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武器?拔掉他一个伪军把守的小炮楼,里面的东西足够你撑一阵!”
“鬼子重兵扫荡?钻山入洞,化整为零,借熟悉的地形跟他在深山老林里周旋!”
“同时,以连排为规模的精干武装,沿应城周边的平川丘陵地带积极活动,打伏击、割电线、破袭公路,让日伪军一日三惊,疲于奔命!”
“应城那点守军,敢倾巢出动进山围剿?他的老窝就空了!随时能被你另一支人马端掉!有山,有民,有纵深,有回旋余地!这才是敌后扎根的道理!”
段休的目光死死钉在粗瓷茶碗上升腾的热气上。
靠着靠山镇这块死地,就是等着鬼子来包饺子!
这道理他深夜独坐时模模糊糊地想过,却从不敢像现在这样被摊开在明处。
茶水纹丝不动,他脑子里却如沸水翻滚。
二百多条人命,全是跟随他从尸山血海里硬撕出来的种子,难道真要在自己一厢情愿的“扎根”里耗光?
黄埔毕业的傲气,带兵突围的锐气,被周志远这副平静到近乎残酷的面孔,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隙。
光靠空想,他所谓的敌后游击的壮志,不过是在刀尖上跳一场孤注一掷的死亡之舞。
时间一点点过去。
副官在门外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像是在提醒时间正在流逝。
终于,段休猛地抬眼,那双锐利的眸子里,翻涌的情绪沉淀下来,只余下一丝决断。
原本刻意绷直的肩背,竟奇异地放松了一丝。
“呼.....”一声低沉的、几乎听不清的吐息从他紧抿的唇间逸出。
他伸手端起眼前那碗粗茶,指腹用力摩挲着粗糙的碗边。
“先生....”
“我姓周,现在负责八路军在河源县的敌后游击工作!”
“周...周队长,”段休开口,声音里绷紧的丝弦彻底松弛,不再有任何称谓上的较劲,“奔马梁这条生路,我接了!我段休若再冥顽不灵,不仅对不起您今日这份登门的‘薄礼’,更对不起在晋城茶馆里那份忠告...”
“实不相瞒,周队长的神机妙算,段某记忆犹新,刻骨难忘!”
他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顿,残余的褐黄色茶水剧烈摇晃,溅湿了几滴在坑洼不平的木桌上。
“这靠山镇,不能待了!拖一天,就多一分凶险。我段休认!”他的目光炯炯地刺向周志远,“但你我都明白,敌后孤悬,光有地盘还远远不够!缺枪!缺弹!尤其缺药!”
“周队长今日能把我这点家底一眼看到根子上,想必也清楚我现在的难处!”
“七路军这点人马,要顶住应城周边的豺狼,枪膛里的子弹不满,腰杆子就硬不起来!弟兄们的命.....经不起消耗。”
这番话已是将底牌摊开,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坦诚,更带着一个陷于困境的军人最直接的需求。
没有一丝求肯的语气,只有摆在桌面上的事实——你指的路,我认;可路上最大的坎,你得帮忙抬一抬。
周志远神色不动,仿佛段休这番要求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端起自己那碗茶,慢条斯理地又吹了一口。
等茶碗放下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如山岳的神情,但开口的话,却分量十足:“段少校的难处,周某自然清楚。
敌后起炉灶,比打下一座空城还难十倍。你既要挪地方重扎根基,打鬼子不是一锤子买卖,没点硬货压箱底,确实镇不住场面,也打不疼敌人。”
他稍稍顿了顿,语气转沉,“这样,周某也算借花献佛。胡金彪盘踞孙家屯,搞了个不大不小的‘九路军’。”
“这伙乌合之众刚被我们扫掉,据点里抄出来一批晋造步枪,大概七八十条,子弹么,万把发总还是有的。”
“我再搜刮下自己家底儿,给段兄凑齐三万发子弹,压一压那些不成气候的伪警察队、侦缉队,或者给新招的民兵壮壮胆气,还是不成问题的!”
这话既是帮助,也是提醒,你的‘同路人’,由于不识相,已经被我们干了!
段休眼中的光瞬间亮了几分。
七八十条枪,三万发子弹!
对于入不敷出的七路军来说,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虽然他手下的主力用的都是中正式步枪,但武装些外围力量,或是关键时刻用来火力压制,这些“支援”也绝对比烧火棍强!
更重要的是,这批弹药解决了新进人员的武装问题,给了他快速拉队伍、扩大纵深的基础!
他按捺着心头的翻涌,正色道:“周队长这份‘炭’,送得及时!有这东西压仓底,我段休心里也算有了几分底。
“日后七路军站稳脚跟,但凡贵部在弹药粮秣上有短缺的,只要段休碗里还有一口吃的,绝不让贵部的兄弟饿着肚子打仗!”
话里话外,已然是把双方绑在了同一条对抗日寇的战线上。
“哦?还有.....”周志远仿佛想起什么,语气平淡地继续加码,“胡金彪那龟孙子搜刮地皮攒下的家当里,抠搜出点药品。都是乡下土郎中备货那点底子,甚至有些磺胺粉,品相一般,比不上大城市医院的精细货色。”
“万一有兄弟挨了枪子儿,砍到手脚,勉强能吊住口气等大先生,不至于小伤熬成大窟窿,丢了命。”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是下场帮人,自然下注要狠。
他周志远的‘帮场团’,马上就要多了一员干将了!
段休呼吸猛地一窒!
药品!尤其是磺胺粉!这在敌后比金子还金贵!
他手下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一个老兵的价值远超过十条新枪!
有药就意味着有机会从阎王爷手里多抢回几条命!
这份支援,可比那些武器子弹更要命!
这些东西,放在金陵,他看都不在看一眼的,可在这晋地.....
他再也掩饰不住那份激动,甚至有点失态地站了起来,朝着周志远郑重地一抱拳!
没有多余的话,战场上,能给你救命药的那就是过命的交情!
他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异样的沙哑:“周队长!雪中送炭的情谊!段休替102团上下两百多位弟兄,记下了!”
吃人嘴短,段休也不好意思扯着七路军的虎旗了。
此刻,所有的试探、算计、旧日的磕绊,在切实的利益和活下去的希望面前,都暂时退散。
阳光透过祠堂高窗的缝隙洒落,照亮了段休年轻的脸,眼神里有种孤注一掷后的清醒和决绝。
“事不宜迟!趁着日头还好,我立刻集合队伍,一个时辰内开拔!夜长梦多,小鬼子的眼线未必没盯着这块地方!”
“段少校做事雷厉风行,正合兵贵神速的要义。”周志远也站起身。
“弹药和药品,我会让随我来的警卫员王朋兴同志,立刻动身去找协调,最迟明日太阳落山前,送到奔马梁腹地石门峪附近的土地庙接头处!”
“具体地点和接头暗号,让你的副官跟我的人细对一下,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段休立刻沉声道:“田副官!”
一直候在门外的上尉副官闻声立刻推门而入,挺身立正。
段休看着他,“你亲自去!跟着周队长的警卫员同志,详细核对时间、地点、暗号,一个字都不许错漏!”
田副官一个利落的正步:“是!请团座放心!”
随即朝着王朋兴抬手一引:“这位兄弟,请!”
两人快步走进隔壁屋子。
周志远看着段休利落地布置完这一切,微微颔首。
这个年轻的中央军军官,一旦放下那份虚浮的傲气,倒显露出军人该有的铁血和高效。
几分钟以后,王朋兴跟着对方副官转了回来,示意已经办妥。
他不再多言,只是平静地说:“希望段少校能在奔马梁打开局面,多打鬼子!周某还有军务在身,就此告辞。山高水长,总有再会之日。”
段休紧走两步送到门口,此刻心中再无芥蒂,反而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战友情谊和并肩作战的期待。
“周队长保重!今日援手之情,段休铭记在心!他日在奔马梁站稳脚跟,必不让贵部失望!也请贵部多加小心,鬼子伪军耳目众多!”
“彼此保重!”周志远拱手告别,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镇外走去。
王朋兴正牵着他的战马和刘满仓会合,马蹄轻快地扬起一片尘土。
刘满仓立刻递上缰绳,周志远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战马发出一声振奋的嘶鸣。
他再没有回头,只是猛地一夹马腹,带着王朋兴、刘满仓,三骑卷起一道烟尘,冲向开阔的平原深处,很快只剩下远方的三个小小黑点。
段休站在孙氏宗祠斑驳的石阶上,目送着那道烟尘彻底消失在远方起伏的地平线尽头。
他深吸一口气,那凉气直透肺腑,却奇异地压下心底最后一丝翻腾的不甘和茫然。
“当......当......当!”祠堂门口那口锈迹斑斑的破铁钟被段休的副官用铁棍奋力敲响,急促而沉闷的钟声瞬间打破了靠山镇午后的沉闷与死寂。
“102团全体集合!紧急行动!快!两刻钟内,祠堂大埕集合完毕!迟到者,军法从事!”副官扯着嗓子嘶吼的声音,伴随着回荡的钟声。
整个靠山镇瞬间“活”了过来!土坯房门窗被猛地推开。
原本在墙角晒太阳的老兵们像豹子一样敏捷地窜出,刚刚还在擦拭枪械或者修补衣服的士兵立刻丢下手中活计,抓起靠在墙边的中正式步枪斜挎好,背上弹药袋。
各个棚屋传出短促而严厉的班长、排长的喝令声。
“一班!集合!快!”
“重机枪班!动作快点!把枪脚架扛起来!”
“迫击炮组!炮管炮架分开!弹药箱分开带!别墨迹!”
大埕迅速被填满。
两百多名士兵,队列整齐地排开。
虽然装备新旧不一,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团特有的悍勇气息和绝对的服从性,无声地弥漫开。
锃亮的中正式步枪枪刺如林,两个三人制重机枪小组分别扛着沉重的马克沁水冷机枪主体、脚架和弹药箱,两个八二迫击炮小组也迅速组装好炮身,扛炮架的、扛炮筒的、背炮弹的井然有序。
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各级军官简洁的汇报声。
段休站在祠堂前的石阶上,双手撑着腰间的牛皮武装带,身体绷得笔直,目光扫过眼前这方被他视为根基却不得不立刻舍弃的土地。
镇墙外,那辆威风不再、玻璃裂纹密布、蒙着厚厚一层尘土的威利斯吉普车像头卸了甲的乌龟趴在那里。
最后的几升汽油已经熬干,彻底熄了火。
段休眼中最后一丝对这铁皮壳子的留恋也被碾碎。
“田副官!”他沉声道。
“到!”
段休朝那辆吉普车猛地一挥手,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冷酷而坚决:“烧了它!立刻!带着这铁疙瘩,只会拖慢我们进山的速度,还会给鬼子通风报信!”
留着就是累赘,一个醒目的活靶子,只能成为拖累这支队伍在深山老林中辗转腾挪的致命弱点。
“是!团座!”田副官毫不犹豫,立刻叫了几个士兵,提着小半桶仅存的黑乎乎的废旧机油,大步奔到吉普车前。
浓黑的机油被泼溅在破旧的车身和满是裂纹的帆布顶篷上,刺鼻的气味立刻弥散开来。
一支火柴被划亮,橘黄色的火苗猛地窜起。
“轰!”一声沉闷的爆燃,金红色的火焰夹杂着滚滚黑烟冲天而起!
熊熊火光映照着段休线条硬朗的面庞,也照亮了台阶下方阵中每一张士兵的脸。
有的年轻却已布满风霜,有的沧桑却目光依旧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