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用宝则是笑呵呵的问着:“何以见得?”
张玭说:“若小严阁老只是为了清查江南财税钱粮账目,那么这一次只管行文应天巡抚衙门清查辖下十二州府的田亩就是了,可为何还偏偏要清查人丁户籍?这似乎并不在小严阁老此番南下的职权范畴吧。但他却就是如此行文应天巡抚衙门了,而海瑞这位应天巡抚也没有任何迟疑的就接了令,且开始带着人督办此事了。”
王用宝眼里带着几分欣赏,侧目斜觎了张舜臣一眼,随后继续问道:“为何这般说?难道他就不能只是为了查明江南钱粮财税账目?”
张玭很干脆的摇了摇头。
“绝无可能!”
答了一句。
张玭脸色坚定道:“下官确信,小严阁老这一次就是为了清退大户侵占田亩来的。若不然,前一次因为他在淮安遇刺,还能有理由借南京诸卫营清查地方人丁户籍,这一次可没有理由了,却仍在强调这件事。那他就必然是为了要查明白地方田地数量以及各地人丁数目,如此他就能知道地方上大户们到底侵占了多少百姓田地。他既然要做这些事,那就只能是为了清退一事!”
说完后,张玭默默的闭上了嘴,为张舜臣、王用宝两人添加茶水。
王用宝却是哈哈大笑了起来,满脸笑容的看向张舜臣:“难怪你对那个徐养正背着你和杨宗气勾结在一起不发一言,也从不加管束。原来是你这夹带里,早就有了一位真正的大才啊!”
张舜臣笑而不语。
被堂堂南京吏部尚书夸奖的张玭,则是连忙颔首弯腰,叉手作揖。
张舜臣笑着摇摇头:“只是如今,因为这件事,咱们这些人恐怕要因为杨宗气当初种下的因果,背上一口大大的黑锅了……”
这位户部尚书满脸无奈。
王用宝则是满眼赏识的看向张玭:“你方才推测的,其实与我还有你们户部这位部堂所料一般无二。既然小严阁老要清退大户侵占的田地,那势必会招致非议,进而甚至引发动乱。可他却偏偏以我们在南京为官之人给出的项目不堪入目为由,这才无奈行此之举。外面的人,到时候说不得就要将矛头对准咱们咯。”
这位执掌江南各省官场人物考评的吏部尚书,亦是满脸的无奈。
既然已经猜到了严绍庭要做什么,那他们自然能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张玭眉头皱起,看向自家的户部堂官。
“部堂,若是如此,我等又该如何是好?”
此话一出,屋里倒是终于安静了下来。
两位部堂沉默不语。
张玭也是问完之后不发一言。
半响后。
张舜臣这才缓缓开口:“要说该怎么办,却要看这件事到底是谁想做的。是小严阁老,还是严阁老,又甚至可能是……”
王用宝瞬间脸色一沉:“如果是皇上意欲如此,所以才让小严阁老南下亲自督办,那这件事你我二人……”
“你我二人,就得要全力以赴,绝不能枉顾皇命,站到了不该在的地方,干出不该干的事情!”
张舜臣沉声开口,目光锋利。
已经许久没开口说话的张玭,却是忽然小声说道:“可若是小严阁老所为,但皇上却能看到此事会为朝廷带来丰厚收益,只怕这事便不是皇上意欲所在,我等也得要站在小严阁老那一边才行。”
小声说完后,张玭便低下了头。
张舜臣和王用宝飞快的对视了一眼。
他两人猜到了几乎一切,却独独没有猜到这件事最后这点关系。
两人不禁一阵失笑。
“看来这锅咱们是背定了。”
“咱们真要成背锅的了……”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无奈的哈哈大笑起来。
……
西花园。
咱们大明的头等草包国公爷徐鹏举,在接到消息后便屁股尿流的从湖里爬上了岸,而后一路狂奔冲进了自家的西花园里。
徐鹏举大口的喘着气,狼吞虎咽的狂喝了半壶茶,这才瞪大双眼死死的盯着面前稳如泰山坐着的严绍庭。
“我说小严阁老,您当真要这么做?”
“我一听到消息就从城外赶回来,您做这件事的意思咱们也大概知道点,可您真就要不讲情面赶尽杀绝?”
严绍庭目光平静,看了眼陪着自己的张居正,斜觎着徐鹏举:“哦?国公爷这话什么意思?此番国公爷将家中西花园让出与我等居住,原本还想当面感谢一番,却不想始终不得相见。今日一见,国公爷却是当头一番质询,是绍庭哪里做错了吗?”
以最后一句茶言名句结束了话后,严绍庭就目光疑惑且满脸纯良的看着面前怒气冲冲的徐鹏举。
徐鹏举冷哼一声,重重坐下。
他纷纷不平道:“你不就是因为咱们将那些个都快要烂了的账目送给你,你气不过才又退回,然后折腾下面人。你这样做,不是叫我们要被外面那些人给骂死?”
原本还提神警惕如何应对的严绍庭听到这话,瞬间松了一口气。
他脸上也立马是露出笑容。
心中暗自笑着。
草包到底就是草包。
他忽的一下收起笑容:“国公爷,我敬重于你家先祖,对您也颇为礼敬。您待我亦是无话可说。”
“但这南京城自我到来以后,便处处与我为难。如今我不过是稍稍还以手段而已,与我有何过错?”
“这个锅就得要劳烦你们背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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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手负伤,缝了四五针,打了破伤风。没法用电脑键盘码字,今晚只能一更还请谅解)
第443章 五千变五万,勾动国公魂
徐鹏举只觉得自己如今这番操作是为了出口恶气,是要让他们当众背锅。
严绍庭自然顺着这位草包国公的意思去说。
草包……
不对!
是徐鹏举听到如此光棍的回答,顿时就恼了。
他狠狠的跺了跺脚,满脸愤愤。
“我说小严阁老啊,就算你这次南下,觉得自己吃了亏,心中那口气不能捋顺,那你也得冤有头债有主不是?”
“现在谁都知道,你是拿着咱们南京各部司衙门送到这西花园的账目陈旧不堪入目为借口,打回各处,无非就是为了让我们背上骂名。”
“是!外头虽然知道这是你要做的,可由头却是我们提供的,骂声肯定也只会奔着我们来。”
“可我徐鹏举至少对得起你小严阁老吧,你就算是要挖坑埋人,你总得先把我拉上来吧。”
“他们是死是活我不管,可我的死活你得管啊。”
“不然……”
“不然我写信,我就与严阁老哭诉去!”
说完后,徐鹏举就扭着屁股坐在了一旁。
这下轮到严绍庭傻眼了。
想笑。
可当下这场面却也不好笑出来。
强忍着。
他目光转动,撇向在座的张居正。
两人无声对视了一眼,总算是看出了徐鹏举到底意欲何为。
这位草包国公爷,纯纯的就是为了让自己不背黑锅。至于其他人是死是活,他是全然不顾的。
如此。
这位国公爷倒是可以多加培养培养了。
严绍庭连忙上前,冲着徐鹏举躬身作揖。
这是不得不做的。
毕竟徐鹏举比他年龄大了不止一点半点,而且又是世袭罔替的魏国公。
该有的礼数还是要做的。
严绍庭面带笑容:“国公爷这是哪里的话?晚辈便是再如何糊涂做事,也不可能真让您这位长辈被外人给骂了呀。”
徐鹏举不悦的冷哼了两声,眼神斜觎。
“当真?”
他接过一旁张居正递过来的茶杯,慢吞吞的喝了两口。
严绍庭立马站直,拍了拍胸膛:“小侄说的话,何曾有过假?且就说这一次,不管外头怎么议论,当时我行文南京,要将南京诸卫营缺额补齐,那也是真心实意为了国公爷您好的呀。如今这等时候,又如何会将您拉下水,与他们那些心中腌臜,背地里多做不法的人混在一起?”
见严绍庭这般说,竟然还又提及当初的要求南京诸卫营补齐缺额一事。
有了台阶,徐鹏举这会儿已经是消了不少气。
于是。
他便立马好奇不解道:“为了我等的好?这诸卫营补齐缺额,又是个什么道理会是为了我们好?”
不等严绍庭开口解释。
张居正就已经在一旁缓缓开口:“国公爷可是南京留守勋臣之首?”
徐鹏举点了点头:“可这又如何?我家自成祖皇帝后,便历来就是江南勋臣之首。”
张居正摇摇头:“只是当下南京诸卫营何等废弛,想来国公爷也有所了解。可现在由兵部尚书胡宗宪总督的东南五省平倭事,也到了紧要关头,沿海处处都在用兵。且下官也不敢再瞒国公爷,下官这个总督海务大臣,就是为了等着沿海倭寇尽除,便要带着我朝水师儿郎和江南悍卒出海,在外面为我朝打下一片片前哨地,庇护我朝官民船只能远行万万里之外。”
一个眼神就得了示意,开始打起了配合。
严绍庭立马又在一旁附和着询问道:“国公爷,想来您也该明白,张总督这话的意思了吧……”
徐鹏举此刻是左看看右看看,脸上带着一丝恍惚,然后慢慢的似乎是真的反应了过来。
他惊叹一声,随后又立马看向四周,压低声音小声说道:“朝廷是不是定下了,要用南京这头的兵马出海征讨?”
也不等严绍庭、张居正两人开口。
明显已经被两人忽悠瘸了的徐鹏举,伸出左右两只手一把抓住两人。
徐鹏举脸上满是兴奋:“是了是了!唯有如此,朝廷才会如此大费周章。先是平定东南倭患,再是开海,又有张总督亲自坐镇海务诸事,现在绍庭贤侄也来了南边,更是未进城就要我们补齐南京诸卫营缺额,定然是如你们所说的!朝廷要用兵,我等若是身为留守,却坐视南京兵马废弛,到时候必定要被治罪。如此算来,贤侄当真也确实是为了我等的好……”
这位草包国公一时间就将前前后后的事情都给串联了起来,自发主动的给出了一个正当的理由和解释。
严绍庭笑而不语。
总体来说徐鹏举说的倒也不算有错,只不过是中间的分寸会到哪一步就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自我一番推演后。
徐鹏举不由松了一口气,却又皱起眉头看向严绍庭,语气责备道:“既是如此,你当初又为何不与我等事先说明了?若是你说了,我定然是不能叫他们那般胡闹,干出将那些账目都堆到这里来的事情,定是要替你拦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