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是谁上位内阁,都得要明确表示是革新派的人。
不然的话……
难道没有看到在嘉靖四十五年上元日,首辅严嵩都能跪地伏乞骸骨,要以自己残躯充当国家新政的第一块垫脚石嘛。
你后来者难道还能强过严嵩?
那么问题回归现实。
徐阶之所以愤恨不已,则是因为严嵩这一番话,已经是几乎将他可能重归内阁的路都给堵死了。
世人皆知徐家如今深陷弹劾风波之中,那徐半府的戏谑之言更是已经传遍天下。
试问如果自己能重归内阁,那代表着什么?
至少可以代表皇帝是允许天下兼并横行的。
而皇帝却绝对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至于朝堂上的官员们,别管他们暗地里背地里都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至少明面上他们一个个都是大大的好人,是奉公守法的忠臣。
一声漠叹。
徐阶恨不能此刻将伏拜在地上的严嵩给按进旁边不远处的太液池里,将其活活淹死。
而成了今夜核心人物的严嵩,跪伏在地上,心中却是平静的很。
对他和严家来说,这一步属于是不得不做的。
自己是当朝首辅,严家如今更是入了勋臣之列,有一个世袭罔替的昌平伯在身。严家可以说是真的早就已经位极人臣了。
而在这个时候,皇帝既然有了想要新政的念头和想法,严家自然是要有所表示的。
一位年迈的首辅,以自己请辞的方式,劝进皇帝革新国家,就是一个很不错的破局点。
不论是对首辅来说,还是对皇帝来说,都是可进可退,也都能名载青史的操作。至少这一次,史书上怎么都得要写上一句君臣和睦、相得益彰之类的佳话。
至于自己这一次请辞乞骸骨。
对于严嵩而言,却也是真。
不论皇帝到底允不允,严嵩当下真的不想继续在朝中做事了。
有这等精力,自己还不如住进正在扩建的昌平书院,重拾昔日的旧文章旧经书,也不妨自己有朝一日立地成圣,成为像阳明先生那样的圣人物。
就算自己成不了圣,也能在书院里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比在朝堂上整日里琢磨着尔虞我诈,岂不是快活无数倍。
再说了,自己已经在朝数十年,如今也该轮到小辈们在朝堂之上挥斥方遒、争锋相对的时候了。
正所谓一代江山,一代臣;一代风气,一代人。
属于自己的那个时代,正在快速的远去,属于自己那个时代的风气和人物也已经开始一个个各自作古,自己又何必因为活的够久,还占着位子不走?
严嵩的真正想法如何,旁人自然是看不透。
离着皇帝和严嵩最近的高拱、袁炜、李春芳三人,皆是面色诧异,而心中所思却是大相径庭。
袁炜有些意外,而他除了觉得意外,便没了旁的想法,很纯粹。
李春芳则是还在想着内阁位次的问题。
首辅请辞,次辅早已不在,那么高拱就是首辅,袁炜便是次辅。
但袁炜的性子,平日就是无欲无求不争不抢,那么自己就要面对高拱?
一想到高拱那不输于海瑞的执拗性格,以及更盛的火爆脾气,李春芳觉得这内阁不待也罢。
倒不如自己也寻了个机会,撂挑子开溜。
不论是严嵩还是徐阶做首辅,李春芳觉得自己都可以在其下做事,可换成是高拱那就定然是不可能的,这事在自己心里就根本没得商量。
唯有高拱。
唯有此刻的高拱,心思最为复杂。
一边是只要严嵩请辞获允,那自己就能立马成为当朝首辅。另一边却又是严嵩提出来的国家革新,造福亿兆黎庶的新政之事。
若是严嵩离开朝堂,那么自己能掌控住开始革新的朝堂吗?
高拱有自信,只要自己占据首辅位置,那么朝野内外的问题终有解决的时候。但却需要自己花费无数的精力和时间,而这些付出的时间很有可能就会导致某些事情出现偏差。
而如果是将严嵩留在朝中,留在首辅的位置上呢?
高拱目光转动。
按照这两年的情况来看,加上这一次严嵩的连番请辞到今夜表明心迹,严嵩就是一尊新政活字招牌,只要有他在很多新政上的问题都不需要自己去出面解决。
那么自己就可以将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投入到具体的革新措施上去。
这样一算,自己就能以内阁次辅的身份,掌握更多的权力,而且还不会受到成为首辅之后来自各方的冲击和反对之声。
这岂不是比直接成为首辅更舒畅?
想定之后,高拱再看向严嵩时,那眼神都透着亮光。
在这转瞬即逝间,赶在所有人出声前。
高拱成了第一个出声表态的人。
只见他颇为气势的走到了皇帝面前,然后就径直落后严嵩半步跪在了地上。
高拱亦是双手合拢作揖,用他那副大嗓门嗡嗡喊道:“臣,附议!伏惟圣朝二百年,今朝圣君在位,为宗祧社稷天下黎庶,臣伏请皇上新政!”
有了第一个带头附和严嵩,便立马就会有第二个。
然而,今晚不少人都想成为第二个。
几乎是同时。
吏部尚书郭朴和户部尚书高燿便分毫不差的跪在了地上。
“臣,伏请皇上开新政,以利国家!”
随后就是工部尚书雷礼、兵部尚书杨博以及都察院左都御史欧阳必进,以及通政使司通政使胡汝霖等人,也纷纷跪地表明附议新政。
到这里,基本朝中大九卿都已经表明了态度。
嘉靖目光深深的看了严嵩一眼,而后收回视线,环顾左右在场众人。
诚然。
首辅是个极好的首辅。
在这么多年里,嘉靖坚定的认为,严嵩是他遇到的最好的首辅。
不能让忠心之臣寒心啊。
嘉靖心中微微一叹。
至于当下面前的大九卿伏请新政,已经成了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了。
因为就在刚刚,随着皇帝的眼神环视。
太液池畔聚拢的文武官员们,已经跪下了大半。
内阁这边。
在高拱跪下后,袁炜也跟着跪下伏请。
然后就剩下一个李春芳。
朝中大小九卿,则是以礼部尚书严讷为首,也有不少人没有参与到跪地伏请新政的队伍中。
嘉靖嘴角带着一抹冷笑。
所谓新政,从来都不过是一个借口和由头罢了。
当下这些臣子赞成或是不赞成新政,也并不是代表着他们对新政有无看法。就比如如果今天是严嵩反对新政,那么很有可能就会出现严讷当人坚定支持新政。
朝堂之上哪来那么多的新旧之说。
归于核心的问题,其实就只是天下间的利益划分而已。
现在是以首辅严嵩为首的一帮人认为,国家原本执行的利益分配制度已经不能继续使用下去,所以需要一套新的利益分配制度来维护当下大局和天下稳定,当然也需要让他们这些支持者能参与到利益的分配之中。
而如徐阶、严讷等人,那自然就是原本利益分配制度的得利者,自然是要反对的。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嘉靖缓缓开口:“诸卿皆为朕之肱骨,此诚谏言朕安能不纳?然而国朝抚育黎庶亿兆,朕亦不能独裁而定,此事当交朝廷百官议论,朕开言路,百官可畅所欲言,待言路畅通,朝堂之声和睦,再行定夺。”
皇帝没有当即点头准允,也没有拒绝,而是要求朝廷开始针对新政一事进行讨论。
这才是最正常也是最应该出现的结果。
当然这里面也有皇帝的小心思。
国家推行新政之事,乃是干系重大,朝廷里百官自然是要议论一番,同时他也需要尽可能多的官员上疏表示赞同新政。
这样一来,新政执行的时候阻力就会变小,而要是出了事也是满朝文武当初一起赞同新政的,大家就得要一起担下来事情。
这是常规的操作,再正常不过了。
严嵩心中也知道,就算皇帝想要新政,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由他自己做出决定,过场和形式是必须要走一趟的。
不然也不会有自己开年后这连番打配合了。
“不过……”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嘉靖却是话锋一转,语气飘忽的让人捉摸不透。
“新政之事,朕亦交付朝廷百官议论。”
“但当下却有另一桩事情,是让朕百思不得其解,困扰许久,不知诸位爱卿,谁人能替朕分忧?”
说着话,嘉靖目光暧昧的扫向眼前众人。
吕芳也在这个时候,手捧着一道奏疏出现在众人面前。
嘉靖侧目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挥手直指。
“这里!”
“就在这里,有人年前上了一道奏疏给朕。”
“那可是将朕好一通大骂啊!”
“朕今日倒是想让诸卿替朕瞧瞧,这奏疏朕该如何回?”
说完后,嘉靖已经不管在场一个个面露疑惑的臣子们,踏步返回万寿宫。
人群中。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北直隶按察使、应天巡抚海瑞。
则是嘴角微微一扬。
好戏要开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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