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要请皇帝宽恕严讷今日之过?
高拱心中很清楚,今天闹出这样的事情,自己这位内阁首辅的责任是不可能少的。如今皇帝亲自出面压下跪谏的百官,却始终都没有提及他这位首辅,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
西安门大街上。
众人沉默,唯有被罢官废黜成庶民的严讷,在那不断的叫喊着。
忽然那叫喊声也消失不见了。
严世蕃在离着御座较近的位置,不断的观察着皇帝的神色,以及在场人对皇帝今日全然不同表现的反应。
终于。
这位刑部左侍郎站起身,引来众人注视。
而严世蕃则是走到了群臣之前,双手一抖官袍便跪拜了下来。
“圣君在上,聪睿英断,有尧舜之姿,臣甘拜臣服。”
“今岁伊始,皇上降旨,开议新政,朝野热议,皆盼新政,如久旱之地,似经年枯木,无不是翘楚以盼,期皇上降下新政甘霖,泽被万物,滋润天下。”
“而今朝中有政见不同者,臣下窃以为此等人也,当非顾虑新政利弊,实则乃是道貌岸然之辈,假借议论新政彰显其忠心朝堂之状,好让他们能续保前程,不为新政所害。”
“小臣斗胆谏言,我朝有皇上圣明英断,今日在此跪谏,行沽名卖直之举各色官僚人等,当一一问责罢官废黜,方能彰显我皇威严,聚天下人心,行革旧鼎新之政,成本朝盛世景象,开大明万世太平!”
不论如何。
严世蕃现在是看的明白看的清楚,皇帝现在就是心在新政之上。
所有反对新政的人,现在都是皇帝的对手和敌人。
那自己作为大明众所皆知的忠良之臣,自然是要替皇帝分忧,为皇帝说出不能直接说的话。
就比如将今日在这西安门前跪谏的所有官员,统统打包赶走。
而在严世蕃开口之后,如他一样心思的人自然也不在少数。
当即便有众多原本就支持新政的官员,立马起身上前,跪拜在地,叩请皇帝处罚今日跪谏官员,立即推行新政。
到了最后。
在这御座前,已经有大半原本是坐在软凳上的官员,跪请新政。
严世蕃见皇帝依旧不曾开口。
他便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最前方的高拱三人。
“高阁老,袁阁老,李阁老!”
“三位阁老皆受皇恩深厚,执掌内阁中枢,总领朝堂百官,督查天下官吏。辅臣者,当上察圣心,下听民意。如今朝野内外,凡文武官员、军民人等,皆无不热盼国家新政,利万家灯火,安黎庶之心。”
“三位身负重任,权在显赫,位在尊荣,如何至此不发一言?”
“难道是要坐观颜色,投机取巧?”
严世蕃才不管高拱他们三个是不是内阁大臣的身份,开口就直接给这三位扣上了一顶大大的帽子。
高拱心头烦闷的回眸看向严世蕃,这厮就是根搅屎……
不对。
高拱脸色阴翳的冷哼了声,而后才抬头看向上方的皇帝。
“皇上,国家兴旺,在守正,亦在因时制宜。如今朝廷再无积欠,国库充盈,两京一十三省吏治整饬经年,但天下百姓仍困贫,朝廷军备仍废弛,自当开新政,革旧鼎新。”
新政是必须要旗帜鲜明表示支持的。
而且高拱自己本来就是想做事的人。
这一点他必须要清楚的说出来。
然后,高拱却是话锋一转:“今日西安门外百官跪谏,虽说乃是因反对新政所致。其行冲撞宫闱,其言冒犯圣君,但此间臣僚,皆受皇上钦点拔擢。朝堂之上,官员无数,天下文官更是数万,如何又能政见一致。如今朝廷当行新政,正是用人之际,如何能因此而尽数废黜?皇上圣君在世,如今更是锐意进取,有开拓之心。臣属虽有不端,然皇上若施宽恕之心,则当收群臣尽忠之心,方能使其知错就改,朝堂上下同心戮力,达新政盛世之期许。”
这一刻。
高拱想到了严嵩,想到了徐阶。
这两人,过去在内阁都位次自己之上。
那时候自己还没有什么感觉。
如今坐在首辅的位子上,他却突然回想起那一日徐阶所说的话。
为臣者,尤以首辅而论。
不过是那两头不讨好的媳妇儿。
自己如今也是如此。
既要态度明确的支持皇帝开行新政,又要设法保住这些今天差点气死自己的官员们。
相较于成了两头不讨好的媳妇儿。
袁阁老就很轻松的开口:“皇上圣明,历来英断,臣智短缺受皇上隆恩,简拔中枢内阁,当俯首以尊圣裁。”
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管是要不要新政,还是要不要处理今天这些跪谏西安门的官员们,自己都听皇帝的。
紧随其后。
便是李春芳默默开口:“臣下,惟皇上圣裁英断。”
三位阁臣都表明了态度。
严世蕃则是微微一笑。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已经投向了今日一番激昂之言,驱逐礼部尚书严讷后,便不再言语的皇帝。
嘉靖默默的接受着所有人的目光注视。
他看向了跪在最前面的高拱。
“元辅辛苦了。”
莫名的一句话,让高拱有些反应不过来。
自己自从接替严嵩的首辅之位后,其实到现在也没有多长时间,更没有具体做些什么事情,又何来辛苦一说。
高拱只能默默回道:“臣之本分,不敢言辛苦。”
嘉靖却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转口语气悠长道:“自内阁,至六部五寺,天下臣民,既皆盼新政如期甘霖,诸卿亦皆言革旧鼎新。朝堂之上,弥尔诽议之人,亦理当革去。”
说完后,嘉靖站起了身。
他的视线显得无比的深邃悠长。
“朕之意,今朝大明欲开新政,便从今日始。”
“凡因反对新政而跪谏此地者,尽夺其职,罢其官,遣返回乡!”
“新政即行,当除旧人,朝堂纳新,群力前行!”
没有任何的商量余地。
嘉靖直接罢免了今日在西安门前跪谏的所有官员,命其回乡。
不同的是他这一次算是留了些情面,没有让这些人如严讷一样被即刻驱逐出京遣返回乡。
高拱脸色一愣:“皇上!”
嘉靖却是低头看向了他:“元辅,朝中此番空出官职无数,然新政即行,还望元辅尽快催促吏部,商议各处官缺填补之人。内阁如今亦仅剩三人,新政必将事务繁杂,亦当阁议、廷议,推举二三人以补内阁之缺。”
高拱嘴唇蠕动,还想说些什么。
然而在他身边的袁炜却是没来由突然用手肘撞了一下他,随即便拜服在地:“皇上圣明,臣等领命。”
袁炜的喊话就在耳边。
李春芳也在附和着。
高拱便是心中有万般言语,此刻也只能是跟着一同叩拜:“臣……领命!”
既定事实,已经是无能为力了。
而西安门前,却因为皇帝一次性罢免全部跪谏官员,而响起了无数道的哭喊声。
毕竟大家都是十年寒窗苦读,才终于杀过重重难关,成了两榜进士入朝为官。
如今不过是因为跟着以礼部尚书严讷为首的大佬们,在这西安门前跪谏,反对皇帝想要开新政的念头。
可现在倒好。
没有廷杖,能让自己扬名在外。
也没有成功拦下皇帝新政。
什么都没有。
反倒是自己的官丢了!
就算是罢官,好歹也廷杖自己几棍子啊!
如此回乡后,自己也能得一个忠直之名,在清流中也能有一席之地。
嘉靖却是已经没了继续待在这里的心思。
今天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再多,便会过犹不及。
毕竟自己还要留给这些人一点反应回味的时间,让他们都看明白,如今的皇帝不一样了,如今的朝廷也不一样了。
嘉靖挥了挥手:“内阁拟旨,昭告天下,命各部司及地方官员,建言献策,以全新政之法,利天下军民。”
说完后。
也不等高拱等人领旨,嘉靖便带着吕芳、黄锦,在一众锦衣卫和东厂番子的护卫下,隐入西安门后。
宫门外,被罢官的人们,哭喊声不断响起。
高拱心思沉重,只觉今天这短短时间里,却好像是发生了无数的事情,经历了漫长的时间。
当他被身边的袁炜、李春芳两人搀扶起来的时候。
如严世蕃等人早就已经散场了。
街口的百姓们,也已经在吃饱了朝廷的瓜后快速离去。
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实在是太过劲爆,还得要赶在消息传开前,成为第一个散播消息的人,如此还能在各处茶楼酒馆混上一杯茶一壶酒尝尝。
高拱沉重的呼吸着,脸上看不出朝廷终于要开始新政的喜悦,反倒是满目愁容:“如今这等局面,新政又该如何开行?”
他觉得自己就如同是被赶鸭子上架一样。
严嵩在离开朝堂前,奏请皇帝准允新政,降旨开议。
自己还没有整理出一个详尽的新政之法,如今就要直接开行新政了。
可这新政到底该如何推行,自己还没有个头绪。
除此之外,皇帝还在今日直接和反对新政的官员彻底决裂。
可以预见的是,今日之后,朝堂之上但凡有诽议反对新政的官员,基本都不可能再长久的留在朝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