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参见殿下。”
朱载坖站在陛阶上,稍稍停顿了一下,而后面露笑容,方才重新提起脚步走到下面。
他从严嵩开始,一个个将在场的人托伏起来。
此般行为,礼节可谓厚重。
众人神色莫名。
朱载坖说道:“如今父皇宾天,国事沉重如万钧,本宫性弱而才短,往后还要仰仗诸位多多担待,将这大明江山社稷扛起来。”
作为首辅。
高拱开口道:“殿下乃千金之躯,不日便要登极,殿下历来仁厚,臣等受命于先帝,辅佐殿下,乃是应有之意,更是臣等应尽之本分,莫敢受殿下如此言重。”
朱载坖微微一笑,转而走到严嵩面前,开口道:“本宫先前受父皇钦点,习于书院,如今此般时局,恐书院之事便要落下。国家强盛之本,在教在育,本宫虽不舍离书院而远,却有宗祧之继。太师虽已离朝,却仍是我朝肱骨重臣,本宫不情之请,还望太师能接下书院的担子,为朝堂培育英才,继往开来。”
严嵩颔首:“殿下厚爱,老臣虽已年高,然殿下有所托,老臣这把老骨头自当为国效力。”
不过是担着书院的事情罢了,挂个山长的名头,说到底书院真正的工作还是教学,这一头自然有书院里那些先生们去做。
倒是太子在这个时候着重提到书院,现在是另有打算。
但是想来也算是清楚的。
嗣君在做裕王的时候,就在书院待了几年,如今这般言行,俨然是将书院当成了自己夹带里的东西。那么书院出来的学生,假以时日科举入仕,便天然是站在新君一方的。
这个跟脚,是不可能轻易改变的。
高拱等人对此也无异议。
虽然当下朝廷没有明令旨意,但昌平书院却已经是不争的半官方半民间的存在了。
但朱载坖紧接着又说道:“先前本宫与润物说话,谈及他此次奉父皇密诏回京,江南的差事却还没交接,本宫便让他举荐几人,看看能否接下如今东南的差事。润物提及了谭纶谭子理,本宫倒是觉得也不错。但按照规矩,还是要内阁和吏部议一议,看看这个谭子理,能够担下浙直总督、兼浙江巡抚应天巡抚的差事?”
严绍庭顿时一愣。
严嵩亦是侧目扫了一眼怪孙儿。
高拱眉头微皱,李春芳则是目光不善的看向了严绍庭。
高拱皱眉的原因,是因为东南如此重担,嗣君竟然没有和自己商议,反倒是先前和严绍庭单独议论之后,就这么定下来了。
别看太子说的是内阁和吏部再议一议,可谭子理出任浙直总督兼浙江、应天两地巡抚的话都说出口了,内阁还有什么可议的?
至于李春芳。
自然是因为朝廷新旧交替,他在忧愁烦恼朝堂新格局的事情。
现在严家已经在朝中权势鼎盛。
他和下面的部分人,似乎已经渐渐成了不适用的旧人了。
这份危机感,扑面而来,怎能让他不担心紧张。
就在高拱烦心嗣君偏重严家,李春芳担忧朝堂新旧之争。
内阁次辅袁炜却是率先开口:“谭子理这个人,微臣是知晓的,可谓文武全才,如今东南正是用人之际,他亦有过任职东南的经历,可堪重用。说起来,原本赵阁老在东南,应当也是与他有过往来的。”
袁炜在抢先肯定了太子的提议之后,又将话头递给了赵贞吉。
赵贞吉会意,立马说道:“臣任应天巡抚之时,谭子理在浙江,多闻他治民有方,熟稔兵事。臣升浙直总督、浙江巡抚,谭子理在福建,亦是诸事操办得体。如今朝堂新政,东南紧要,而谭子理又是王府潜邸之人,出任地方有为,用之可行。”
已经有了两位内阁中人肯定。
高拱亦知赵贞吉说的王府潜邸之人的含金量。
他只能是暂时放下嗣君没有与自己商议这件事的念头,言简意赅道:“臣附议,谭子理可用。”
朱载坖嗯了声:“既然阁老们都觉得谭子理不错,那就让他去东南吧。不过规矩却不能废,本宫也不能这般做。这件事,还是内阁去办吧,如此却是要辛苦高师傅了。”
终于。
朱载坖的视线重新回到高拱身上,同样也是开口喊了声高师傅。
如此。
高拱总算是心中缓和了些,点点头,躬身颔首:“微臣职责所在,还请殿下放心。”
朱载坖会心一笑,而后面色平静:“既如此,今日父皇初驭宾天,诸多丧仪,诸位还请自去操忙吧。”
这是没有事情再要说的意思了。
高拱等人也不愿再在此地多留,纷纷躬身告退。
严绍庭告了一声退,便上前搀扶着自家老爷子,带着儿子落在众人后面,往宫外走去。
从乾清宫重新走回到皇极门外。
地上的脑袋和尸骸,已经被内官清理干净。
只是冲洗地面的时候,那些血渍依旧溅的到处都是,地上的积雪还残存着一抹抹殷红,在无声的告诉着人们,先前不久这里发生了什么。
跨过内五龙桥。
高拱等人往内阁去。
严绍庭则是陪着老爷子一路走出皇城大内。
虽然他们一家子是和徐延德、张溶、朱希忠三位国公一同走出宫的。
但一路上却是未曾开口说些什么。
似乎各自心中都在思考着有关当下时局的问题。
只是临了相互打了一声招呼。
严嵩便由严绍庭搀扶着走出长安西门,往严府巷走去。
不多时。
路边就有一辆马车停着。
是严世蕃带着人等候在此。
将老爷子搀扶上车,再将严无忧抱进去。
严绍庭刚一坐定。
严嵩便是当着儿子、孙子、重孙儿的面,开口出声。
“我观新君,非有圣明之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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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他急了
严无忧正在马车里翻箱找柜。
终于,他从一只食盒中,找出了一盘糕点,抱着就坐在地上往嘴里塞,那黑白分明圆滚滚的眼珠子,看向车箱里的三个大人。
而随着严嵩开口。
严世蕃立马看了过来:“您的意思是……今日太子言行有误?”
严嵩看了眼儿子,而后转头看向孙子:“先前在乾清宫,殿下应当对你有所安排吧。”
严世蕃立马看向儿子。
不等儿子开口。
他便说道:“绍庭如今奉先帝之命回京,还将忠勇营也带了回来。按理来说,便不会再去江南了。太子本就与我家亲近,这个时候大位空悬,定然是要有所安排,将绍庭留在京中做事的。”
局势。
小阁老还是看得明白的。
但严嵩却没有说话。
严绍庭则是点点头:“太子今日在寝宫之时,言及孙儿差事,意思似乎是要给孙儿加兵部左侍郎,协理京营戎政,与镇远侯顾寰一同坐镇提督京军,整顿编练将士。”
严嵩嗯了声。
而严世蕃则是目光转动,很快就眼前一亮:“虽说差事变动有些大,原本绍庭专于税课经济,但转为兵部,倒也不差。如今俺答那个儿子辛爱黄台吉还带着大军驻扎在河套,明年若是还不离去,朝廷定然是要与之一战,如此绍庭这份功劳便能拿下了。”
小阁老依旧是将时局分析的很到位。
但严嵩却只是侧目淡淡的看了儿子一眼,然后看向孙子:“事情在理也合情,太子如此决定,倒是无错。”
严绍庭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老爷子肯定还有话要说。
果然。
严嵩在说完之后,又继续说道:“京营历经二百年改制,早已不复当初。虽说如今京营还是以勋贵武将统领总督,但自于少保之后便有文官一并提督,行的是监军之权。”
这就是大明京军,以及延伸出去的军事力量的权力之争了。
严嵩又说:“先帝之时,京营便是一文一武,勋贵武将总督,朝廷文官提督协理。但我家现在,却有昌平伯之爵位,亦算是勋戚一方。加之太子本就与我家近年亲近,更有书院之缘。让你协理京营戎政,虽然瞧着是让你以兵部左侍郎去协理京营,却未尝没有考虑到我家昌平伯爵位的原因。反倒是所谓两家亲近,显得更其次了些。”
严绍庭目光闪动,老爷子说的倒是与自己想的相差无几。
严世蕃则是眨了眨眼,亦是明白了其中的跟脚:“这么说……太子往后难道还要借此一步步,不再往朝中文官插手京营之事?”
严嵩终于是看向了儿子,淡淡一哼:“今天李子实在皇极殿上喊的那一声祖宗成法,你当他是白喊的?”
李子实就是李春芳。
严世蕃没再说话了。
京营文武并管,这是英宗时就开始了的事情,这可不就是实实在在的祖宗成法。
严绍庭笑着说:“嗣君今日之言行,或许是有这等打算。但是……恐怕就算是他那位老师,咱们大明朝如今的内阁首辅,也不会认同这件事。”
严世蕃在旁疑惑道:“但若只是如此,爹您又为何会说太子无圣明之相?”
严嵩默默一笑。
摇了摇头。
“是因为咱们这位嗣君,急了。”
严嵩回了一句,便默默的靠在身后软枕上。
严绍庭赶忙解释:“今日太子在乾清宫与我商议谭纶接管东南之事,然而出了寝宫,却立即就当着高拱等人的面提及此事,这便是急了。”
“不论是浙直总督,还是浙江、应天巡抚的官缺,难道真就急于这一时半会让人补缺?”
“这两日先帝梓宫移奉先殿,朝廷便会劝进再三。”
“不过三日功夫,到时候太子纳受朝廷劝进,亦可再说东南官缺之事,将谭纶推到浙直总督位子上去。”
“便是再迟一些,等登极即位,离着当下也至多不多半月时间而已。”
其实当严绍庭说起太子朱载坖今天就当着高拱等人的面,要推谭纶上位浙直总督的时候严世蕃就反应了过来。
他目光幽幽:“如此说倒也合理,太子今日便提此事,显然会让高拱心感失望。可他却又是太子在王府潜邸时的老师,便是今日与你有过商议,也该等劝进之后再与高拱提一提此事。今日确实急切了些,恐怕不论是高拱还是李春芳这些人,心里都要多几分猜想了。”
严嵩微微眯眼,默默颔首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