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涛同志,城里哪片区域最乱,三教九流最多,消息也最杂?”
孙涛立刻道:“道外!特别是靠近码头那片,大杂院、小旅馆、烟馆赌档扎堆,扒手、力巴、暗门子什么人都有,水浑得很!特务的触角伸进去也打滑。”
“好,明天就去道外。”周志远拍板,“都抓紧时间休息,后半夜我守第一班岗。”
豆腐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炉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战士们裹着破棉被蜷在滚烫的炕席上,很快响起了鼾声。
周志远抱着那支三八大盖靠坐在门边,耳朵捕捉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零星传来的警笛,脑海中那幅三维地图无声地展开。
天刚蒙蒙亮,寒气刺骨。
周志远和杨明再次化身进城谋生的小生意人。周志远换了件破旧的棉袍,背着个装了几把粗糙木勺的褡裢。
杨明则扮作他的哑巴侄子,挑着副空担子,里面藏着拆解开的步枪零件,用破麻布盖好。
两人混在早起进城的人流中,沉默地穿过晨曦中清冷的街道,朝着道外区那片鱼龙混杂之地走去。
道外区果然名不虚传。
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低矮歪斜的木板房,污水在冻硬的沟渠里结成乌黑的冰。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汗酸、油炸食物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衣衫褴褛的苦力蹲在墙角等活,眼神麻木;
浓妆艳抹的女人倚着门框招徕生意;
几个半大孩子追逐打闹着从他们身边跑过,差点撞翻杨明的担子。
两人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周志远偶尔停下来,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讨价还价,或者向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打听“哪家旅馆便宜又干净”。
杨明则像个真正的哑巴,沉默地跟在后面,一双眼睛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疑的身影、每一扇紧闭的门窗、每一个可能藏身的角落。
周志远脑海中的三维地图更是全功率运转,方圆数里内代表武装人员的红点稀疏分布,暂时没有大规模聚集的迹象。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升到中天,依旧一无所获。
张宪臣和张兰,还有那个至关重要的王子阳,如同水滴融入了大海,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周志远的心头渐渐蒙上一层阴影。
难道他们已经暴露被捕?或者……已经遭遇不测?
就在两人拐过一条堆满烂菜叶和煤灰的巷子口,准备找个背风的地方啃两口饼子充饥时——
“砰!砰!砰!”
一连串清脆急促的枪响,从不远处传来!
紧接着是更加密集的驳壳枪连射声和愤怒的吼叫!
“站住!再跑开枪了!”
“妈的,堵住他!别让他进书店!”
枪声的来源,就在前面两条街外,隐约能看到一家挂着“文华书店”破旧招牌的铺子!
周志远和杨明对视一眼,无需言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如同两道离弦之箭,逆着被枪声惊得四散奔逃的人流,朝着枪响处猛扑过去!
穿过一条弥漫着煤烟味的小巷,文华书店所在的街口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书店门口一片狼藉,几本书散落在地,被慌乱的脚步践踏。
一个身形矫健的男人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灵活,在狭窄的街道上左冲右突!
他利用街边堆放的杂物、拴马桩甚至惊惶的路人作为掩体,动作快得像一道灰色的影子。
正是张宪臣!
他左臂的棉袍被撕开一道口子,暗红的血迹正迅速洇开,显然已经受伤。
他身后,五个穿着黑色棉袄或中山装的特务紧追不舍,一边疯狂开枪,一边试图包抄。
子弹打得地面砖石碎屑飞溅,墙壁上留下一个个醒目的弹孔。
一个特务已经抄近路,狞笑着从斜刺里一家杂货铺冲出,手中的王八盒子直指张宪臣的后心!
“小心右边!”
周志远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同时,他身边的杨明,在高速奔跑中展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稳定性和精准度。
他肩上的担子不知何时已然落地,那支被拆解的三八式步枪在他手中如同变魔术般瞬间组合完毕!
拉栓上膛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砰——!”
一声更加沉稳悠长的枪声骤然响起!
那个即将扣动扳机偷袭张宪臣的特务,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整个人向后猛地一仰!
他胸口炸开一团刺目的血花,王八盒子脱手飞出,人已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这精准而致命的一枪,瞬间打懵了追兵!
“有埋伏!”
“是长枪!散开!”
剩下的四个特务惊恐地寻找掩体,火力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张宪臣在周志远示警的瞬间就已警觉,一个狼狈却有效的侧扑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原本射向后心的子弹,只感到肩胛骨一阵火辣辣的灼痛。
杨明那神乎其技的一枪,为他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来不及看清援兵是谁,强忍伤痛,猛地撞开旁边一扇虚掩的院门,滚了进去。
“追!别让他跑了!”
一个像是头目的特务躲在拴马桩后,气急败坏地吼叫,举枪朝着张宪臣消失的院门方向胡乱射击。
周志远和杨明已经冲到了近前。
周志远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一个依托着煤堆向院内窥探的特务。
他脚下发力,身体如同捕食的猎豹般暴起前冲,在对方注意力完全被院内吸引的刹那,已欺近到三步之内!
那特务听到风声,骇然回头,只看到一张冰冷如铁的脸和一道快到极致的寒光!
“噗嗤!”
周志远手中的匕首,自下而上,精准无比地从对方下颌与脖颈的连接处狠狠刺入!
刀锋切断气管,贯穿颅底!
特务连哼都没哼一声,眼中瞬间失去光彩,身体软软瘫倒。
周志远毫不停留,拔刀的同时,左手已顺势夺过对方滑落的驳壳枪!
另一边,杨明再次展现了顶尖射手的冷静。
他半蹲在一个倾倒的独轮车后,三八式步枪的枪口稳稳指向另一个刚从墙角探出半个身子、试图射击周志远的特务。
“砰!”
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地穿透了那特务持枪的右肩胛骨!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狠狠撞回墙角,惨叫着丢掉了武器。
电光火石间,五名追兵已去其三!
一死一重伤,还有一个被杨明第一枪击毙。
剩下的两个特务,包括那个小头目,魂飞魄散!
对方枪法如神,出手狠辣,配合默契得吓人!
“风紧!扯呼!”小头目再也顾不得任务,对着最后一个还能动弹的手下嘶吼一声,连滚爬爬地扑向街对面一条更窄的岔路。
那个被吓得腿软的手下也慌忙跟上,连回头开枪的勇气都没有了。
枪声骤歇,只剩下伤者痛苦的呻吟和远处被惊动的更多警笛声。
周志远看都没看逃跑的特务,一个箭步冲到张宪臣消失的那个院门口,侧身闪入。
杨明则迅速调转枪口,警惕地指向特务逃跑的方向和街口,同时快速拉动枪栓,退壳上膛,保持着随时可以击发的状态。
小院不大,堆满杂物。
张宪臣背靠着院墙,脸色苍白,右手紧紧捂着左臂的伤口,鲜血从指缝中不断渗出,染红了半截衣袖。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神却死死盯着冲进来的周志远,另一只手中紧紧握着一把锋利的攮子,摆出拼命的架势。
他不认识眼前这人,不敢有丝毫松懈。
周志远立刻停下脚步,将夺来的驳壳枪插在腰间,双手摊开示意无害,目光直视张宪臣,语速极快,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听说过《伊索寓言》吗?”
张宪臣浑身巨震!
握着攮子的手猛地一紧,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这个接头暗号……
“不知道,我只看到过狐狸和壕狗。”他强压着翻腾的心绪,声音因失血和紧张而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这是试探,更是确认!
周志远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接上:“你知道狐狸为什么会拒绝它吗?”
暗号的后半句!
张宪臣眼中最后一丝警惕瞬间化为狂喜和激动!
是自己人!
“因为狐狸不知道它是男是女。”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手中的攮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身体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同志!可算…找到你们了…”他喘息着,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江北支队,周志远!”周志远迅速上前,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口,“伤得怎么样?”
“皮…皮肉伤,子弹擦过去的…没留在里面…”张宪臣咬着牙,“外面…怎么样了?追兵…”
“解决了三个,跑了两条杂鱼。警察快到了,这里不能久留!”周志远果断撕开自己棉袍的下摆内衬,扯下相对干净的布条,麻利地给张宪臣的胳膊进行压迫包扎止血。“能走吗?”
“能!”张宪臣在周志远的搀扶下,咬着牙站起来,虽然脚步有些踉跄,但眼神异常坚定。
“跟我来!小兰…还在等!”
三人迅速离开小院。
杨明早已收好枪,重新挑起了担子,在巷口警戒。
看到他们出来,立刻在前引路。
周志远搀扶着张宪臣,三人专挑最偏僻无人的小巷疾行。
周志远脑海中的地图全开,避开那些正快速涌向枪战地点的红点。
七拐八绕,穿行了十几条迷宫般的小巷,张宪臣带着他们来到一片更加破败拥挤的大杂院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