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小时前,这里还是人间地狱。
“点火。”
命令简单直接。
一个工兵排的老兵深吸一口气,熟练地划燃火柴,凑近那根手腕粗细、浇透了煤油的主引线。
嗤!
刺眼的火花猛地蹿起,带着一股特有的火药焦糊味,沿着导火索的麻质外皮疯狂地向矿洞深处蔓延燃烧,形成一条火蛇,瞬间消失在黑暗的甬道里。
那燃烧的速度快得惊人。
“撤!”
周志远最后一个转身。
沉闷而短促的脚步声在临时清理出的山间小道上疾行,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背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的引火索燃烧的沙沙声。
队伍拉开距离,迅速撤离到预定的安全集结点。
一个隔着两道矮山梁的小山坳里,刚喘上一口气。
轰!!!轰!!!轰!!!
地动山摇!脚下的冻土猛地向上拱起一下,如同沉睡的巨兽突然开始翻身!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跟着地面趔趄了一下。
紧接着,是山崩地裂般的巨大轰鸣!
像是几百道炸雷同时在耳边炸开!
整个小山谷的空气都被猛地抽空又猛地推了回来,形成狂暴的冲击气浪,裹着冰冷的沙土扑面砸来!
抬眼望去,只见远方的三零二号基地的方向,一座光秃秃的山头内部猛地膨胀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粗壮无比、裹挟着碎石、烟尘和浓烈硝烟的暗红色火柱撕裂了夜色,如同地狱的恶龙冲天而起!
火柱的顶端甚至冲散了低垂的乌云!
轰轰轰轰!!!!
紧接着爆发的是连绵不绝、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的连环爆炸!
那巨大的火柱顶端猛地炸开,如同喷发的火山熔岩,被炸药撕裂、抛起的无数破碎石块、扭曲的金属支架、炸飞的电线、碎裂的水泥预制板......
一切被巨大的爆炸能量撕碎的东西,像末日风暴般被甩上高空数十米,然后翻滚着、咆哮着,在火光映照下,狠狠地朝着四面八方砸落!
整个被掏空了山腹的基地旧址,彻底坍塌下去,地面像脆弱的鸡蛋壳般陷落、下沉。
熊熊大火在塌陷形成的巨大深坑底部冲天而起,浓烟如一条条巨大无比的黑龙,翻滚着冲向黎明天空的尽头!
冲天的火光如同一柄巨大的火把,映亮了一张张带着烟灰、汗水和复杂神情的面孔。
疲惫、释然,以及烈火灼烧下的坚毅。
周志远一挥手,“走吧,该回家了!”
在三维地图的预警下,周志远带领着独立营的战士一路绕绕停停,顺利的回到了长缨谷。
留下了一个乱成一锅粥的大同......
长缨谷的夜被沉沉雾气压着,谷口的风哨子刮得人耳朵生疼。
队伍踩着薄霜回来时,天边刚泛起一道死青色的线。
马蹄铁、胶底鞋,还有轮子轧过冻土的声音稀里哗啦响作一片,打破了谷底的死寂。
周志远勒住缰绳,枣红马喷着粗粗的白气,他翻身下马的动作有些沉,靴子踩在冻硬的地上,发出咯吱一声闷响。
刚在临时营地洗了把脸的沈非愚接到报告,已经裹着旧棉袄迎了出来,头发还湿着贴在前额。
“老沈。”
周志远的声音带着长途奔袭后特有的沙哑,很沉,他随手把马鞭丢给旁边冲上来的小战士,“把我的马好生料理一下。”
“营长放心,保管伺候舒坦!”
小战士接过缰绳,利索地把马牵走。
周志远走到沈非愚跟前,两人一前一后,默契地走到旁边一处避风的土坎下,几步远的空场子上,满载东西的大车骡马被吆喝着在指定地方停稳卸货。
工兵营长蒋子轩灰头土脸地正在吼着:“先甭管别的!那大车上的木箱子!对,贴着骷髅头的!给老子轻拿轻放!抬到老地方,跟以前那些‘铁棺材’放一起,库门锁死了!”
“老沈,”周志远开门见山,手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握枪又冷,显得有些发白。
他下意识搓了搓,掏了半截烟出来点上,深吸一口,尼古丁和寒冷的空气一起压下胃里的翻腾,“大同那边,动静不小。板垣老东西这回赔了夫人又折兵。小鬼子的毒窝,连根毛都没给他们剩下,炸平了!”
沈非愚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般搬运着密封木箱的战士,还有车上盖着油布、形状各异的机器部件:“弄回来的东西......不少。”
“嗯,算是发了一笔‘小财’!”周志远吐出一口白烟,语速快而清晰,不带多余情绪,“拆了鬼子毒窝里的所有设备,都是制药厂紧缺的。”
“我估计有了这些,沈教授他们的进度应该会快不少!”
“里面的小鬼子,连同研究员,都当场处理了。”
“最后就是拉一些炸弹回来,具体要不要用,怎么用,要看小鬼子识相不识相了!”
他扬了扬下巴,指向远处正围着个用油布盖着的巨大圆柱体设备指手画脚、声音嘶哑的孙师傅,“设备让工人师傅们安排地方,赶紧装,越快越好,厂房不够挤挤!”
“至于那些炸弹,”周志远的眼神骤然变得刀锋般冰冷锐利,扫过那些贴着触目惊心骷髅头标志的木箱,“是畜生研究出来的脏东西!”
“毒气弹,成型的半成型的,细菌罐子,瓶瓶罐罐不少!全在那些箱子里头。”
“这路货,你亲自盯,一律锁进后山那个最深的备用库。”
“地方你最熟,钥匙就你有。”
“告诉经手的战士们,嘴都给我缝严实了!不小心沾上点皮肉,神仙也救不了!”
沈非愚沉稳地点点头,目光扫视着搬运“脏东西”的战士们:“放心,规矩我知道。人我都挑牢靠的,库是现成的,加双锁,再加岗。”
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孙师傅那边我待会儿就过去,老蒋和工人队拆装也熟,厂房靠山脚那间新垒的空着,腾给他们足够。”
周志远狠狠吸完最后一口烟,烟头在冻硬的土坷垃上摁灭:“成!你盯着我就放心了。”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战士们累屁了,我去安排他们赶紧休息一下。”
他顿了下,疲惫感第一次清晰地爬上眉梢,像是刚才那支烟抽尽了他强撑着的气力,“那些机器是好东西,弄利索了。‘没良心炮’的效果也很好,我觉得这个东西虽然简单,但很可能成为咱们兵工厂第一个‘爆品’!”
沈非愚不再多言,只重重拍了拍周志远的胳膊,转身就朝孙师傅和那群忙碌的中心走去,:“孙师傅,优先处理缴获设备!”
“按营长要求,全部入厂房!蒋子轩,设备定位组装你总负责,工人队全力配合!”
“那些‘危险品’箱子交给我的人!”
整个卸货现场随着他的介入,少了几分混乱,多了一份井然有序。
周志远没再回头。
他拖着步子,走向临时集中起来等待安置的队伍。
战士们脸上的兴奋劲儿早被疲惫和寒冷压得没了影,裹着棉袄抱着枪,靠着车辕或直接坐在地上。
“同志们!”周志远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竖着耳朵的人心里,“这趟活儿干得漂亮!咱们这一记戳心脚,估计让小鬼子疼到骨头缝了!”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在几处带伤的绷带上停了停,又移开,“现在,都给老子爬回去睡觉!醒来以后,吃顿好的,咱们再论功行赏!”
“是!”
“知道了,营长...”
“营长万岁!”
“都别在这儿扎堆吹风装死狗了!”周志远一挥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驱赶,“想站着睡也行,冻成冰棍别怨老子没提醒!散了!赶紧的!”
他说完,肩膀微微垮了些,大步朝着自己的营房走去。
路过同样一脸疲惫的王远山身边时,拍了下他的肩膀:“赶紧弄利索,你也赶紧回去休息!”
“好的,营长。马上就好!”
周志远点点头,回到自己营房,直接扑倒在床上,狠狠睡去!
第二天早上,周志远是被战士们出操的声音吵醒的。
他出门一看,居然是旅部派过来的学习火炮技术的300战士到了。
晨雾还没散尽,山坳里的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周志远让营房外整整齐齐的跺脚声和年轻战士带着点紧张的呼喝给彻底撵跑了睡意。
掀开棉帘子出来,清冽的空气灌了他一肺管子,人猛地一激灵,残余的疲惫都给冻掉了大半截。
场院上黑压压站了三四排人,新剃的脑袋顶着白霜,一个个背着打好的背包,腰杆挺得溜直,眼神亮得像新擦过的刺刀尖,里头憋着股子好奇和初来乍到的拘谨。
队伍前头戳着俩人。
打头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军装,腰间皮带上挂着个磨得锃亮的牛皮公文包。
一顶同样洗得发灰的军帽端端正正扣在头上,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睛清亮亮的,正挨个扫过那些个脑袋冒霜的年轻后生。
他旁边那汉子就糙多了,旧棉袄敞着怀,露出里头同样是褪了色的土黄军装。
腰上挂把盒子炮,胳膊肘上还有块明显的油污补丁,一张脸膛被冷风吹得通红,正背着手在队伍前面踱步。
一看周志远揉着眼睛趿拉着鞋走近,那戴眼镜的干部紧走两步迎了上来,脸上先扯出个诚恳的笑,手也伸了出来:“您就是周营长吧!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么早吵醒你了!”
“我刚才已经和沈教导员接触过了。旅部派我们来学习火炮技术的,我是干部科的郑国斌!”
他的手劲儿不小,掌心温热,握着人使劲摇了摇。
“这位是旅部炮排的老排长,李景澄同志,旅长说了,今后炮团这三百号棒小伙,就交给你周营长,当一块好料炼了!”
周志远和他用力握了握,又冲李景澄点点头。
李景澄嗓门洪亮,走过来一个立正,抬手就敬了个礼:“周营长!炮排李景澄报到!往后给你添麻烦了!”
这汉子说话直接,带着浓浓的战场硝烟气,“路上紧赶慢赶,总算把这帮小崽子囫囵个给你送来了!旅长发话,我李景澄就留下,当个烧火棍都行,听你周营长使唤!”
周志远脸上的倦意被那股子熟悉的军人硬气冲淡了不少,也露出笑意:“李排长好样的!来的正是时候!我们这边刚啃下一块硬骨头,锅灶正热乎着,就缺你这样的老师傅添柴禾!”
他一边说,一边抽回手,从旧棉袄兜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捏出两支烟来,直接杵到李景澄和郑国斌面前。
郑国斌笑着摆摆手婉拒了,李景澄却咧嘴一笑,毫不客气地接了过去。
他凑近周志远递来的火点上,深深吸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吐出一股白烟,像是要把一路的寒气都吐掉。
周志远自己也叼上一根,划了根火柴点上,青烟缭绕中,他的目光扫过那三百张年轻且充满干劲儿的脸,声音沉稳地传开:“同志们!”
“从今天起,你们就暂时是咱独立营炮团的人了!你们要学的玩意儿金贵,响一下,就能让鬼子少几个炮楼!”
“给我记死了,到了这,甭管原来在哪连哪班,都给我当新兵蛋子!打炮的手艺,是拿命磨出来的活儿!”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队伍里有些轻微的骚动,不少新兵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眼神更亮了。
这时,场院角落传来几声骡子不耐烦的响鼻。
正领着几个后勤战士牵牲口去马厩的王远山,忽然绷着脸,扯开他那能震落房梁灰的大嗓门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那大洋马屁股上有金子啊?都给老子把头正过来!列队呢!”
原来几个新兵蛋子没见过独立营缴获的那些高头战马,正斜着眼偷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