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坖缓缓说道:“父皇在嘉靖二十九年,罢团营和两官厅,复成祖三大营旧制。更三千营为神枢营,至今京营便有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三营兵马。”
严绍庭默不作声。
京营三大营,其变革脉络那可以说是丰富多彩。
太宗时期,京军三大营十几万兵马,皆由提督内臣、武臣以及掌号头管统领,直接受皇帝控制调派。
等土木之变后,时任兵部尚书于谦对京营重新编练,抽调组建十团营。以总兵官一人统领,内臣太监、兵部尚书或都御史为提督。
注意。
大明京军的真正变化,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
原本只有内廷太监和武臣统领提督的京军,在这个时候开始多出了文官序列里的兵部尚书和都御史提督。
开始了大明文官掌握控制京军。
当严绍庭复盘着大明京军的控制权变更的时候。
朱载坖则是淡淡说道:“按照规矩,如今京军各营由勋贵大将一员统帅,乃是总督京营戎政。再以朝中文官一员辅佐,称协理京营戎政。不再设中官内臣提督。”
中官内臣,就是宫里的太监。
说这话的时候,朱载坖脸上神色闪露,有些讥讽和不满。
到了这个时候。
严绍庭也大致清楚朱载坖心中的谋划了。
这位嗣君或许真的和原本的性子有了改变,竟然在还没登极称帝的时候,就开始谋划着要将京营控制在手中了。
前面郭玉创麾下的三千近军,严鹄麾下的三千龙虎军,再到将由冯保提督的六千五百余人的腾骧四卫,都不过是规矩来的事情。
这一万两千余兵马,算是当下大明皇室能直接控制的力量了。
余下。
屯驻在京城内外的京营,自然就成了朱载坖这位嗣君的首选。
果不其然。
朱载坖看着殿内殿外人影穿梭。
他亦如不久之前老道长拉着严绍庭一样的,将后者的手腕拉住。
“父皇密诏润物引忠勇营三千余人回京,如今既已归来,总得要有个安置的地方。”
“加之润物也说自己会些拳脚功夫。”
“本宫觉得……”
“忠勇营可为润物亲兵营编入京军五军营,而润物则仍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另加兵部左侍郎,替……本宫协理京营戎政,与顾侯一同提督京营军务,整顿操练京军。”
“不知润物少弟,意下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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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老夫观新君无圣明相!
当少弟二字。
再一次从朱载坖的嘴里蹦出。
严绍庭混身紧绷,心神警惕。
自从今天朱载坖这位新晋太子,当下嗣君,不日新帝,开始与自己谈论文武,严绍庭心中就开始有所警觉。
人是很复杂的生物。
而且人从来不会一尘不变,循规蹈矩。
人的复杂性,注定了人是永远处于变化之中的。
朱载坖会有老道长那样的权谋手腕吗?
严绍庭现在不能确定。
但他却看出了,这位嗣君想要对帝国的控制欲。
现在提出希望让自己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之职,再加一个兵部左侍郎,与镇远侯顾寰一文一武,共同提督京军。
诚然。
这是朱载坖对自己的信任。
但同时,也是对方希望借自己和严家的力量,将京军掌握在皇权之下的手段。
那么。
老道长当初用自己为朝廷增加财税,现在这位太子是希望自己整顿军备?
严绍庭默默低头:“殿下历来英明聪睿,又宅心仁厚,臣年少不才,却得先帝赏识,又有殿下爱护,安敢推辞?”
接下了眼前这位嗣君交代的新差事。
严绍庭也默默的更换了称呼。
他很小心的,将老道长改称为先帝。
朱载坖脸上微微一笑:“京军宫闱京师,却又是九边遥援,随时支应各镇。国朝二百年,京营屡屡改制重编,然成效甚微,本宫以为,这练兵整军一事,可谓兵不在多而在精,将不在勇而在谋。京军当下还是要整饬一番,将那些老弱剔除,自各卫及地方招募精壮之士,再勤加操练。简拔善战善谋之将,统御各营,以应九边不时之需。”
严绍庭默默颔首听着。
就如自己猜想的一样,此刻的朱载坖很自然就已经开始代入到这个帝国唯一掌控者的身份之中。
便是一件整顿京军,也要披上一层应九边不时之需的由头。
但这句话,也算是给自己下达了任务。
属于是领导具体指导工作内容了。
朱载坖则是面色平静,将话题转向了更远方:“原本父皇让你去南京,是为了东南各省财税一事,你也做的不错,南直隶十二州府都在清退田地。不过你如今回来了,江南却还要有人坐镇,继续督办这件事情。原本我是想着,能不能让张师傅先回来,但想来想去,觉得张师傅还是要继续留在江南,那边要是没有一个贴心知根知底的人,本宫倒是也不放心。”
这是说完军备之事,开始转向财税了。
尤其是占据大明财税来源半壁的东南各省。
严绍庭只得跟随着附和道:“张总督为官多年,在朝中威望甚重,有他坐镇南直隶,想来地方上也不敢太过于对抗朝廷政令。殿下此举安排,倒是颇为合适。”
朱载坖只是笑笑:“但张师傅终究是要回京来做事的,浙直总督、浙江巡抚、应天巡抚这些位子,却是还要有人来担着……”
说完后,朱载坖回头看向严绍庭。
他目光闪烁,眼底幽幽,随口说道:“润物既已回京,又在南方待了几年,这些位子该由什么人担着,想来你最清楚,也知晓其中分量,如今若是空闲下来,不妨替本宫想一想。本宫久在京中,或于书院,对朝中诸多大臣,确是不甚了解的。”
这是什么意思?
严绍庭心中谨慎,缓缓开口:“国家官职,历来由吏部有司推举,内阁议定,浙直总督等职位乃有封疆之意,臣安敢置喙,恐会受劾,言臣僭越。”
朱载坖却是摆了摆手:“你此番奉召回京,可原本在江南的差事却还没交办,自然就有为江南谋划而举荐官员的职责。且本宫也不过是要你推举几人罢了,内阁和吏部自然也是要上一份人名的。”
见朱载坖如此。
严绍庭只能是小心回答:“臣以为……原先在王府潜邸做过一段事,后来又去了东南的谭纶谭子理先生,可为东南诸官缺之一。”
严绍庭可不敢真将朱载坖说的让自己推举东南官缺的事情当真。
看似是让自己举荐官员,像是要将东南用人的权力给自己和严家。
可天下哪里有免费的午餐。
尤其是一个即将登极称帝的嗣君。
那定然是满腔抱负,想要有一番新作为。
果然。
当严绍庭说出谭纶的名字后,朱载坖眼里亮光一闪而过,只是很快就收敛了起来。
“那润物以为,子理可担何位?”
一个润物。
一个子理。
都是表字。
严绍庭哪里还不懂,当即回道:“子理先生在嘉靖四十二年就受任福建巡抚,去年转任四川巡抚,文治卓著,又熟悉兵事。臣以为,子理先生之才,可担浙直总督兼浙江巡抚,而如今东南诸事用急,可再兼应天巡抚,待东南局势稳定,自可另选贤能二人,任浙江巡抚、应天巡抚。”
朱载坖目光幽幽。
“如此一来,东南半壁可就都要落在他谭纶一人之肩了。”
严绍庭笑了笑:“能者多劳,如今正是国家用人之际,子理先生又是王府潜邸老人,其品性自然无缺,又与殿下相熟,用之也能放心。只是要辛苦子理先生,操劳起这东南半壁了。”
朱载坖嗯了声,似乎是认同了严绍庭这个说法。
他淡淡开口:“如此,也只能辛苦他了。”
严绍庭笑而不语,默默低头。
其实说了这么多,都抵不住一个王府潜邸老人六个字。
东南各省,尤其是浙直地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浙直这么多年一直都是朝廷赋税重地,加之现在江南已经开始在清查田亩,清退隐田,还之于民。
对于朱载坖而言,用自己信得过的人,远比旁的因素更重要。
京师。
东南。
如今都已经安排好了。
朱载坖这才重新看向寝宫外。
“想来太师和内阁,还有几位国公爷,都等的久了。”
“润物与我一同去见见他们吧。”
说罢,朱载坖便牵着儿子走向寝宫外。
严绍庭无有不从,跟随在其身后。
只是望着朱载坖的背影,他心中却在琢磨着,这位嗣君,登极之后究竟又能保持现在这份心志到几时?
不过总而言之,现在这位嗣君想要掌控朝局,想要有一番作为,自己也不好更不能胡乱阻止。
当下……
且由着吧。
到了寝宫外。
高拱等人果然还等候在此。
见到嗣君出来。
众人连忙躬身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