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示意魏大勇和韩岳别动,自己整理了一下衣服,空着手,慢慢从树林里走了出来,走到距离桥头五十米左右的开阔地停下。
“各位好汉请了!”周志远抱了抱拳,声音洪亮,“我们是北边过来的药材商人,路上不太平,折了伙计,丢了货物,只剩下些盘缠。
还请好汉行个方便,放我们过桥,些许心意,不成敬意。”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掂了掂,里面大洋叮当作响,然后轻轻放在地上。
这是他提前准备好的,就是为了应付这种情况。
那师爷和黑短打头目交换了一下眼色。黑短打头目使了个眼色,一个小喽啰跑过来,捡起钱袋,掂了掂,跑回去交给头目。
头目打开看了一眼,约莫二三十块大洋,撇了撇嘴,显然不太满意。
“药材商人?”师爷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着周志远,又看了看他身后树林隐约的人影,“我看不太像吧?你们这几位,身上煞气可不轻啊。过路可以,东西和人,都得留下查查。”
周志远心中一凛,知道对方起了疑心,可能看出他们不是普通商旅了。
他面色不变,依旧带着商人的和气笑容:“好汉说笑了,这兵荒马乱的,身上没点防身的东西,哪敢出门?都是些吓唬小毛贼的玩意儿,入不了好汉的眼。我们急着赶路,还请高抬贵手。”
黑短打头目哼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手按在盒子炮上:“少他妈废话!老子是这七星桥的司令,胡三炮!我说查就得查!把家伙都扔出来,人过来!不然,老子手里的枪可不认人!”
话说到这份上,看来是无法善了了。
周志远眼神渐冷,背在身后的手悄悄做了个准备战斗的手势。
树林里,魏大勇的拇指已经打开了驳壳枪的机头,韩岳的手指也扣在了扳机上。
“胡司令,”周志远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出门在外,以和为贵。我们已经给了买路钱,何必咄咄逼人?”
真要是撕破脸,我这些伙计手里的家伙,也不是烧火棍。”他稍微释放出一点在战场上磨砺出的杀气。
胡三炮被这气势一慑,但看看自己这边三十多条枪,还有两挺机枪,胆气又壮了:“吓唬谁呢?老子们刀头舔血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兄弟们,亮家伙!给他们瞧瞧……”
他话没说完,异变突生!
因为就在他侧后方的土地庙屋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半蹲在屋脊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杆带瞄准镜的长枪,枪口不偏不倚,正稳稳地瞄着胡三炮的后脑勺。
胡三炮身后的几个喽啰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下意识想抬头,却听到更多细微的的窸窣声从四周传来。左侧荒草丛里,缓缓伸出一支黑洞洞的冲锋枪枪管;
右侧土坡后面,两双冰冷的眼睛透过杂草缝隙紧盯着他们。
甚至在他们自以为牢牢把控的桥头石墩子后面,也有两柄驳壳枪的枪口悄然探出。
气氛瞬间凝固,连河边的蛙鸣都仿佛消失了。
周志远脸上那种商人式的和气笑容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平静。
他依然站在原地,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完全改变。
“胡司令,”周志远开口,“买卖不成仁义在,何必动刀动枪?我数三下,让你的人把家伙都放下,退到桥那头去。一。”
胡三炮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他是老江湖,打过仗也杀过人,太清楚这种被经验丰富的老兵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锁定的感觉意味着什么。
对方不是商队,是扮猪吃老虎的正规军!
而且还是最精锐的那种!
他的人虽然多,但大部分枪口还朝着桥对面,真打起来,第一波就得倒下一半。
“二。”周志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土地庙屋顶上那人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长枪的枪口随着胡三炮因紧张而微微晃动的脑袋移动,分毫不差。
“等等!等等!”师爷先撑不住了,脸色煞白,腿肚子直哆嗦,尖声叫道:“误会!都是误会!胡司令,快!快让兄弟们把枪放下!”
胡三炮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而且是烧红了能烫死人的那种。
屋顶那个狙击手给他的压力最大,那是真正战场上磨炼出来的死神目光。
他一咬牙,冲着身后吼道:“都把枪放下!退!往后退!”
稀里哗啦一阵响,三十几个“保乡团”的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把枪口垂下,或者放到地上,然后慢慢退向桥的另一端。
周志远背在身后的手又做了个手势。
魏大勇、韩岳以及特战队员们的枪口并未放下,仍然指着对面,但原本紧绷如弓弦的杀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对面所有人退过了桥,聚集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二十多米宽的河面。
“和尚,去把咱们的东西拿回来,顺便看看他们‘孝敬’了什么。”周志远对魏大勇说道。
魏大勇咧嘴一笑,大步走过去,先把地上那袋大洋捡起来揣进怀里,然后走到堆放“保乡团”武器的地方,眼睛一扫,直接挑那两挺捷克式轻机枪和两把花机关。
又拿了几个压满子弹的弹夹,最后还不忘把那师爷手里提着的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抢过来,掂了掂,里面叮当作响,显然也是大洋。
胡三炮看着自己压箱底的好家伙被拿走,心疼得脸都扭曲了,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朋友!今天是我胡三炮有眼不识泰山,认栽了!山不转水转,留个名号如何?”胡三炮终究是匪性难改,梗着脖子喊了一句。
周志远看都懒得看他,转身就往回走,只丢下一句:“赶路的。下次再把枪口对着老百姓,你这司令也就当到头了。”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队伍迅速钻进另一侧更茂密的树林,转眼间就消失不见。
胡三炮等人等了好半晌,确认对方真的走远了,才敢过去捡回剩下的破枪,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斗败的公鸡。
“司令,就这么算了?”一个小头目不甘心地问。
“算了?”胡三炮摸了摸还在发凉的后脖颈,心有余悸,“今天能捡回条命就不错了!你看看那帮人的动作,那眼神,老子以前在二十九路军见过,那是杀鬼子杀红了眼的主儿!算个屁的商人!呸!晦气!”
另一边,周志远带着队伍在林中快速穿行,绕了个大弯,彻底远离七星桥。
“支队长,刚才为啥不直接把那帮龟孙突突了?”魏大勇扛着一挺新到手的捷克式,摸着冰凉的枪身,爱不释手,但嘴上还是问道,“留着也是祸害百姓。”
周志远脚步不停,低声道:“咱们的任务是什么?是安全返回上海,跟大哥汇合,不是剿匪。
刚才他们人多,占了地利,真要打起来,我们能赢,但难免有伤亡,而且枪声一响,附近的日伪军肯定会被招来。
能用钱和气势吓住他们,是最省事也最安全的办法。记住,我们是特战队,不是攻坚队,任务第一,不必要的战斗要避免。”
韩岳在旁边点头:“支队长说得对。刚才他们在桥头架机枪的位置选得很好,如果我们硬闯,队伍里还有教授他们,虽然送走了,但咱们自己人也不能白白牺牲。能不动手拿两挺机枪和冲锋枪,赚了。”
“嘿,这倒也是。”魏大勇拍拍手里的捷克式机枪,又眉开眼笑,“这玩意儿比歪把子好使多了,子弹也好找。那几把花机关也不错,近战厉害。”
众人一路无话,加快脚程。
有了从“保乡团”那里“借”来的枪,心情又好了几分。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昼伏夜出。
偶尔遇到小股伪军的巡逻队或者土匪,不是被提前避开,就是被悄无声息地摸掉哨兵穿过去。周志远的判断和指挥越发老辣,队伍的行进效率极高。
七天后,一行人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上海近郊,到达了与周志平约定的秘密联络点——闸北一家不起眼的棉花仓库后院的夹墙密室里。
“志远!”看到弟弟带着队员们全须全尾地回来,周志平激动地迎上来,用力拍了拍周志远的肩膀,“好!回来就好!一路上没出什么大事吧?”
“遇到一些小麻烦,顺手解决了。”周志远简单把路上的遭遇说了一遍。
周志平听得连连点头:“处理得好。现在上海风声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东西呢?”
周志远示意韩岳,韩岳把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周志平接过,小心打开,里面是陈教授临别前写的两封信。
周志平看完信,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志远,你们这次任务完成得太漂亮了!图纸和人才,都是咱们现在最紧缺的宝贝!上级要是知道,肯定得给你们记大功!”
“记不记功无所谓,人安全送到就好。”周志远坐在破旧的条凳上,接过周志平递过来的水碗,一饮而尽,“大哥,这边情况怎么样?我们走这些天,鬼子有什么动静?”
提到这个,周志平脸色凝重起来:“动静不小。你们在瑞贝卡公司闹的那一出,还有在龟田的眼皮子底下把胶卷抢走了,彻底激怒了鬼子。
特高课和宪兵队疯了一样满城搜捕,贴了你们的画像,悬赏的价码高得吓人。
租界里也多了很多便衣特务,咱们的几个联络点都暴露了,幸好转移得快。
最近汪伪76号的那帮汉奸也跳得厉害,跟鬼子一起行动,抓了不少他们认为可疑的人。”
周志远冷哼一声:“跳梁小丑。”
“你们现在很危险,”周志平看着弟弟,“原本按照计划,你们送完人就应该立刻北返,回根据地休整。
但现在全城戒严,水陆关卡都查得极严,你们目标又大,不好走。我的意思是,先在这里避避风头,等鬼子搜捕的劲头过去一点,再想办法分批撤出去。”
周志远没立刻回答,手指习惯性地敲着桌面,思考着。
密室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油灯跳动着,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休整可以,但不能太久。鬼子这次吃了大亏,以他们的尿性,不挖地三尺是不会罢休的。
这里虽然隐秘,但也不是久留之地。我们休息两天,补充些弹药给养,然后想办法走。”
周志平知道弟弟的脾气,决定了的事很难更改,只好点头:“行,我去安排。吃的用的,还有新的身份证明,我想办法搞。”
接下来的两天,特战队员们就在这狭小的夹墙密室里休整。擦枪、保养武器、睡觉、吃地下党同志悄悄送进来的还算不错的伙食。
魏大勇把新得的捷克式拆了装,装了拆,擦得锃亮,嘴里念念有词。
韩岳则带着其他队员总结这次护送任务的经验教训,模拟各种突发情况的应对。
周志远也没闲着,他让周志平想办法弄来了最近几天的报纸,想从字里行间了解上海乃至全国的局势变化。
这天傍晚,周志平急匆匆地再次来到密室,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和凝重的神色。
他手里拿着一张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晚报。
“志远,你看这个!”他把报纸递过来,手指点在一则不算醒目、但内容却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新闻上。
周志远接过来,凑到油灯下细看。标题是:《汪主席应邀抵沪,洽谈东亚新秩序》,副标题是:日本驻沪总领事堀内干城、梅机关机关长影佐祯昭等官员陪同视察。
内容无非是吹捧汪朝明如何“高瞻远瞩”、“心系和平”,如何与日本友人“坦诚交流”,共同促进“中日提携”云云。新闻旁边还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似乎是汪朝明在码头与几个日本人握手的场景。
“汪朝明?他来上海了?”周志远的眼睛眯了起来,寒光闪烁。
“刚到,”周志平压低声音,“报纸是今天下午才出的,但人昨天下午就到了,住在法租界西爱咸斯路的一处高级公寓,由日本宪兵和76号的特务层层保护。
据我们内线的消息,他是被日本人秘密邀请过来的,具体谈什么还不清楚,但肯定没好事。”
周志远盯着报纸上那个模糊的身影,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报纸边缘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他心底升腾起来。
汪朝明是什么人?曾经国父的左右手,国民党的副总裁,如今却成了投靠日本、即将建立伪政权、出卖国家利益的头号大汉奸!
问题来了,如果知道一个人未来会成为近代史上最大的国家叛徒,要不要杀?
仔细想一想,未来多少抗日志士、无辜百姓死在他麾下特务机构的手中?多少国土因他的“和平运动”而沦丧得更加彻底?
“他来上海干什么?‘洽谈东亚新秩序’?哼,无非是又去向他的日本主子摇尾乞怜,商量怎么更好地卖国罢了!”周志远的声音冰冷。
周志平看着弟弟眼中越来越盛的杀气,心里一紧:“志远,你该不会是想……”
“我在想,”周志远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要是这位‘汪主席’来了一趟上海,不小心‘意外’死在了一场袭击里,日本人会是什么表情?那些跟着他当汉奸的败类,会不会吓得尿裤子?”
“你疯了!”周志平差点跳起来,但立刻意识到不能大声,只能压着嗓子急促地说,“那可是汪朝明!身边肯定是铜墙铁壁!
日本人把他当宝贝,保护措施绝对是最高级别的!你们就这几个人,怎么靠近?怎么动手?这无异于自杀!”
“大哥,你别激动。”周志远反而平静下来,“我没说一定要动手,也没说一定能成。但这是个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狗汉奸平时深居简出,难得离开他的老巢南京。现在他跑到了上海,到了我们的地面上。不试一试,我不甘心。”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简陋的上海地图前,手指点在西爱咸斯路的位置:“这里离公共租界不远,但属于法租界边缘,相对僻静,利于布控也利于防守。他的住处,肯定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
强攻不行,我们人太少。暗杀?怎么接近?这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