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刚一开口,严讷便浑身一颤。
嘉靖则是抬头越过这帮跪谏官员,看向在最后面依旧手持长枪旗帜,驾驭在战马上的年轻大将军。
“你们都记住了!朕不是皇伯父,也不是皇兄!”
“朕是当了四十五年的大明皇帝,水里进火里出,也没要了朕的命!”
“彼时皇兄宾天,国嗣中断,朕即皇帝位,是御驾亲征过,从安陆闯荡出来的铁骨头,硬汉子!”
“今日尔等不事国朝,无实政、无实心,以群獠之势跪谏宫门的把戏,意欲阻朕乎?”
“你们读的圣贤书朕也读过,你们没读过的书,朕更读过!”
“朕明白的告诉了你们,当年朕在紫禁中,被大火烧了一夜都没怕过,朕今日还能怕了你们?”
烈日昭昭。
即便是地处北地燕山,此时的京中,空气也变成了热浪不断的翻滚着。
严讷等人的脸上,不断的有豆大的汗水滴落下来。
就好像……
就好像他们此刻正处在几十年前,宫中那场大火之中,被那滚滚火海不断的蒸烤着。
高拱此刻也不好受。
皇帝真的已经亮剑了,他没有再如同过去一样,将内阁推出来和朝中持有反对意见的官员们打擂台,而是直接了当的亲自面对这些跪谏官员们。
局势一下子变得激烈了起来。
也就是在这一刻,李春芳下定了决心,今天之后就上疏请辞。
这内阁大臣的位子,不要也罢。
现在的皇帝已经变得让他看不懂了。
而这样的变化又是因为什么呢?
李春芳目光环顾,看向西安门大街上那些静默的龙虎军骑兵。
心中似乎是有了答案。
他们这些人已经斗不过皇帝了。
这是一个很艰难但却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而似乎是发出某种誓言的嘉靖,带着轻蔑冷哼了一声。
他看向眼神都开始变得错乱的严讷:“尔等今日跪谏,其意岂不就是欲要阻拦朕开新政于天下乎?”
“朕今日便明白告诉你们,朕也不要朝堂开议新政之策利弊,朕今日便要昭告天下。”
“大明当行新政!”
“尔等反对者,或低头献策,或操办各部,亦或……”
“回乡为民,耕种阡陌间,为国朝纳赋!”
随着皇帝最后一句话一个字出口,严讷浑身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一切都完了。
皇帝今天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他没有动用廷杖,也没有降旨训斥他们,更没有说什么严惩他们的话。
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
回乡种田,为国纳赋。
至于低头献策操办各部,不过是一个无法选中的选择罢了。
皇帝的意思很明显。
既然你们都反对新政,那你们就都离开朝廷吧。
如此,朝中自然也就没了反对新政的声音。
今天。
皇帝可以说是强势到了不容半点商榷的地步。
严讷身后,已经有官员开始喊冤,也有人因为心死而开始言辞激烈的抨击皇帝的独断专行。
而嘉靖则再也没有理会这些人的叫喊。
他转过身提起脚步,重新走上御座。
这一刻。
望着眼前沉默却又不平静的臣子们,嘉靖的心中不断的激荡着。
一股莫名难以言说的情绪,在他的心中滋生和萦绕着。
这一刻。
让他回想起了四十五年前,在那一个普通到再寻常不过的日子里,自己听到皇兄驾崩,京中来使传旨召自己入京即皇帝位时的场景。
那时候。
天降大位于己身,他也想过如何改变这个国家,无愧于列祖列宗。
后来啊。
北京城里的一切,让他对这个朝廷绝望到了极点。
所以他开始反击,开始不顾一切的和朝堂上的臣子们陷入到激烈的斗争之中。
在人们看来是皇帝不讲道理的争斗,其实不过是自己想要一步步的掌控朝堂而已。
只是后来一场场的斗争,一次次的经历,让自己再也没了斗志。
皇帝又如何?
终究不过是孤家寡人罢了。
面对那众正盈朝的朝堂官员们,他选择了一条不一样的路,让臣子去斗臣子。
所幸。
这一切终于是在自己一步步走向寝陵前,出现了改变。
或许自己已经看不到大明新政之后出现的盛世景象。
可自己的子孙,大明将来的君王们,却必然能看到那一幕!
自己有朝一日步入寝陵,去面见大明的列祖列宗,也可以颜色无愧,告诉祖宗们一声。
自己是朱家的好儿郎!
没给二祖列宗丢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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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帝王手段
这一次。
嘉靖稳稳的坐在了西安门前摆放着的御座上。
他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坐的更加平稳,心中也无比的平静。
廷杖。
那还是自己几十年前使用的手段。
其目的就是为了压制住这些文臣。
所谓三棍打散臣党心,无外乎如此。
但是现在。
也就是在今日。
嘉靖感受到另一种统治这个国家的方式。
不威自怒。
莫不如是了。
这样的感觉,是全新的,是充满了新奇的。
这种什么手段都不用,便只是堂堂正正的碾压过去,让人莫敢言语,所带来的爽感,是自己坐了四十五年皇帝宝座都从来没有过的体会!
这是对朝堂彻底掌控在指掌间的感觉。
嘉靖的身体不由微微向后靠着,双眼平静的注视着眼前的臣子们。
礼部尚书严讷在被震慑之后,此刻已经醒悟了过来。
他慌不择路的在地上爬行着。
“陛下!”
“皇上!”
“皇上!”
“臣……”
噌。
两名原本勒马停在路边的龙虎军骑兵,悄无声息的驾马上前,两杆长枪斜劈写来,一左一右压在了严讷的脖颈上。
刀兵加身,瞬间惊的严讷浑身一颤,后背汗毛林立,两股颤颤。
嘉靖轻蔑的看了一眼丑态尽显的严讷,语气平静道:“谕:礼部尚书严讷臣职不端,贬为庶民,永不录用,即刻遣返回乡。”
皇帝的声音刚刚落定。
站在他身边的吕芳侧目看了黄锦一眼,后者便立即挥了挥手。
当即就有两名东厂的番子冲到严讷面前,也不说话便径直将其官帽夺走,随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押住这位礼部尚书让西安门大街外拖走。
全程静默,寂静无声。
一位堂堂正二品的礼部尚书,就这么被皇帝以臣职不端废黜成了庶民,还剥夺了对方日后可能起复的可能,直接永不录用,更是半点情面不留的命其即刻回乡。
高拱的眉头都快要能夹碎米粒了。
一面是今日西安门前百官跪谏被镇压了下来。
一面却又是皇帝竟然已经开始不通过与内阁商议,更不经朝廷就直接降下口谕废黜了一位礼部尚书。
乱了。
全都乱了!
皇帝不显山不露水的强势,压得高拱喘不过气来,更忘了该如何去与皇帝争辩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