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轮到冯启东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警察斜着眼,手指头几乎戳到他鼻子上:“哪来的?证件!”
“老总辛苦,”冯启东堆起职业化的谦恭笑容,麻溜地递上证件,“宁波过来的,跑点小买卖。这不,听说汉口码头活儿多,想来碰碰运气。”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摸出半包揉得皱巴巴的“哈德门”,手指灵巧地夹出两支,一支递向警察,另一支自己叼上,摸火柴的动作流畅无比。
警察斜眼看了看证件上的照片,又扫了扫冯启东的脸,鼻子里哼了一声,接过烟,借着冯启东点上的火吸了一口,挥挥手:“走走走!下一个!”
魏大勇那边更简单。
检查的士兵大概看他一身短打肌肉虬结,面相憨厚又带着点凶悍,只粗鲁地翻了翻他那个装着破旧衣物的包袱。
问了句“干什么的?”,魏大勇闷声闷气回“扛大包的”,士兵不耐烦地就把包袱甩还给他。
周志远走的是冯启东那条道,不过隔了几个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带着点长途奔波的风尘和刻意为之的迷茫,像个初来乍到找活路的乡下青年。
警察盘问时,他显得有些结巴拘谨,回答也颠三倒四,反倒让警察失去了深究的兴趣,嫌恶地挥手让他赶紧过去。
三人在码头栅栏外汇合,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脚步不停,迅速融入大智门附近喧嚣杂乱的人流和狭窄街巷。
几分钟后,他们拐进了码头区外围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挂着褪色“平安”布招的茶馆就在巷口。
茶馆里烟气缭绕,人声鼎沸。
冯启东锐利的目光一扫,径直走向靠窗第二张桌子。
桌旁坐着一个戴着瓜皮帽、穿着半旧长衫的中年男人,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茶,手里捏着一份隔天的旧报纸,像是百无聊赖地消磨时光。
看到三人走近,他放下报纸,抬起眼皮——正是“老田”。
“一路辛苦。”老田的声音不高,透着股稳妥的劲儿,他目光在三人脸上迅速掠过,尤其是在周志远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没有多余的寒暄,他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推过来一张折起来的糙纸。
“福安栈,甲字三号房。东西已经安顿好,伙计是自己人。你们的人,一个不少,都在后院歇着。”
他口中的“东西”,自然是指那批步话机精密元器件。
“城里风声紧吗?”周志远低声问,端起老田推过来的粗瓷碗,喝了一大口茶水,温热的液体驱散了些许江上的寒意。
老田微微颔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紧得很。鬼子最近在本土吃了大亏,像踩了尾巴的疯狗。城里的暗桩、别动队活动得特别频繁。
因此,这边的军警也跟着紧张起来,码头、车站、旅店,盘查得厉害。
抓了好些‘可疑分子’了。你们回来的正是时候,也最不是时候。”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询问,“按原计划,你们该立刻北返?”
“嗯。”周志远放下茶碗,指关节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叩,“越快越好。离开根据地已经有段时间了。”
“明白了。”老田不再多言,“喝完这碗茶就先回客栈吧,人多眼杂,此地不宜久留。需要什么,到栈里跟伙计说。”
他重新拿起那份旧报纸,把自己又埋进了烟雾和文字里,仿佛从未与谁交谈过。
离开茶馆,三人警惕地绕了两个圈子,才回到阔别数日的“福安栈”。
这家挂着不起眼招牌的客栈,是地方党组织在汉口经营已久的安全屋。
刚踏进略显昏暗的客栈大门,一个机灵的小伙计就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熟稔又克制的笑容:“三位爷回来了!甲字三号房一直给您几位留着呢,热水刚续上。”
穿过嘈杂的前堂,推开通往后院的木门,景象截然不同。
后院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十几个精壮的汉子或坐或站,有的在擦拭保养武器,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只是闭目养神。
他们穿着普通的商队伙计衣服,但那股子经过战火淬炼的精悍气质和眼神里的警惕,是粗布衣衫掩不住的。
听到门响,所有人瞬间停止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门口,待看清是周志远三人,紧绷的脸庞才齐齐松了下来,露出真挚的欣喜和敬意。
“支队长!”
“大队长!”
“冯参谋!”
低低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领头的战士一个箭步上前,声音带着激动:“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这一行可顺利....”
“很顺利。”周志远言简意赅。
他们此行可是给了很多人不小的‘惊喜’!
魏大勇咧嘴一笑。
“路上没出岔子吧?”
另一个战士关切地问,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视。
“小麻烦,都解决了。”魏大勇拍拍胸脯,浑不在意。
“支队长,”冯启东环视了一圈精神头都不错的战士们,对周志远道,“元器件顺利接回,人也齐了,我看,我们按原计划,今天下午就动身。老田说得对,城里现在是个火药桶,早走早安心。”
周志远点点头,刚要说话,客栈前面的小伙计脚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点不同寻常的急色。
“几位爷!”小伙计跑到周志远跟前,喘了口气,“前面柜台听几个刚下船的客人说,火车站那边出大事了!”
“好多警察和当兵的,把大智门车站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外头还聚了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哭的哭,喊的喊,说是......”
“说是川军一位姓王的大长官的灵柩运到了,城里头头脸面的人物都去祭奠了,场面大得吓人!”
“姓王?川军?”冯启东眉头一皱,立刻追问,“是不是王MZ王师长?”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客人们是这么说的!”小伙计连连点头,“说是之前在徐州那边......殉国了!灵柩刚运到汉口!”
王MZ!
这三个字像一颗沉重的石子,瞬间投入后院刚刚因胜利汇合而轻松些许的空气中,激起层层压抑的涟漪。
院中所有的战士,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愕、痛惜和深沉敬意的肃穆。
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周志远脸上的线条骤然绷紧,眼神深处掠过痛楚与寒冰交织的光芒。
他握紧了拳头。
台儿庄的血战虽最终惨胜,但川军死守滕县为全局争取时间的悲壮牺牲,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回,王师长率部死守孤城、最终殉国的消息,更是如重锤敲击在每个了解前线战况的中国军人心里。
而周志远还专门把台儿庄战役得始末向独立支队得战士们做过宣传,所以大家对这位为国捐躯得师长并不陌生!
“消息准确吗?”
“外面都传遍了!大智门车站那边都有人开始摆香案了!”
小伙计肯定地说。
冯启东深吸一口气,看向周志远,语气沉凝:“支队长,王MZ将军忠烈千秋......我们......”
“走!”周志远猛地抬头,再无半分犹豫,“去送王师长一程!”
他目光扫过院中所有战士。
没有一个人脸上流露出对改变计划,滞留险地的迟疑或不满。
相反,每个人的眼神都在瞬间亮了起来。
“是!”
十几个声音低沉而整齐地应道。
战士们迅速而无声地行动起来,将擦拭好的武器快速藏进宽大的外衣内侧或特制的褡裢里,检查随身物品。
“一号,你带四个人,负责外围观察,注意可疑人物和制高点。”
周志远语速极快地下令。
“明白!”
“五号,你领三个人,混在人群里,注意维持战士们之间的联络和策应。”
“是!”
“和尚,你跟着我。”
“好嘞!”魏大勇把藤箱交给旁边一个战士仔细收好,将一把锋利的匕首插进后腰。
“老冯,现场情况复杂,盘查必定森严,身份掩护交给你。另外,想法子弄点祭奠用的东西,虽说心诚即可,但礼不可废。”
“放心,交给我。”
冯启东点头,立刻转身走向前堂,找那个机灵的小伙计去了。
不到二十分钟,这支小小的队伍已准备停当。
他们分散成几股,像水滴融入江河,无声无息地汇入了通往大智门车站方向的人流之中。
越靠近车站,人流越密集,气氛也越加沉重肃穆。哭
泣声、叹息声、低低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钱焚烧的气息。
灰色的天幕下,无数张悲戚的面孔涌动着,形成一片无声的海洋。
大智门车站早已面目全非。
车站广场和附近街道被密密麻麻的人潮填满,黑压压望不到边。
人群的最前方,是军警拉起的警戒线,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神情肃穆。
车站主建筑上,巨大的黑色挽幛垂落,上面是斗大的白色魏碑体:
【民族之光】
【浩气长存】
临时搭建的巨大灵堂庄严肃穆,两旁摆满了各界送来的花圈、挽联,层层叠叠,如同白色的森林。
灵堂中央,覆盖着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帜的灵柩。
哀乐低沉呜咽,在压抑的空气中盘旋,一声声敲打在人心上。
周志远一行人凭借冯启东临时置办的身份和几份伪造的证件,巧妙地通过了外围几道稍松的盘查点,挤到了离灵堂较近,相对靠前的人群中。
冯启东不知从哪弄来了一摞黄纸和几把线香,分给众人。
众人接过,紧紧攥在手里。
两个月前,中日两军在滕县展开激战,时任川军一二二师师长的王将军率领一支草鞋军队,在四天四夜的时间里,用血肉之躯,以粗劣装备抗击拥有机械化装备并数倍于己的日本侵略军。
他们阻滞了日军南下攻占徐州的军事计划,为中国军队取得台儿庄会战胜利赢得了时间。
王将军在这场战役中身先士卒,与日军浴血奋战,最后壮烈殉国,实现了他“城存与存、城亡与亡”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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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报仇不隔夜,图谋稷山县城的游击队!
公祭还未正式开始,但灵堂前的气氛已然非常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