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剑,从晋西北打到长津湖 第354节

  各界代表、政府官员、军官将领、社会贤达络绎不绝地走上前,在司仪的引导下向灵柩鞠躬、献花。

  人群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对着灵柩的方向,老泪纵横:“王将军啊!你是我们四川人的骄傲啊!你走了,我们啷个办啊......”

  哭声撕心裂肺,引得周围一片压抑的啜泣。

  突然,一阵小小的骚动从警戒线边缘传来。

  几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眼神锐利的男人,在一名军官的陪同下,正挨个审视着靠近灵堂区域的人群。

  他们带着审视和怀疑,目光扫过一张张悲戚的面孔。

  是军统的人。

  而此时,一号正站在人群外围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背靠着一根电线杆,他立刻捕捉到这队人的动向。

  他右手看似随意地插在裤袋里,实则紧紧握着一枚边缘磨得锋利的铜钱。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五号和另外两个混在人群中心的战士能清晰地看到他的手势。

  五号眼角余光瞥到一号那细微的动作,心领神会,立刻用胳膊肘极其轻微地碰了碰身边一个战士的后腰。

  那战士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像被旁边的哭声感染一般,身体自然地微微侧转,将周志远所在的那一小圈人的身影,巧妙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同时,他微微低头,嘴唇对着衣领附近,用几乎只有气流的声音发出含混的叹息。

  冯启东就站在周志远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号的信号和五号那边的反应,也瞥见了那几个黑色身影。

  他微微眯了下眼,身体稍稍前倾,靠近周志远耳边,嘴唇翕动,“队长,三点钟方向,穿黑皮的狗,盯着这边了。领头那个三角眼,嘴角有痣的,看着像是他们的头儿。”

  周志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依旧保持着肃穆的哀思,目光沉静地投向灵堂中央那覆盖着旗帜的灵柩。

  但他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脑海里那幅精细的三维地图瞬间铺展开来。

  以他自身为原点,警戒线、灵堂位置、军统人员移动路线、自己队员的分布点、人群密度、可能的撤离通道......所有信息在脑中清晰标注、流动、推演。

  他清晰地“看到”那几个代表军统的光点正沿着警戒线内侧缓慢移动,暂时被一层相对密集的人墙阻隔着观察视线,距离自己这边还有大约二十米。

  与此同时,一条穿过右后方相对稀疏人群、通往一条背街小巷的路径在地图上被高亮标出。

  “稳住,看他们的后续动作。”周志远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低得只有紧挨着他的魏大勇和冯启东能勉强捕捉到几个音节。

  他的目光依旧凝视着灵柩,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象征性的棺椁所吸引。

  然而,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定了那几个黑衣人及其周围环境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那几个军统的人目光扫视着,缓缓靠近。

  领头的那个三角眼、嘴角带痣的男人,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周志远他们这一小片区域,在冯启东悲痛欲绝的脸上停留了一下,又掠过魏大勇那过于魁梧显眼的身形,最后落在周志远身上。

  周志远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留有长途跋涉留下的风霜痕迹,以及此刻眼神中那份沉郁到极致的哀痛,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流亡青年。

  三角眼的目光在周志远身上停留了数秒,一丝疑惑似乎闪过,似乎觉得这青年身上的某种气质过于沉稳,与周遭纯粹的悲痛有些微妙的差异。

  就在三角眼微微皱眉,似乎想示意手下上前盘问的瞬间!

  “王师长!一路走好啊!”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嘶喊,猛地从周志远他们前方不远处的人群中响起!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破旧长衫的老先生,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悲嚎着扑向警戒线!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幅卷轴,看样子是自己写的挽联。

  老人的动作太过突然,瞬间打破了灵堂前沉重的静默!

  “拦住他!”警戒的士兵本能地大喊,几个士兵立刻上前阻拦。

  人群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而出现了一阵骚动,视线和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推搡、呼喊、老人撕心裂肺的哭嚎交织在一起,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三角眼也被这突发的状况吸引了注意力,视线下意识地转向了骚动的中心。

  机会!

  周志远脑海中的三维地图上,代表三角眼的光点移开了锁定。

  他没有任何明显的动作指令,但站在他斜后方的一个战士,在老人扑出的同一刹那,似乎是被后面拥挤的人群“推动”,身体一个踉跄,非常“自然”地向前撞了一下。

  他撞的时机和角度极其巧妙,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三角眼和另外一个军统特工之间,并且好巧不巧地一脚踩在了三角眼锃亮的黑皮鞋上!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太挤了!”

  战士慌忙站稳,连声道歉,表情惶恐不安,手上还沾着点之前烧纸钱的灰烬,在三角眼笔挺的裤腿上留下一个灰扑扑的手印。

  三角眼被撞得一个趔趄,皮鞋吃痛,又被弄脏了裤子,顿时火冒三丈,低头怒斥:“瞎了你的狗眼!滚开!”

  他嫌恶地一把推开战士,注意力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冒失鬼和污损的裤子吸引了过去。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几秒钟混乱里,周志远、冯启东、魏大勇以及他们周围的几个战士,如同水银泻地,不着痕迹地随着人群走动,巧妙地融入了另一片人群之中。

  几个战士看似不经意的站位调整,已经形成了一道更不易被察觉的人体屏障。

  当三角眼骂骂咧咧地推开那个“冒失”的战士,恼怒地拍打着自己裤腿上的灰印,再抬起头,目光重新扫向周志远他们原先的位置时,那里已经只剩下几张同样沉浸在悲痛中的陌生面孔。

  周志远等人仿佛凭空蒸发,消失在哀伤的人海里,再也寻不到一丝踪迹。

  三角眼眉头拧得更紧,疑惑地扫视着那片人海,最终也只当是自己眼花,烦躁地将注意力重新投向灵堂中心以及外围的警戒。

  短暂的波澜被无声地平息了。

  哀乐重新成为主导,巨大的悲恸再次笼罩了整个车站。

  公祭仪式正式开始。

  国民政府的高官、军方代表、各界领袖依次登台,发表着沉痛的悼词。

  每一句对王将军忠勇事迹的追述,每一个“民族英雄”、“壮烈殉国”的词句,都像重锤敲打在每一个在场中国人的心上。

  人群中的呜咽声更加密集。

  当司仪高声宣布“各界民众,向王将军英灵,行三鞠躬礼!”时,整个大智门车站广场,数千头颅肃然垂落。

  周志远挺直了脊梁,带领着身边的战士,随着人群的动作,深深鞠躬。

  第一次俯身,他眼前仿佛浮现出滕县城头浴血拼杀的川军将士,耳边是刺刀撞击、手榴弹爆炸的轰鸣,还有王师长最后那决绝的怒吼......他紧抿着唇,喉结滚动。

  第二次俯身,他想到了被自己亲手撒在长崎上空的传单雪浪,想到了被“樱花组”暗杀者威胁的纸鸢计划,想到了刚刚在码头上险险避过的军统盘查......家国破碎,强敌环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第三次俯身,再抬起头的瞬间,周志远的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同样沉浸在巨大悲痛中、却又隐含着不屈和愤怒的脸庞。

  一股滚烫的力量在周志远和这十几名战士之间奔涌、激荡。

  这力量来自灵柩中那位从未谋面的将军,来自身边这数千素不相识却心意相通的同胞,来自脚下这片饱经蹂躏却从未屈服的土地!

  礼毕,人群并未立刻散去。

  许多人依旧伫立着,沉默着,久久凝望着那覆盖着旗帜的灵柩,似乎要将这位将军最后的安息之所刻进心里。

  周志远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庄严肃穆的灵堂。

  几秒钟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没有任何言语。

  他身边的战士却如同接收到了最清晰的指令。

  一号的身影悄然隐入人群边缘,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全场。

  五号和另外几个战士开始随着缓慢移动的人流,不着痕迹地向外围几个方向移动。

  冯启东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将最后几张黄纸投入旁边一个仍在燃烧的瓦盆中。

  魏大勇微微侧身,巨大的身躯为周志远隔开了侧面的人流压力。

  十几个人,如同投入大海的十几滴水珠,随着缓慢退潮般的人流,安静而有序地,开始撤离。

  周志远走在最后,步伐沉稳。

  他再次回头时,眼中除了那份深沉的哀痛,更沉淀下一股决绝。

  灵柩渐渐被人群阻挡,消失在视线之外......

  几天后。

  稷山往西的官道在暮色里泛着土黄,风卷着沙砾刮得人脸皮生疼。

  周志远一行十五人,灰扑扑的土布外套裹着长途跋涉的尘土,脚步踩在路面上,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寂静里,几声零碎的枪响突然刺破了黄昏,紧接着便是一阵炒豆子般的爆响。

  “前面有人在交火!”

  魏大勇肩膀微动,右手下意识就按在了腰后的匕首柄上。

  “东北方向,三里地,山坳口子那边。”

  周志远没吭声,脚步未停,但身体已微微弓起。

  脑海里那张无形的三维地图瞬间铺开,枪声来源点、可能的地形起伏、敌我分布态势飞速勾勒。

  “枪声杂,三八大盖占七成,还有老套筒、汉阳造...一方散乱,一方战斗节奏很清晰,但人不多。”

  他语速极快,冰冷地分析,“人多但散乱那方火力反而被压着打。”

  “支队长,那咱们?”冯启东紧挨着周志远,低声询问。

  他们这趟是带着刚搞到的步话机核心部件北返,按说该尽量避免节外生枝。

  但枪声像钩子一样钩的众人心中挺痒痒的。

  周志远目光扫过身边跟着的十二名战士。

  这些从根据地带出来的老底子,脸上长途奔波的疲惫还在,可眼神里那股属于百战老兵的凶悍却已无声浮动。

  枪声就是命令,对着同胞开火的畜生就是敌人。

  他下颌绷紧,只吐出一个字:“上!”

  十五道身影骤然提速,不是狂奔,而是如同十几股贴着地面疾掠的灰色暗流,借着起伏的地坎、蒿草丛,悄无声息地直扑枪响的战斗区域。

  三里地在他们脚下飞快缩短。

  山坳口子就在眼前。

  几十个穿着打着各色补丁衣服的人被死死压在几块大石头和一截干涸的河沟后面,子弹啾啾地打在石头上,溅起不少白烟和碎石。

  看样子是当地的游击队员正和小鬼子打的激烈!

  对面山坡上,土黄色的身影清晰可见,一挺歪把子机枪架在光秃秃的石头后面,正疯狂地扫射着河沟方向,打得人根本抬不起头。

  十几个鬼子兵散在机枪两侧,利用岩石和土包精准点射。

  地上已经倒下了七八个游击队员。

  “狗日的小鬼子!就一个满编小队,顶多四五十人!这是欺负咱们没重火器!”一个粗粝的喊声在机枪的嘶吼中隐约传来,带着不甘的愤怒。

  说话的是个黑脸膛汉子,脸上被硝烟和汗水抹得一道道的,手里攥着一杆老旧的汉阳造,正缩在一块石头后头喘粗气。

  他显然是这伙游击队员的头儿。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陈队长带人绕后了!咱们必须钉死在这儿!”另一个靠他近些的汉子嘶声回应,刚探出半个身子想还击。

  “砰”一声脆响,他肩膀猛地爆开一团血雾,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向后翻倒,发出的惨叫声淹没在枪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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