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把溃兵流寇的狼狈和求生的急切演得活灵活现,又适时捧了许山雕一句,还抬出了张魁的名号。
许山雕粗大的手指敲打着椅子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审视少了几分。
“张魁?伏牛山那位?”
他哼了一声,“是条好汉!可惜,听说他如今不走道上的路了,跟了个什么……八路军?扯起抗日的旗号去了?”
“可不是嘛!”周志远立刻接话,一脸“惋惜”加“不以为然”,“张大哥义气,就是……唉,太实诚!放着好好的山头不坐,非要去跟鬼子硬碰硬。
咱兄弟逃出来时,听说他们在密县那边跟鬼子干了一仗,动静不小,可这年头,枪子儿可不长眼呐!
咱是寒心了,只想找个安稳地方,带着兄弟们活下去。”
他这话,既表明了自己和张魁“分道扬镳”,又暗示了对抗日的不看好。
这番“掏心窝子”的话,似乎戳中了许山雕的心思。
他脸上的横肉稍微松动了些,大手一挥:“来人!给这几位山西来的朋友看座!上热汤!”
立刻有小喽啰搬来几张破凳子,又端上几碗冒着热气的杂菜汤。
周志远三人道了谢,也不客气,坐下端起碗就喝。
热汤下肚,驱散了刺骨的寒气。
魏大勇更是呼噜呼噜喝得山响,一副饿急了的莽汉模样。
借着喝汤的工夫,周志远看似随意地开口:“许大当家这野狼崴子,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真是块风水宝地!手下弟兄看着也精壮!不知……近来山下的小鬼子,可还安生?没来给大当家添堵吧?”
他问得自然,仿佛只是流寇关心落脚地的安全环境。
许山雕灌了口劣质烧刀子,嗤笑一声:“小鬼子?哼!那帮东洋矮子,占着县城和大道耀武扬威,可这深山老林,是他们家后花园?
借他俩胆儿!老子这寨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前些日子,还有不开眼的二鬼子想上来‘宣抚’,被老子打断腿扔下山喂狼了!”
他语气充满不屑,带着土匪特有的狂妄。
但周志远却敏锐地捕捉到他旁边一个戴着狗皮帽的师爷模样的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大当家威武!”周志远适时奉承一句,“不过……兄弟一路过来,听说密县那边可不太平?好像有支叫‘江北支队’的队伍,跟鬼子干得挺凶?动静闹得挺大。”
他抛出了真正的试探。
提到“江北支队”,聚义厅里的气氛明显一滞。
许山雕脸上的狂妄收敛了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忌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他还没开口,旁边那个师爷终于忍不住插话了,语气带着谨慎的试探:“周当家的也听说了?那江北支队的人,个个都是个狠角色!听说带着几百号人,硬是把密县县城给踹了,还把鬼子一个什么少佐的骑兵营给包了饺子!
好家伙,听说那缴获……堆得跟小山似的!这地界上,多久没出过这么硬的茬子了?”
师爷的话,像是在提醒许山雕,也像是在探周志远的口风。
许山雕哼了一声,似乎不满师爷的多嘴,但也没呵斥,只是瓮声道:“八路军倒是有几分能耐!不过,枪打出头鸟!他闹这么大,鬼子能饶了他?
等着瞧吧,蹦跶不了几天!咱们呐,还是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有肉吃肉,有酒喝酒,犯不着去招惹是非。”
他这话,明显是守成自保的心态,对江北支队有敬畏,但更多的是避而远之。
周志远心中了然,脸上却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大当家高见!咱们这些小门小户的,确实犯不着去碰那阎王。能安安稳稳混口饭吃,就是老天爷开恩了。”
又旁敲侧击地聊了几句,摸清了许山雕对日军是“井水不犯河水”但绝不当汉奸的态度,对江北支队是敬而远之。
周志远便起身告辞:“多谢大当家盛情!热汤暖身,兄弟感激不尽!风雪太大,我们还得赶路,找找看有没有更合适的落脚地儿,就不多叨扰了!”
许山雕也没多留,只是客套两句“后会有期”,便让人送客。
走出寨门,拿回武器,一行人迅速钻进风雪,滑向远方。
“支队长,这许山雕就是个守着破窝的土鳖,没多大出息,也不敢真跟鬼子干。”
魏大勇边走边瓮声瓮气地说。
“嗯,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记下位置和大概人数,三百左右,装备老旧,士气不高,可作为次要目标。”
周志远在寒风中呼出一口白气,掏出个小本子快速记了几笔,“走,下一家,落英寨,‘震天南’的地盘!听说这家伙跟二鬼子眉来眼去?”
风雪更急了,如同无数冰冷的鞭子抽打着连绵的山峦。
周志远一行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了大半天,眼前的地势陡然变得险恶。
一座形似蹲伏猛虎的黑色山崖拔地而起,崖壁陡峭如削,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狭窄山道如同虎口般蜿蜒向上,直通半山腰一处凸出的巨大平台。
平台上,隐约可见用粗大原木和山石构筑的寨墙,比野狼崴子的更加高大坚固。
墙头飘着一面污秽不堪、却依旧能辨认出中心一个狰狞虎头的黑旗。
这便是“落英寨”,大当家“震天南”的老巢。
“他娘的,这鬼地方,比野狼崴子还邪性!”魏大勇抹了把脸上的雪沫,仰头看着那险恶的山道和虎头黑旗,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跃跃欲试的凶光,“那什么震天南,听着就不是好鸟!”
周志远仔细观察着地形和寨墙上的动静。
墙垛后面人影晃动,数量明显比野狼崴子多,隐约能看到不止一挺机枪的轮廓。
“都打起精神,这伙人煞气重,手上都见过血。”他低声吩咐,“鹞子,老规矩。”
鹞子点头,带着“山猫”再次消失在风雪中,如同幽灵般贴着崖壁,利用嶙峋怪石的掩护向上摸去。
不一会儿,鹞子用手势传回信息:
寨门紧闭,墙头至少三挺机枪,巡逻哨密集,戒备森严。
周志远深吸一口气,带着队伍走到山道入口开阔处。
这次没等上面喊话,魏大勇就扯开破锣嗓子吼道:“山下过路的朋友!山西‘晋绥帮’!拜会落英寨大当家!开门迎客啦!”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墙头上立刻探出几个脑袋,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和警惕:“晋绥帮?没听过!滚蛋!再敢靠近,老子手里的‘鸡脖子’可不认人!”
伴随着他的话音,墙头一挺歪把子机枪的枪口“哗啦”一声,示威性地压了下来。其他土匪喽啰也纷纷举枪。
魏大勇眼一瞪,正要开骂,周志远上前一步,抱拳朗声道:“山不转水转!都是道上混饭吃的兄弟,何必拒人千里?
我们远道而来,只为讨碗水喝,拜个码头!还请兄弟通报大当家一声,就说……伏牛山故人张魁的兄弟来访!”
他再次亮出了张魁的名号,试图打开局面。
然而,“震天南”显然不吃这套。
墙头那尖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张魁?那个不识抬举、投了八路的张魁?呸!他的面子在咱落英寨不好使!识相的赶紧滚!再啰嗦,别怪老子不客气!”
就在这时,寨门上方一个瞭望孔里,探出一个戴着貂皮帽、留着两撇鼠须的脑袋。
此人眼神阴鸷,正是落英寨的师爷“鬼算盘”。
他眯着眼,仔细打量着下面周志远一行,尤其在魏大勇那挺崭新的歪把子和战士们整齐的三八式步枪上停留了很久。
他凑到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穿着崭新皮袄的大汉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大汉正是大当家“震天南”,他盯着下面的装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即对墙头喊道:“老四,让他们把家伙都扔下!人上来!老子倒要看看,是骡子是马!”
“听见没?把家伙什都扔下!人上来!”墙头那被称作“老四”的土匪头目尖声重复道,语气更加不耐。
“支队长,不对劲!”鹞子不知何时已潜行回来,声音压得极低,“那师爷眼神不对,看我们的枪像看肥肉。震天南旁边几个心腹,腰里别的都是崭新的王八盒子,像是……刚得到不久。”
周志远眼神一凝。
魏大勇已经按捺不住火气:“他娘的!让老子缴械?做他娘的春秋大梦!这架势,摆明了想吃掉咱们!”
“东西不能交。”周志远声音冷了下来,瞬间做出决断。
他抬头,脸上依旧带着“诚恳”的笑容,抱拳道:“大当家!兄弟们刀头舔血,家伙就是命根子!离了枪,心里不踏实!这样,我们只派三人,带短家伙上去拜见,如何?也显诚意!”
他拍了拍自己腰间驳壳枪的木盒。
墙上一阵沉默。
震天南那张横肉堆积的脸在寨门上方阴沉地变幻着,显然周志远的提议让他很不满意。
旁边那个留着鼠须的师爷“鬼算盘”又凑过去,附耳低语了几句,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震天南听完,咧开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板牙,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狠厉:
“行啊!既然张魁的兄弟这么‘客气’,”他刻意加重了“客气”二字,声音在山风里显得格外刺耳,“那老子也给张魁个面子!上来吧,就带短家伙!老四,开门!放吊桥!”
墙头那个叫老四的头目应了一声,脸上带着戏谑:“听见没?大当家开恩了!把长枪都丢下!带着你们的‘烧火棍’上来吧!动作麻利点!”
沉重的寨门伴随着“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音,缓缓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截用粗大原木和绳索绑扎成的简陋吊桥,带着积雪,“哐当”一声砸落在寨门前的山道上,激起一片雪雾。
魏大勇浓眉倒竖,拳头捏得嘎巴响,低吼道:“支队长,这他娘的就是个套!门开这么点缝,吊桥也窄,进去就得被包饺子!那震天南和他狗头军师的眼神,恨不得把咱们连皮带骨吞了!”
鹞子眼神紧盯着寨门内幽暗的通道,声音压得更低:“里面影影绰绰,至少藏着二十几号人,都端着枪,枪口就对着门口!
门轴和吊桥绳索的锈蚀声不对,像是刚上过油,开合太利索,不像野狼崴子那种久不开的门。
他们……就等着咱们进去关门打狗!”
周志远脸上原本刻意维持的“江湖气”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神冷得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毫无预兆地猛地一挥手,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撤!”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踩着厚实的滑雪板,在积雪上猛地一个转向,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动作流畅迅猛,没有半分犹豫!
“走!”
魏大勇反应快得惊人,低吼一声,魁梧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敏捷,滑雪杖在雪地上一撑,紧随周志远之后。
鹞子和其余警卫排战士也如同训练了千百次般,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二十余人瞬间完成转向,滑雪板在雪地上划出急促而清晰的轨迹,直扑山下密林!
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下令到全员撤离,不过几秒钟。
落英寨墙头上,震天南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随即化作难以置信的暴怒!
“他娘的!给脸不要脸!想跑?!”
“拦住他们!”鬼算盘也尖声嘶叫起来,“快!放吊桥!开门!追上去!一个都别放跑!他们那些枪都是崭新的东洋货!”
“哐当!哐当!”沉重的吊桥被更加急促地拉起、放下,笨重的寨门被里面的土匪猛力推开,发出更大的噪音。
“追!都给老子追!”震天南咆哮着,抽出腰间的崭新王八盒子,对着天空“砰砰”就是两枪,“谁砍下那领头的脑袋,赏十块大洋!缴一支东洋枪,赏五块大洋!给老子追!”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寨子里本就憋着一股被戏耍的邪火。
寨门大开,五六十个土匪嗷嗷叫着涌了出来!
他们穿着五花八门、肮脏破烂的棉袄,大部分背着老掉牙的汉阳造或老套筒步枪,只有少数几个小头目和震天南的心腹拿着保养得还算光亮的手枪。
这群人乱哄哄地冲下狭窄的山道,试图追赶已经滑出去数十米的周志远一行。
然而,山路狭窄且覆盖着厚厚积雪,土匪们没有滑雪板,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不少人刚跑几步就摔倒在雪窝里,爬起来又推搡着同伴,场面混乱不堪。
眼睁睁看着那二十来个身影,在雪地上如履平地,几个起落就拉开了上百米的距离,滑进了山道下方那片相对开阔、长满稀疏落叶松和桦树的谷地。
“他妈的!快!快啊!”一个小头目急得跳脚,挥舞着手里的王八盒子,“抄近路!从左边坡上绕下去,堵他们前面!”
“二狗子!带人从右边林子里穿过去!别让他们钻林子跑了!”另一个头目也在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