。
可抬起头,高拱便已经是神色紧绷:“殿下,这件事是老臣失察,一时匆忙之间,未能顾及首尾。然臣下绝无颠覆之心,更无否决先帝之意。万般错漏之罪,皆在臣下之身,请殿下降罪。”
而站在后面的严绍庭,也是眼前一亮。
自己只顾着考虑新政和老道长身后名的事情,倒也竟然是将这一出给漏掉了。
这完全就是错误经验导致的。
让自己看漏了‘自即位至今’这几个字。
只当昨日被老道长降罪的那帮人是不在此列,说的都是以前的那些官员。
而严格来说,至少也应该是将这几个字换成诸如‘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前’这样的字眼。
朱载坖亦是眉头微皱。
若不是严世蕃和欧阳必进的话,他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不过高拱现在都带着内阁的人跪下来了。
朱载坖也只能是沉着脸缓声问道:“元辅,昨日先帝于皇极门降罪之人,是否也在此赦免召用恤录正名之列?”
“绝不在此列!”
高拱几乎是话赶话的紧跟在朱载坖询问完之后,就语气斩钉截铁的回答。
朱载坖嗯了声,却又摇了摇头:“既然不在此列,可为何却用先帝自即位至今此等字样,这也是疏忽错漏所致?”
自己是天资不佳,是性子软弱。
可不代表自己这个当了几十年的裕王,三十年的皇子,就是个傻子!
啪的一声。
朱载坖手掌拍在了桌案上。
这位太子爷,终于是面露怒色。
“这件事,须得要有个说法交代!”
他可以稍稍忍受这些人,用‘较为写实’的笔法,将先帝做过的错误记录在遗诏中。
譬如什么‘奸人’、‘兴土木’都不是不能允许的。
毕竟,先帝过去确实做过这些事情。
而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先帝亦如是。
可昨日才发生的事情,才被先帝降罪的人,今日就要被一道遗诏给统统赦免了?
这不是在说先帝都要死了,还在做错事!
这又岂不是在指着先帝那还没凉透的尸骸,骂他是昏君?
不是昏君,为何会死前降罪那么多人,等他死了就又立马赦免这些人。
是玩闹还是在开玩笑呢?
高拱这会儿是彻底麻了,低着头:“臣……”
支支吾吾了好一阵,可他又说不出什么话来。
严世蕃更是在一旁挪嘴冷哼道:“今日便先问明白了,这遗诏究竟是谁人主笔,元辅也不说清。如今都这样了,这责任究竟是内阁的还是礼部的?若是内阁,又是谁人的错?若礼部,可是高尚书的错?”
朱载坖亦是哼哼了两下。
他长叹一声,双手按在桌案上,脸上满是无奈和厌烦。
“本宫知晓也清楚,先帝在位四十五载,有功有过,或许在某些人看来先帝是过大于功,导致国家这么多年积贫积弱,内忧外患接憧而来。”
此刻看着眼前这道遗诏。
身为太子的朱载坖满心的烦恼和愠怒。
他长吁短叹:“是,先帝非圣贤,所以你们今日呈上来的这道遗诏,说先帝被奸人蛊惑,说先帝骄奢兴土木,说先帝身居宫闱修玄,本宫都没说什么,其实也可以允你们这样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