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这一次,那些人不再掩饰了。
直接就在嘉靖十八年二月二十八日,当皇帝驻跸卫辉行宫的时候,点燃了一把火。
或许他们是想让皇帝亲自感受一下祝融的威力,好逼着皇帝返回南京,又或者是他们想要……
肖俊鹏不敢往下想了。
他赶忙开口道:“所以当年,皇上定然是狠狠的处置了一批官员,不过定然也是借着卫辉行宫失火一事发落的!”
说完后,他就定定的注视着坐在对面的周云逸。
周云逸点了点头,认同了周云逸的推测。
“赵州及临铭行宫失火,皇上下令逮罪有司官员,夺知州范昕半年俸禄。”
“然而等发生卫辉行宫失火一事后,虽朝廷给出乃宫人遗烛所致。可皇上却勃然大怒,下河南道、卫辉府官员治罪,卫辉知府王耿等人枷锁加身,押于圣驾前开道,沿途游街示众,后发边关为民。”
“此事,河南巡抚右副都御史易瓒、巡按御史冯震、左布政使姚文清、按察使庞浩、左参政乐頀、佥事王格于事后,皆被镇抚司鞫送法司,三法司拟赎杖还职。皇上降谕,各司官员不恭王事,违幔废职,悉数罢黜为民。”
官署里,肖俊鹏连连眨眼。
赵州和临铭行宫失火,应当就是有人给皇帝的一个警告或者警醒。所以知州范昕只是被罚俸半年。
但等到了卫辉行宫,火灾就发生在皇帝眼皮子底下,鄋皇帝大怒,直接以枷锁加身、沿途游街示众这等方式狠狠的惩罚卫辉知府等人,再将其发配边关为民。
这已经是极重的惩罚了。
然而,行宫失火是发生在卫辉府的。
按理说知府都被这般处罚了,再往上的有司衙门官员,所要承担的责任自然是要小一些。
三法司给出的定罪和处罚也很明显说明了这一点。
何为赎杖还职。
这其实就是朝廷历来的一项惩罚犯错官员的方式而已。
用罚款的形式来抵罪,然后仍然担任原本的官职。
如果事情真是这么简单,这样的方式其实是很常见的。
但皇帝却偏偏不用三法司给出的办法,而是将几乎整个河南道三司官员统统罢黜为民。
这就显得处罚的太重了。
可偏偏就是如此,更让肖俊鹏觉得,二十七年前皇帝南下其实是借着给皇考合葬为由,去清查江南诸省这个可能性给坐实了。
那么回归到当下。
昨夜西苑那一把火,似乎就显得很符合逻辑了。
二十七年前年,皇帝南下欲要清查整饬江南,所以还没走到湖广,就在河南卫辉府遭遇大火。
这一次,同样是皇帝想要推行新政,为此罢免了一大批京中官员。所以西苑里,就突然失火,烧了一整夜。
这一切是如此的合情合理。
毕竟这些事都是有经验的,甚至可以说上一句。
谁让现在的皇帝招火侵呢?
“难道要斗的这般凶狠吗?他们又是怎么将西苑点着的?”
肖俊鹏脸上带着一抹惊恐,眼神中透着不解。
惊恐是因为朝堂之争,竟然是如此的激烈,若非自己现在已经是朝堂命官,哪里能接触到这等详细的内情。
至于不解,则是因为这把火是发生在西苑里的。
要知道,且不说如今西苑有京营参将郭玉创统领的三千天子近军,还有刚刚入城驻扎西安门的三千龙虎军精骑。光是前段时间,西苑和宫里也是被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以皇上道袍不知所踪,狠狠的处罚驱赶了一批宫人。
所以这把火,又是怎么在被清理过内廷宫人,又有众多兵马护卫下,被点燃的呢?
这就成了肖俊鹏现在最不明白的事情了。
徐渭冷哼了声:“当年皇上南巡,也有六千兵马扈驾,咸宁侯仇鸾挂左副将军印,东宁伯焦栋挂右副将军印,翊国公代掌中军,成国公为副,不也是让卫辉行宫失火了。”
肖俊鹏惊叹了一声:“他们怎么敢的啊!不要命了吗?”
周云逸摇了摇头。
他当年可是一个正儿八经的清流。
但是此刻周云逸却是满脸讥讽:“这些人早就不要脸了,现在朝廷要行新政,已经是到了要殊死一搏的时候了。成了他们就能继续安享一切,输了不过是一条命赔上而已,有何做不得的?”
自从朝廷处置徐阶,查抄松江府华亭县徐家一门,周云逸才发现自己当初是何等的幼稚荒谬。
竟然以为徐阶这些人才是朝廷里真正救国治世的人。
现在呢?
徐家光在北京城里被查抄出来的家产,就有价值好几百万两银子。华亭县那边还没有彻底查清,而从案发到现在也有好几个月,可想而知徐家在华亭县的家产究竟是多到什么程度,以至于朝廷到现在都还不了解徐家到底有多少家产。
不过最近也有耳闻。
似乎徐家在华亭县的家产,恐怕就能抵得上朝廷丝绸买卖一整年的收益。
那可就是千万两的家产了。
不过周云逸觉得这可能是谣传,但徐家在松江府定然也是有个几百万两家产的。
想到这些。
周云逸就越发觉得,当年严宾客在午门前打断自己一条腿,这哪里是在打自己啊,分明是在救自己。
先生大义啊!
想到这些。
周云逸眉头一挑,看向徐渭:“那这一次,恐怕皇上是要杀一批人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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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五行志》赵州及临洺镇行宫俱火。
《明世宗实录》逮罪有司官,夺知州范昕俸半年。
《明史·五行志》丁卯,驾幸卫辉,行宫四更火,陆炳负帝出,后宫及内侍有殒于火者。
《明世宗实录》上谕行在锦衣卫:朕祇为二圣南幸荆楚,沿途所御之处及凡事各该有司,官全不敬慎服劳,昨卫辉行宫之虞,官吏无至者,亦无匹夫勺水之备,张衍庆亦不守护,殊为欺慢,其即差官校将该府知府等官吏止留一人护印,余俱械系送都护军门缚付,前驱使监押前行示众,守巡并布按二司掌印官俱逮,赴镇抚司拷讯,各员缺行在吏部即于附近选补。于是逮卫辉府知府王聘汲县署印知县侯郡缚行驾前,至承天廷杖之,发边方为民。逮衍庆及河南巡抚右副都御史易瓒、巡按御史冯震、左布政使姚文清、按察使庞浩、左参政乐頀、佥事王格俱下镇抚司,鞫送法司,拟赎杖还职。得旨:各官不恭王事,违慢废职,悉黜为民。
第492章 朕真的一点都不生气哦~
西苑。
玉河桥上。
东西两侧由众多官兵和太监扎成道道人墙。
在桥上弧度最高处,嘉靖被持刀披甲的郭玉创与亲兵护卫在中间。
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和黄锦两人,跪在皇帝面前。
不少人的脸上和身上还挂着灰烬,显得脏兮兮的。
就连皇帝的脸上,也不知什么时候飘上了一片灰烬。
只是皇帝很平静。
嘉靖的目光只是淡淡的默默的注视着坐落在玉河桥西北侧的玉熙宫。
或者说。
是玉熙宫遗迹。
昨夜的那一场大火,彻底将整座玉熙宫化为灰烬,连带着灵星门和南边的蚕池都被火海席卷烧毁。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昨夜这把火就能将太液池西南的某光阁以及万寿宫、赃罚别库、西花房、西酒房也给一并烧了!
而在此刻玉河桥西侧。
地上已经躺着好几具被杖的后背血肉模糊的尸骸。
这些都是玉熙宫的值守太监和直殿监的太监。
直殿监,在宫中十二监里历来负责的就是各殿及廊庑洒扫之事。
按照司礼监今早给出的证据表明。
昨夜玉熙宫失火,是因为每日负责玉熙宫洒扫事宜的直殿监太监疏忽,将一堆本该移走的杂物堆放在后殿,然后走火引发了这场大火。
直殿监负有直接责任。
而玉熙宫的值守太监则疏于管理,以及在失火的第一时间没有尽到扑灭之责,所以两处的太监已经被杖毙当场。
可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本该被清理走,但却堆放在玉熙宫的杂物,又是如何着火了的?
对于这样的问题。
吕芳只能选择跪地认错。
毕竟他是这紫禁城内外十二监四司八局最大的太监头头。
“奴婢清理内廷不利,使宫人疏忽,以致玉熙走火被焚,奴婢难辞其咎,请主子责罚。”
嘉靖平静的低头俯瞰着跪在面前的吕芳:“只是宫人疏忽所致?”
吕芳心中一顿,立即说道:“宫人疏忽,本该清走杂物未曾移除,便被奸人所中,蓄意纵火,致使此次祸事降临。奴婢定当严查内廷各监司局,追查到底!”
“原来是有奸人啊。”
嘉靖淡淡的念道了一声。
在玉河桥东侧。
已经有脚步声传来。
是以高拱为首的内阁大臣们,与早早就入了宫候在内阁的朝中九卿官员,此时刚好赶过来了。
林林总总十多人,到了玉河桥东侧桥头便停下脚步。
非是他们不想靠近皇帝,而是在场的天子近军组成的人墙,丝毫没有给他们让路的迹象。
高拱为首跪拜在地,带领众人拱手作揖。
“昨夜宫苑失火,惊扰皇上,臣等闻圣驾受犯,不敢违幔,特请陛见,问圣躬安好。”
说完后,众人跪在地上,纷纷低下了头。
高拱现在是真的心乱如麻。
前几天才闹出了百官跪谏西安门的事情,现在又出了宫苑被大火焚毁的事。
这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到来。
自己这个首辅当的,当真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