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传来凄厉的惨叫和混乱的呼喊,烟雾也似乎被爆炸的气浪冲散了一些。
可以看到那处崖壁下倒了三四个人,张麻子趴在一块石头边,抱着头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剩下的叛军惊恐地向后缩,攀爬的企图被彻底打退。
右边绕后的威胁暂时解除,申浩博稍微松了口气,但左边王化南的佯攻变得更加凶猛。
或许是看到右边失利,王化南急了,亲自挥舞着手枪,逼着手下士兵不顾伤亡地向上攀爬,同时组织起几挺轻机枪,对着崖顶可能藏人的位置猛烈扫射,子弹打得岩石碎屑乱飞,压得副连长那边几个战士抬不起头。
一个战士不幸被流弹击中肩膀,闷哼一声滚到掩体后。
“卫生员!”副连长低声吼道。
申浩博知道不能再被动挨打了。
他扫了一眼正沿着斜坡陆续撤到崖顶安全区域的阎尚林等人,还差最后几个。
他对着传令兵下令:“发信号,让三排预备队从左侧那个缓坡下去,抄他们侧翼!不用硬拼,打几下就撤,吸引他们火力,给副连长那边减压!”
“是!”传令兵匍匐着向后移动,去通知作为预备队的三排。
很快,在隘口左侧更高一点的山坡上,突然响起了激烈的枪声和喊杀声——那是三排的战士在用排子枪和呐喊制造声势。
他们居高临下,虽然距离稍远,射界也不算好,但突然出现的侧翼火力还是让下方正在攀爬的叛军吓了一跳。
攻势为之一滞,不少人慌乱地调转枪口向左侧山坡射击。
副连长抓住机会,大吼一声:“打!”
两挺歪把子机枪和剩下的步枪一起开火,将暴露出来的攀爬者扫倒一片。
王化南气得跳脚,分兵去对付左侧山坡的袭扰,正面的压力顿时减轻不少。
但他也看出来了,崖顶的八路人手有限,火力也开始减弱,这是在死撑。只要再加把劲,或许就能冲开缺口。
“迫击炮!迫击炮死哪去了?给老子轰左边山坡!”王化南吼道。
被他寄予厚望的迫击炮班,刚才被虎子的掷弹筒和机枪压制,好不容易重新找了个更隐蔽的凹地架设,但炮手技术不精,加上紧张,第一发炮弹打出去,居然偏离目标老远,落在无人处。
“废物!”王化南几乎要吐血。
就在隘口攻防战激烈进行的同时,被申浩博救出的阎尚林等人,在特务连部分战士的护送下,已经全部撤到了崖顶后方相对安全的一道山脊棱线后面。
几个受伤的同志被简单包扎,所有人都是满头满脸的汗水和黑灰,衣服被荆棘挂破,手肘膝盖磕得血迹斑斑,但眼睛里都闪烁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怒火。
阎尚林握住一个特务连班长的手,他的手还在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同志!谢谢你们!谢谢同志们!你们是哪部分的?”
“报告阎主任,我们是雁北分区直属特务连,连长申浩博。”班长敬了个礼,快速回答,“是周志远支队长命令我们星夜兼程赶过来堵截叛军,营救你们!”
“周支队长……”阎尚林眼眶一热,重重点头,“好!好!周支队长反应快!你们打得漂亮!要不是你们,我们这些人,恐怕……”
他旁边脸上血污已经凝固的张桂抹了把脸,急声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冀聘之、郝梦九、王化南这几个王八蛋要投敌,不能让他们跑了!
还有四百多战士是被他们蒙蔽裹挟的,得想办法救他们!”
“对!”其他被救的政工干部和进步军官也纷纷开口,“不能放走叛徒!”
阎尚林看向还在前方指挥战斗的申浩博的背影,对那班长说:“同志,请转告申连长,我们这些人还能动,有枪的给我们枪,让我们也参加战斗!别的干不了,喊话瓦解敌军总行!”
班长有些犹豫:“这……首长们,你们刚脱险,还是先休息……”
“休息什么!”阎尚林打断他,“敌我不明,情况紧急!每拖一分钟,就可能多一个被蒙蔽的战士枉死,或者让叛徒跑掉!快,去请示申连长!”
班长见阎尚林态度坚决,只好转身匍匐到申浩博身边,低声汇报。
申浩博正紧张地盯着战局,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山脊后的阎尚林等人,略一沉吟,道:“好!给他们几支缴获的三八大盖,子弹不多,省着用。”
让他们到后面那个石头掩体后面,可以喊话,也可以打冷枪,但注意安全,千万别露头太久!还有,告诉他们叛军军官的特征,别打错了自己人!”
班长领命去了。不一会儿,阎尚林、张桂等几个身体没大碍、会用枪的同志,每人领到一支三八大盖和十几发子弹,趴在选好的掩体后。
阎尚林没要枪,他拿过一个铁皮喇叭筒,深吸一口气,对着下方硝烟弥漫的隘口,用尽力气喊道:“四十四团的战士们!我是阎尚林!
你们不要跟着冀聘之、郝梦九、王化南走死路了!他们是要拉着你们去投靠日本人,当汉奸!
想想你们家里的爹娘妻儿!你们是山西的子弟兵,是打鬼子的队伍,怎么能掉过头去打自己人,给鬼子当走狗?”
他的声音经过喇叭筒放大,在山谷间回荡,清晰地传到了下方每一个叛军士兵的耳朵里。
不少正在盲目向上射击、或者抱着头躲在石头后的士兵动作一滞,下意识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张桂也抢过一个喇叭,接着喊:“战士们!我是张桂!王化南他们给了你们什么好处?值得你们背着汉奸的骂名,让祖宗蒙羞,让子孙后代抬不起头?
鬼子占了咱们的家园,杀了咱们的亲人,现在冀聘之他们要带你们去给鬼子磕头,你们愿意吗?
放下枪,掉转枪口,打真正的汉奸叛徒!续范亭师长的队伍就在后面!八路军同志也来救我们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许多普通士兵的心里。
他们本来就不明不白地被拉出来,心里充满疑惑,此刻听到熟悉的阎主任、张教导员的声音,再看到眼前死伤惨重的景象,很多人都动摇了。
“别听他们胡说!开枪!打死他们!”王化南气急败坏地吼道,抬手对着崖顶大致方向开了几枪,但距离太远,子弹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郝梦九脸色铁青,他知道让阎尚林这些人活着开口,对军心的瓦解是致命的。
他推了推身边一个拿着步枪的团部警卫:“瞄准!把喊话的给我打掉!”
那警卫哆哆嗦嗦地举起枪,瞄了半天,却不敢扣扳机。
“废物!”郝梦九一把夺过枪,他是个文人,枪法生疏,仓促开了一枪,子弹打在山石上,连阎尚林的边都没沾到。
而阎尚林和张桂的喊话还在继续,句句诛心。
一些本就迟疑的士兵,开始悄悄往后缩,或者干脆趴在地上装死,枪也不开了。
王化南眼见军心涣散,急红了眼。
他知道再不冲出去,等后面续范亭的追兵一到,或者崖上八路军再来援兵,他们就真成了瓮中之鳖。
他把心一横,集结起最后几十个死忠,大多是跟他从旧军队带出来的老兵痞和亲信,嘶吼道:“想活命的,跟老子冲!冲过这个口子,到了朔县,有日本人接应,吃香的喝辣的!谁再敢退缩,就地枪毙!”
他挥舞着手枪,逼着这群人发起了最后一次、也是最疯狂的一次冲锋。
不是攀崖,而是沿着隘口小路,不顾伤亡地向前猛冲,企图用血肉之躯硬闯过去。
“敌人要狗急跳墙了!所有人,瞄准了打!节省子弹,放近了打!”申浩博敏锐地察觉到了敌人的意图,厉声下令。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必须顶住。
“砰!砰!砰!”特务连的步枪手们开始精确点射。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叛军应声倒地。
“哒哒哒……”机枪手打起了短点射,每一次都瞄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王化南猫着腰,躲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一边催促手下往前冲,一边不断朝崖上开枪。子弹从他头顶和身边飞过,“啾啾”作响,打得石屑乱迸。
一个心腹排长刚探出身子想向前冲,就被一颗子弹打中胸口,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另一个士兵吓得往回缩,被王化南一枪打在腿上:“给老子冲!冲啊!”
在死亡威胁和长官的逼迫下,几十个叛军硬着头皮,嚎叫着,跌跌撞撞地往前冲,居然真的被他们冲过了最危险的一段火力封锁线,逼近了隘口的出口位置。
只要冲出去,前面地势相对开阔,就有逃脱的可能。
申浩博急了,抓起一颗手榴弹,拉开弦,心中默数两秒,朝着冲在最前面的那堆人影奋力掷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好落在人群中间。
“手榴弹!卧倒!”有人惊恐地大叫。
但已经晚了。
“轰!”
剧烈的爆炸声中,三四个人被掀翻,其余人被气浪冲得东倒西歪,冲锋的势头为之一阻。
就在这短暂停滞的瞬间,隘口东面的山道上,突然传来了密集而熟悉的枪声,还有隐约的呐喊声!
“缴枪不杀!”
“冀聘之、郝梦九、王化南叛国投敌,罪不容诛!四十四团的战士们,不要跟着他们送死!”
这声音来自后方,来自叛军来的方向!
“是续师长的人!追兵到了!”崖顶上,有眼尖的战士兴奋地喊了出来。
申浩博也听到了,精神大振。他探头看去,只见东面山道转弯处,影影绰绰出现了许多灰色的身影,正以散兵线快速向隘口压来。
领头的一杆红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上面隐约可见“暂一师”的字样。
“续师长的追兵到了!同志们,加把劲,别让叛徒跑了!”申浩博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嘶哑。
这一下,对谷底叛军的心理打击是毁灭性的。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头顶还有子弹飞来,彻底陷入了绝境。
“完了……全完了……”郝梦九一屁股坐在地上,失魂落魄,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烟消云散。
冀聘之捂着受伤的胳膊,疼得浑身冒冷汗,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王化南眼睛血红,像一头困兽。他知道,落到续范亭或者八路军手里,自己绝没有好下场。
他猛地转身,看向被几个心腹围在中间、同样面如土色的郝梦九和冀聘之,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和狠戾。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出的馊主意!”王化南突然调转枪口,指向郝梦九,“要不是你们蛊惑老子,老子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郝梦九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化南!化南兄弟!你冷静!事到如今,我们得想法子……”
“想个屁!”王化南扣动了扳机。
“砰!”
郝梦九胸口绽开一朵血花,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王化南,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仰面倒了下去。
这突然的变故让周围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王化南自己的几个心腹。
冀聘之吓得肝胆俱裂,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就想往旁边躲。
王化南已经杀红了眼,枪口一转,又对准了冀聘之。
就在这时,“砰!”一声枪响从崖顶传来。
王化南只觉得握枪的手腕剧痛,手枪脱手飞出。
他惨叫一声,捂住手腕,鲜血从指缝里涌出。
是申浩博开的枪。他一直用瞄准镜盯着王化南这个叛军头目,看到对方突然内讧枪杀郝梦九,又要对冀聘之动手,立刻扣动了扳机。
他的本意是打头,但王化南在动,距离也远,只打中了手腕。
“放下武器!抵抗只有死路一条!”续范亭追兵的方向,喊话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噼里啪啦”的枪声,那是追兵在清剿零星的抵抗。
崖顶的特务连也加强了火力压制,子弹如同泼水般撒向已经混乱不堪的叛军人群。
“我们投降!别打了!我们投降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接着,像是瘟疫一样,这喊声迅速蔓延开来。早就失去斗志的士兵们纷纷扔掉手里的枪,举起双手,或者干脆趴在地上。
王化南的几个心腹见状,也知道大势已去,互相看了看,也慢慢放下了武器。
王化南捂着流血的手腕,脸色惨白如纸,他看了看地上郝梦九的尸体,又看了看吓得瘫软在地的冀聘之,再环顾周围跪倒一片、举手投降的部下,最后望向步步逼近的续范亭追兵和头顶虎视眈眈的八路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到这边集合!”续师长的部队很快冲到了近前,开始收拢俘虏,维持秩序。
带队的是一名姓刘的营长,他指挥部队迅速控制了局面,将投降的叛军士兵集中看管,收缴武器,救治伤员。
申浩博见大局已定,也命令特务连停止射击,但保持警戒。他让副连长带人守住崖顶,自己带着几个战士,顺着之前救人的斜坡下到谷底。
刘营长已经看到了他们,快步迎了上来,敬了个礼:“同志,你们是哪个部分的?多亏你们在这里堵住叛军,要不然还真让这帮王八蛋跑了!”
申浩博回礼:“报告首长,我们是八路军雁北分区直属特务连,奉命执行拦截和营救任务。我是连长申浩博。”
“好!打得好!”刘营长用力拍了拍申浩博的肩膀,又看向他身后正被战士们搀扶着走过来的阎尚林等人,“阎主任!张教导员!你们没事吧?
续师长接到消息,急得不行,派我们星夜兼程追赶,总算是……幸好有八路军同志先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