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火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在百官跪谏反对新政,皇帝罢黜跪谏百官,圣裁英断定下推行新政的事情后发生的。
这就不得不让人将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了。
哪怕是身在朝堂的官员,也会下意识的去想,这是不是反对新政的人,为了达成目的阻拦新政,而做出的大逆之事。
太合乎情理逻辑了。
让人不得不如此去设想。
在高拱身后的众人也是心思沉重。
原本皇帝已经有了圣意,大伙顶着下面人的压力,操办去差事尽快将合乎当今天下的新政之法筹措出来也就是了。可现在出了这档子事,也不知道皇帝会借机将这件事扩大到什么程度。
至于皇帝会不会借机搞事。
答案是必然的。
这一点都不需要去想,因为有了前几日皇帝在西安门外弄的那一出,现在所有人都认定了皇帝再一次变得强势了起来。
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可能会错过。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想到,昨晚西苑这把火,会不会是皇帝自己点的。
毕竟是谁点的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件事本身所能带来的影响。
如果是有人蓄意点火,那自然是为了威胁逼迫皇帝中断新政。而若是皇帝自己点的,就很难说皇帝是不是要借机清理一些看不顺眼的人了。
不过这十多人里,倒是有一张新面孔。
是跪在户部尚书高燿身边的,来自礼部的左侍郎高仪。
严讷被废黜为民驱逐离京,高仪就和严世蕃一样,接替了礼部的差事,吏部和内阁已经在议什么时候推高仪升任新一届礼部尚书了。
当然这位也不是寻常人。
后来高仪也是入了阁,一直到了万历朝,最后还是因为高拱被冯保和张居正联手驱逐出朝堂,高仪惊恐交加,竟然就那么被吓得病死了。
当然,高仪背后站着的是如今的内阁首辅高拱。
不过两人虽然同姓,却非一家。
这种事情其实根本就没必要细究。
高拱现在是首辅了,自然要在朝中尤其是九卿位置上,培养拉拢一批属于自己的人。
换别人来当这个首辅,也会这么做。
无关忠奸好坏。
都是屁股下的位子决定的事情。
高仪此时就不同于旁人,而是抬着头目光打量着四周。
第一次能同内阁依旧九卿直接入宫见驾,高仪心里还带着一丝小期待和好奇。
不过在打量了一圈后,他就有些疑惑了。
按理说玉熙宫就在太液池边上。
哪怕是玉熙宫里存水不足,宫里人昨夜也能就近在太液池取水扑灭大火。
何至于烧了整整一夜,最后还是没得烧了,宫里又将玉熙宫周围隔断开,才止住了火。
“昨夜于太液池取水,淹溺宫人一十三人。”
“被焚梁柱垮塌,砸死五人,伤二十九人。”
“宫人及禁军,拆墙毁屋彻夜,方断大火蔓延宫闱别处。”
“禁军力竭者百又七十二人。”
“诸卿……”
玉河桥上,禁军挪动脚步,甲胄晃动作响。
嘉靖脸色平静,带着脸上那点点灰渍,走到桥头,注视着跪拜的内阁、九卿,语气悠长。
“尔等还觉得这把火是朕放的吗?”
他尤其看了一眼抬着头东瞅西看的高仪。
吓得高仪连忙低下头,心里嘀咕着自己不过刚刚才有了一个念头想法,怎么就被皇帝给猜到了。
可皇帝的话却很吓人。
一如前几日在西安门前一样,不怒自威(这次没打错了!)
高拱赶忙低头:“皇上圣明,昨夜西苑宫闱走火,臣等望闻切切,唯恐祝融侵扰圣驾,今晨早早入宫请陛见。不敢妄加揣测,还请圣上收回此言。”
总之就一句话,我们很担心你,不可能怀疑这火是你放的,所以你得收回这句话。
毕竟这话真不能深究,更不能认下。
前几天西安门的事情,都闹得高拱自己在对袁炜和李春芳说皇帝不信臣子。
现在再有今天这话。
岂不是成了臣子不信皇帝。
这真就算是坐视了君臣离心离德的事情了。
高拱眉毛都要被夹断了。
怎么严嵩当首辅的时候,没有这么些个乱七八糟的事情啊!
嘉靖却不打算放过眼前这位新任首辅,他有自己的想法。
于是。
嘉靖又上前两步,他也不恼怒,脸上更是神色平静,只是淡淡开口道:“毕竟如今朝中新政在行,反对之人虽被朕一时压制,可却非无人对新政心怀怨言诽议。朕点了这把火,自然可以借着这个由头,将事情归在这些人身上,到时候不论是锦衣卫还是东厂,都可以尽出拿人。便是以大逆之罪杀几个人也不是不可。如此,朕好做,你这个首辅,还有你们这些在位的九卿,也好做了。”
合不合理?
合理!
现在的皇帝,在众人看来,就如同一个在不断诱惑着村口孩童的人贩子一样。
拿出一颗糖,诱惑着他们,快快听话吧,就认下这个事情吧。
这样大家就可以一起干死那些新政反对派了。
可皇帝越是这样。
从高拱开始,众人无不觉得现在眼前这位皇帝,可怕的吓人。
实在是太吓人了!
明明皇帝什么神色反应都没有,可众人却是不寒而栗。
高拱更是一把伏拜在地。
首辅语气惶恐不安道:“圣君在上,无有过错,圣驾万钧万金,岂会自误。臣等在朝谋国,乃因圣君察臣等正中良善,何以阴谋而论治国。此番西苑宫闱走火,宫宇被毁,臣等进言,当严查详实内情,阻绝内外勾连,安圣驾所在,定臣等心神。”
总结一句话。
这火不是皇帝点的,他们也不可能做这种事。
顺带着。
高拱很懂事的,就将这件事给引到了是内外勾连的原因上。
嘉靖终于是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高拱这个新任首辅虽然不如严嵩当初那般聪慧,可反应也是不慢的。
嘉靖清了清嗓子:“元辅慧眼,此次玉熙宫走火被毁,宫里已经查明。乃昨日洒扫玉熙宫的直殿监太监,未能及时清走杂物,堆放殿内角落,而后燃烧引发大火。”
高拱心中默默一叹。
皇帝这话已经是摆明了,昨晚西苑里这把火,是有人蓄意点燃的。
嘉靖更是在下一秒又说道:“宫里今日已经杖毙昨日于玉熙宫的值守太监及直殿监太监。”
高拱眉头锁紧。
心中愈发沉重。
宫里这么快就将那些失职的太监杖毙,如今事情又联系到宫外,那处罚惩治怎么可能轻。
莫不是也要死一些人才行。
高拱当即颔首说道:“皇上息怒,圣驾如今安然无恙,实乃皇上吉在天佑。如今朝政新新,宗祧社稷皆系于皇上一人之身,万望皇上圣体为重。”
嘉靖微微一笑:“元辅宽心,朕不曾有半分怒火。昨夜火起之后至今,朕亦未发怒色半分。内廷太监被杖毙,亦是司礼监按着规矩来的。”
说完话,嘉靖再上前两步,已经是走到了高拱面前。
他弯腰伸手,嘴上笑吟吟的说着:“元辅及时赶至,怎还跪在地上。如此时辰,最是地凉,莫要寒气入体,耽误国事。诸卿也一并快快起来吧。”
嘉靖伸手虚扶着高拱,又让在场众人都起身。
高拱心思愈发沉重,看向满脸笑意的皇帝。
方才那话,还有如今这样子。
无不是皇帝在对自己说,他一点都没有生气。
可要是将前后的话都联系在一起。
鬼才信皇帝没有生气!
然而就在众人起身之际。
却忽的有一道哀嚎响起。
众人顿时回头查看。
只见刑部左侍郎掌刑部事的严世蕃,竟然还跪在地上,面色哀痛不已。
“陛下!”
“陛下如今万安,臣下便终放心。”
“只是昨夜宫禁走火,火势燃天,光大半城如日照,臣惊忧万分,恐圣驾为祝融侵伤,却又苦于宫闱禁令,无能入宫救驾。”
“如今陛下万安,可此等大祸之事,怎可能是宫人失职所致!”
“如今朝堂诸事繁杂纠错,定是有奸人从中作祟,意欲害我皇啊!”
“臣身为刑部左侍郎,受恩陛下,代掌刑部事,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圣驾受惊。”
“臣请陛下降旨,责令内阁并朝中有司,严查此案,追查一应涉案大逆,问罪处斩,株连家族!”
严世蕃忽然好一阵的哭嚎和哀痛,满脸愤怒不平,好像昨晚被大火炙烤的是他一样。
高拱瞬间头大,两眼发黑。
这个严世蕃真就是个搅屎棍!
他怎么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昨夜西苑走火一事,和外面直接联系了起来。
还这么言辞振振的说要追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