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刮在脸上生疼。
队伍快速地行进在覆满积雪的山道上,沉重的辎重和疲惫的身躯拖慢了速度,但战士们脸上洋溢着的胜利喜悦和肩上沉甸甸的缴获,给了他们无穷的力量。
当熟悉的伏牛山轮廓在漫天风雪中隐约可见时,寨墙上警戒的哨兵也发现了他们。
“是支队长他们回来了!”
“快!快开寨门!”
“看!好多骡马!好多东西!打赢了!肯定打赢了!”
留守的战士和妇孺们涌到寨墙边。
沉重的寨门吱嘎嘎打开,凯旋的队伍在热烈的欢迎和七嘴八舌的询问中,鱼贯进入寨门。
缴获的武器弹药、粮食布匹立刻被后勤的老石头带人接过去,分门别类地清点入库。
受伤的战士被迅速抬到新开辟的“医务所”。
聚义厅巨大的火塘再次燃起熊熊火焰,驱散着战士们身上的寒气。
大锅里翻滚着加了缴获肉干和咸菜的稠粥,香气四溢。
但周志远没有立刻让战士们休息。
聚义厅里,核心骨干再次齐聚。
火光照亮着一张张疲惫却亢奋的脸。
地上摊开着那张标记着此役缴获和伤亡情况的手写清单。
“支队长,魁爷,各位兄弟,”老石头的声音带着激动和一丝心痛,“这一仗,咱们发了大财!炮是坏了,可机枪、步枪、子弹海了去!棉衣也缴获不少,能解决大问题!
可……人也折了三十七个好兄弟,重伤二十一个,轻伤五十多个……都是刚练出来的好苗子啊……”
说到伤亡,老石头的声音低沉下去。
厅内热烈的气氛微微一滞。
张魁猛地灌了一大口热水,重重放下碗:“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三十七个兄弟的血不会白流!他们换来了三百多鬼子的命!换来了咱们伏牛山活下去的本钱!”
“魁哥说得对!”周志远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这一仗,打出了我们的威风,打出了生存的空间!
但也给我们敲响了警钟!为什么鬼子能悄无声息地摸到我们鼻子底下?因为我们没有眼睛!没有耳朵!”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绕城县城”和“卧虎岗”的位置:“孙大疤瘌这条毒蛇,肯定在背后捅了我们一刀!
鬼子吃了这么大的亏,也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两眼一抹黑地守着伏牛山!
必须把情报网撒出去!撒到绕城县城里,撒到卧虎岗周围,撒到鬼子可能来的每一条路上!”
“对!必须搞情报!”曹大嘴拍着桌子,“妈的,这次要不是支队长神机妙算,咱们就真被鬼子堵在山窝里包饺子了!”
“咋搞?派谁去?县城里鬼子汉奸遍地走,稍不留神就掉脑袋!”
刘彪挠着头,有些犯难。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周志远。
周志远早已深思熟虑,他看向角落里的冯启东:“启东!”
“支队长!”
冯启东站起身,微微躬身。
“从今天起,情报这一摊子事,你来牵头!这是你的老本行!”周志远的话斩钉截铁,“给你三天时间,从咱们现有的人里,挑!
挑那些胆大心细、口齿伶俐、背景干净、最好在山下有点门路或者有一技之长能掩护身份的!
要能扎根,更要能活下来!人不在多,在精!县城、卧虎岗方向、还有通往咱们山的主要路口,都要有咱们的‘眼睛’!”
冯启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没有半分推辞,沉声道:“明白!支队长放心!我保证把合适的‘种子’撒出去!”
接下来的三天,伏牛山在消化胜利果实和舔舐伤口的同时,一场无声的选拔也在冯启东的主持下悄然进行。
他没有大张旗鼓,而是利用自己平日建立的关系和对山上众人的观察,在训练间隙、帮厨烧火、甚至夜里查哨时,不动声色地与目标人选进行着看似随意的攀谈。
聚义厅旁边的耳房成了临时“面试间”。
周志远没有直接干预,因为他对冯启东有信心,独立支队在晋西北的情报网就是冯启东一手建立的。
如今到了东北,自然也是轻车熟路!
“老赵头,听说你以前在绕城东关‘福顺’杂货铺当过十年账房?认得税警队的王麻子?”
冯启东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递了碗热水。
老赵头接过碗,有些局促地搓着手:“是…是干过些年头。王麻子…以前常来店里赊账,好赌,后来不知怎么巴结上日本人,当了税警…冯爷您问这…”
“没啥,就唠唠。”冯启东摆摆手,笑容和煦,“家里还有人吗?”
老赵头眼神一黯:“没了…老伴前年病死了,闺女…闺女让‘黑狗子’糟蹋后…跳了井…”
冯启东沉默片刻,拍了拍老赵头的肩膀:“老哥,想不想…给闺女,给那些遭罪的人,讨点公道?不用你拿刀拿枪拼命。”
老赵头的眼睛猛地抬起,死死盯着冯启东,枯瘦的手微微颤抖:“冯爷…您…您是说…”
“回你那杂货铺附近,摆个小摊也行,租个门脸也行。
眼睛放亮点,耳朵支棱点。税警队、侦缉队、鬼子兵营进出的车马货物,城里传的闲话,特别是跟咱们伏牛山、跟卧虎岗沾边的风儿,想法子递个信儿回来。”
老赵头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抓住冯启东的手,声音哽咽却带着一股狠劲:“冯爷!我干!我这条老命…豁出去了!给我闺女…积点阴德!”
“好!”冯启东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等信儿。”
另一个接受“面试”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陈小六。
长得斯斯文文,带着点书卷气,但眼神里有股子倔强和机灵劲。
他是流亡学生,读过几年新式学堂,会点简单的日语。
“小六,听老石头说,你念书时学过东洋话?”
冯启东给他倒了杯水。
陈小六有些紧张地点点头:“是…学过一些…简单的对话能听懂,也能说几句…”
“怕死吗?”冯启东突然问。
陈小六一愣,扶了扶眼镜,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怕!但…更怕当亡国奴,当一辈子缩头乌龟!”
“好!”冯启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念过书,懂点鬼子话,这就是你的本钱。
绕城东门里,‘松竹’商行老板,是山里的老关系,他有个独子。
那小子想学点洋文充门面,正缺个便宜先生。
现在山里准备派你过去,就说逃难来的,求个糊口的营生。
教他几句东洋话,也‘顺便’听听商行里那些给鬼子运货的掌柜、管事的,都聊些什么。”
“明白!”陈小六挺直腰板,“我会好好打听一切有用的情报的!”
“要的就是这个‘觉得’。”冯启东叮嘱,“少说,多听。商行消息杂,是宝地也是虎穴,机灵点。”
第三个是个中年妇人,王婶。
丈夫死在鬼子扫荡里,儿子在伏牛山当兵。
她手脚麻利,在山上管着妇孺缝补。
“王婶,手巧,人缘好,以前在城里帮过工?”
冯启东问。
王婶有些紧张地搓着围裙:“是…在城南‘巧手’裁缝铺做过几年。”
“绕城西街口,新开了家小成衣铺,缺个手艺好、懂分寸的师傅。你去应工。
那个铺子虽小,来往的多是些伪军警备队、汉奸的家眷。
做衣服时,量尺寸、挑布料,话就容易多。谁家男人升官了,谁家又跟着鬼子出去‘剿匪’了,谁家最近阔气了…这些针头线脑,都是咱们山上需要的线。”
王婶接过布,用力点头:“冯爷放心,老婆子嘴严,手上有活,心里有数。”
还有一个叫孙瘸子的,左腿微跛,是早年跟人争地盘被砍的。
他以前在绕城跑过很多年,三教九流都认识些人。
“老孙,腿脚不利索,嘴皮子可没含糊过吧?”
冯启东递过烟袋锅。
孙瘸子接过,熟练地装烟点火,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冯爷,您这话说的,咱就靠这张嘴和几分眼力见儿吃饭。绕城大小茶馆、骡马店,咱门儿清。”
“好。”冯启东压低声音,“找个由头回城里,找个热闹茶馆当个‘茶博士’,或者去相熟的骡马店帮工。
南来北往的客,走街串巷的贩,喝多了、等急了,话就多。
留心那些行踪鬼祟、打听山里路线的,特别是口音不对的生面孔。还有,注意听有没有卧虎岗那边过来的消息。”
“懂了!市井里的风吹草动,包我身上。”
孙瘸子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精明。
三天,冯启东像一只织网的蜘蛛,在不动声色间,将一颗颗“钉子”悄然钉进了绕城这座敌巢的缝隙里。
几处简陋却至关重要的情报站雏形,在风雪与危机中悄然萌芽。
临行前,冯启东给每个人细致地交代了联络方式和紧急暗号,反复强调“活着,才能送出消息”。
与此同时,聚义厅里,周志远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魁哥,山上的事你盯着,按计划整训,安抚伤员,看好家。”周志远淡淡说道,“我带和尚,再挑五个警卫排里身手最好的老兵,下山一趟。”
张魁霍然抬头,浓眉紧锁:“下山?去哪?绕城?你疯了?城里现在肯定戒严,刚宰了他们三百多号人,鬼子汉奸的眼睛很不得一双当两双用!你这是往虎口里送!”
“就是因为他们眼睛不够用了,才要去。”周志远眼中寒光闪烁,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缓缓划过,“孙大疤瘌这条毒蛇,躲在暗处吐信子,给鬼子递刀。
这口气,伏牛山咽不下去!来而不往非礼也。他送鬼子来‘拜山’,我就去他心窝子里‘回礼’!”
他顿了顿,看向魏大勇和肃立在旁的几个精悍老兵,个个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目标,绕城。第一,把城里跳得最欢、手里血债最多的几个铁杆汉奸,给我摘了瓢!给死去的兄弟和乡亲们,讨点利息!
第二,城里警察局那帮黑皮狗,是鬼子的爪牙,也是地头蛇。看看有没有能拿住的缝儿,给他们松松筋骨,最好,能插颗钉子进去。”
“太危险了!”张魁依旧反对,“就算要去,让和尚带人去!你是支队长,是主心骨,不能有闪失!”
周志远摇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这钉子,必须我去楔!魁哥,放心,我不是去硬拼。
论钻山沟打黑枪,论在城里藏影子,咱们警卫排的老底子,不比任何人差。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我心里有数。”
这“有数”二字,隐含着他无人知晓的依仗——那覆盖五公里的三维地图。
张魁看着周志远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又看看魏大勇那蕴含着恐怖力量的身躯,知道再劝无用。
他重重叹了口气,一拳砸在桌子上:“他娘的!带上最好的家伙!千万…千万小心!”
寒风凛冽,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抽打在脸上。
通往绕城县的官道在连绵起伏的山峦间蜿蜒,积雪覆盖,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