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燃起了火把。
但城内的气氛却比昨夜更为紧张。
游击队员们被轮流派上岗哨。
周志远带来的特战队员无声地融入了各个关键位置:城墙死角、可俯瞰街道的制高点、可能的渗透路径附近......
周志远亲自带人加固了城门内侧的防御工事,用沙袋和砖石堵死了门洞两侧,只留下仅供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并在通道上方设置了由两挺轻机枪组成的交叉火力点。
盐店废墟方向也安排了暗哨,虽然那里已是一片焦土。
后半夜,起了风。
风呼啸着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怪响。
城西靠近文庙的区域,一支三人巡逻队刚刚走过一条狭窄漆黑的小巷。
突然,走在最后的一个战士脚下似乎绊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地回头。
就在此时!
一道黑影猛地从旁边一个被炸塌了一半的院墙阴影里窜出!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一把在暗夜中闪着幽光的短刀,悄无声息地抹向那战士的喉咙!
千钧一发之际!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在侧上方响起。
那道扑出来的黑影动作猛地一僵,前扑的势头硬生生顿住,如同一截被无形力量钉住的木头。
他手中的短刀离巡逻战士的喉咙只有不到半寸的距离,却再也无法前递分毫。
他的眉心,一个细小的血洞赫然出现,鲜血混合着脑浆正缓缓渗出。
尸体晃了晃,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有鬼子!”另外两名巡逻队员这时才反应过来,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根本没看清袭击者是怎么死的。
不远处一处低矮的屋顶上,冯启东缓缓收回了那支加装了自制消音器的中正式步枪的枪口,对着隐藏在另一处阴影里的一号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一号从阴影中走出,如同狸猫般跳到小巷里,快速检查了一下那具穿着黑色紧身衣的尸体,从其腰后摸出一柄带锯齿的短匕和一个刻着菊花标记的金属小牌。
“专门负责暗杀的鬼子兵?”一号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将小牌收好,对着惊魂未定的巡逻队员低喝道:“拖走!继续巡逻,提高警惕!”
这无声的刺杀与反刺杀,在黑暗的角落里上演,很快又被更深的黑暗和呼啸的风声吞没。
一夜再无事。
次日,天色依旧阴沉。
风停了。
周志远站在南城门楼上,眺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他的三维地图里,代表侦察范围的光圈在不断扩大,方圆五公里内没有任何大股敌人的出现。
最新的侦察报告终于陆续反馈回来:
“......东向三十里,官道两旁未见异常车辙,炮楼守军无增兵迹象......”
“......南向四十里,山间小路无大规模部队通行痕迹......”
“......西向......发现小股伪军约二十人,在河西村一带抢粮,被乡勇驱散......”
“......北向......通往河源县方向,道路畅通,未见敌踪......”
所有的迹象都指向一种可能:日军似乎真的暂时放弃了稷山县城这个“鸡肋”,亦或是在酝酿一个远超稷山承受能力的庞大风暴。
但无论哪种,周志远都不可能再在这里等下去。
他的任务,是尽快将步话机核心部件安全送回晋西北河源县。
“周队长,”陈捷和王大成一起走上城楼,两人的脸色都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神还算明亮。
陈捷走到周志远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北边,“侦察的兄弟们都回来了。方圆几十里,没见鬼子大队人马集结的影子。
看来......真被你说中了,狗日的要么是抽不出兵,要么是觉得咱们这块肉太小,懒得下嘴?”
周志远收回目光,看向陈捷,点了点头:“短时间内,稷山暂时安全。但警惕不能松懈。你们抓紧时间整编队伍,巩固城防,发动群众。鬼子不会真忘了这里。”
“放心!”陈捷用力拍了拍胸口,“吃了这么大亏,老子心里有数!城防肯定得搞起来!老百姓也盼着咱们呢!”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不舍,“周队长......你们......这是要走了?”
“是。”周志远言简意赅,“任务在身,不能再耽搁。”
“唉......”陈捷重重叹了口气,他知道留不住。
他看了一眼城楼下,魏大勇、冯启东和特战队员们已经整理好行装,正在将沿途所需的干粮和清水装入背包。
那门修复好的掷弹筒和剩下的榴弹被郑重地交给一个游击队员保管。
“周队长,大恩不言谢!我陈捷和稷山游击队,永远记得八路军新一团的恩情!日后但凡用得着,一句话,水里火里,绝不皱下眉头!”
他伸出手,布满老茧的手掌粗糙而有力。
周志远伸出手与他重重一握:“保重。”
“保重!”陈捷用力晃了晃。
王大成也上前,没说话,只是用力抱了抱拳。
“周队长,给你!”栓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气喘吁吁地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袱跑上城楼,不由分说塞给周志远,“刚烤好的马肉干!熏得干干的,路上顶饿!”
周白石挤在人群最前面,他望着周志远,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周志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没有依依惜别的言语,没有壮行的酒。
简单的告别后,周志远转身走下城楼。
魏大勇已经背起了那个装着步话机核心部件的特制木箱,箱子沉甸甸地压在他宽阔的背上。
冯启东检查了一下每个人的装备,向周志远点头示意准备就绪。
“出发。”
周志远一声令下。
城门缓缓打开一条仅容两人通过的缝隙。
十五道灰色的身影鱼贯而出,步伐沉稳而迅捷,如同一股无声的洪流,迅速融入城外那条通往北方的官道,很快消失在稷山城头众人眺望的视野尽头。
风又起了,卷起官道上的黄土,迷迷蒙蒙。
出了稷山范围,地势渐高,空气也变得更加冷冽。
晋西北特有的沟壑纵横、梁峁起伏的地貌展现在眼前,视野开阔了许多,却也更加荒凉。
蒿草在风中瑟瑟发抖,裸露的黄土坡呈现出一种单调而坚韧的土黄色。
天空是铅灰色的,看不见太阳,只有一片压抑的阴霾。
队伍保持着战斗行军队形。
魏大勇背着沉重的木箱走在队伍中间,步履依旧沉稳。
冯启东和一号在前方交替探路。
周志远走在队伍靠前位置,三维地图始终处于激活状态,以自身为中心向外扩展,扫描着前方数里范围内的可能的伏击点和任何异常的动静。
地图上,除了偶尔出现的几道代表动物的光点,一片沉寂。
“队长,这鬼天气,怕不是要下雨?”魏大勇抬头望了望灰沉沉的天,吐出一口气。
“确实快了,概率很大。”周志远简短应道。
“嘿,下雨好!有雨才有好收成!小鬼子也会缩在城里不出来!”
一个代号“山猫”的队员在后面咧嘴笑道,他是队伍里最好的山地追踪专家。
“别大意。”冯启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正蹲在一处土坎后,用刺刀拨开一堆看似自然散落的碎石,露出下面一个浅浅的的马蹄印。
“四个蹄印,新的。两个时辰内。”
他站起身,指向东北方向一道不深的山沟。
队伍立刻进入警戒状态。
周志远的地图瞬间聚焦到山沟方向。
果然,几个光点在地图边缘一闪而过,随即隐入沟底的阴影。
从移动速度看,是马匹。
“可能是伪军的侦骑,也可能是土匪。”
七号伏在另一侧,透过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山沟对面的坡地。
“绕过去。”
周志远果断下令。
任务的核心是护送步话机部件安全返回,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节外生枝。
队伍迅速改变方向,贴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底部快速潜行。
河床砾石踩在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很快被呜咽的风声掩盖。
然而,麻烦似乎主动找上门来。
就在他们即将绕过那道山沟时,前方探路的冯启东突然打出一个极度危险的手势,身体瞬间伏低,隐入一片酸枣丛后。
紧接着,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伴随着叽里呱啦的日语叫骂声和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不远处一个小山坳后面传来!
五个代表敌人的红色光点在山坳后聚集,旁边还有两个微弱闪烁、代表平民的灰色光点!
“鬼子!在祸害老百姓!”
魏大勇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一股凶戾之气从身上爆发出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驳壳枪柄上。
“七号、九号,左翼!三号、四号,右翼包抄!启东,制高点!其余人跟我正面压上!和尚,火力掩护!动作快!一个不留!”
周志远的声音冰冷如铁,如同连珠炮般下达命令,没有丝毫犹豫。
猥亵同胞的畜牲,一刻都不能多活!
命令下达的瞬间,整个队伍瞬间爆散、沸腾!
冯启东如同离弦之箭,几个纵跃便攀上了山坳旁一处陡峭的岩壁,动作比猿猴还要敏捷。
他伏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中正步枪稳稳架起,冰冷的十字线瞬间锁定山坳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