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上的刺刀在朝阳下闪着冷光。
站姿笔挺,眼神锐利,绝非那些拉壮丁凑数的流民可比,确实有股子老兵的精悍。
难怪这帮人能从小鬼子的包围圈中突出来!
更远处靠近镇墙内侧的空地上,隐隐传来操练的口号声,还有捷克式轻机枪那特有的、节奏清晰的点射训练声“哒哒...哒哒...哒哒”,绝非胡乱放枪。
周志远眼神微凝。
确实是一股精兵,冯启东的情报一点没错。
就在两人刚接近到足够看清哨兵脸孔细节时,镇内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嘶吼声。
一辆外表布满尘土和划痕、风挡玻璃都裂了几道纹却仍在咆哮的威利斯吉普车,猛地从镇门内冲出!
车子一个急刹,轮胎摩擦干燥的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刚好停在周志远和王朋兴前方十几米外。
车门“嘭”一声被踹开。
首先落地的是一双擦得油光锃亮的马靴,随即,一个穿着笔挺尉官制服、腰挎牛皮枪套和望远镜袋的年轻军官跳了下来。
这人二十岁出头,面孔轮廓分明,肤色是那种长期日晒却带着丝不易察觉的贵气的微暗。
嘴唇线条紧抿,带着一股少年得志的锋锐与此刻刻意压制的审视。
正是周志远在晋城里见过的段休!
只是此刻的段休,眼神比在晋城时更为锐利逼人。
他显然也第一时间看到了土坎后面几乎无所遮拦的周志远和王朋兴。
段休的目光瞬间定在了周志远身上。
那一刻,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周志远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一丝错愕闪电般掠过,随即被更深沉的、极其复杂的审视所覆盖。
没有立刻的怒目相向或枪口相对。
对方应该认出他来了!
周志远坦然迎着段休审视的目光,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站在那里。
段休身后的吉普车上又跳下两个握着花机关枪的彪悍士兵,枪口若有若无地朝向这边。
镇口的哨兵也立刻拉动枪栓,警惕地盯着周志远两人。
足足三四秒的窒息般对视。段
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磨牙声: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记得在晋城永宁茶馆的‘望春轩’,领教过阁下的好手段。”
他嘴角扯了一下,“扒衣,借脸,临走还送了份‘忠告’。这份‘人情’,段某可是一直铭刻于心,时刻不敢或忘。没想到才两月余不见,阁下的‘尊驾’,竟会主动送上门了?这次又是来向段某人借什么?”
他故意没点破周志远八路军的身份,也没提“八路军”三个字,言语间的冷嘲热讽,味道很足。
周志远仿佛没听懂那话里的刀子,甚至脸上还浮起一丝极为清淡的的笑容。
他微微颔首,像是老友重逢:
“段少校记性不错。晋城匆忙一别,未及深谈,周某也颇感遗憾。当日在茶馆,周某为执行绝密任务,不得已叨扰了段少校清休,手段或许有些失当,但绝无加害之心。那份‘忠告’,更是肺腑之言。”
“今日冒昧前来靠山镇,一为登门致歉,二为段少校这‘七路军’的旗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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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周志远的‘帮场’团又添一员干将!冀北丁伟的请求!(十八更)
周志远目光扫过镇墙上隐约飘扬的青天白日旗,语气坦然,“听闻段少校聚拢虎贲,志在敌后游击抗日,周某特来讨教一番,或许...也有几句事关生死的忠告奉上。”
“忠告?”段休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寸步不让,“在你那儿吃了份‘忠告’,我就在茶馆喝了好半天冷风!现在又送上门来一份?先生的好意,段某领教得太深刻了!只怕我这靠山镇这小门小庙,承受不起你这份厚礼!”
他刻意在“先生”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点明我看穿了你的伪装底色,却又不挑明身份。
周志远毫不动气,反而向前稳稳迈进了一步。
“段少校,这敌后战场,不是军校的沙盘。阎长官给不了你支援,蒋委员长的命令恐怕也穿不过小鬼子的封锁线。”
“你手下这二百多名精锐弟兄,是难得的种子,是用中正式和捷克式堆起来的劲旅!”
“可这么多人堆在明面上,招来的就是鬼子的飞机大炮!没有根,没有依托,没有真正融入敌后这滩浑水里的本事,光靠你这杆‘七路军’的新旗,和弟兄们一腔血勇,靠山镇这点家当,能顶得住小鬼子的几次围剿?”
“段少校觉得,周某今日不来,你们又能在这灯下黑的地方撑多久?”
这一番话,没有任何虚辞客套,直插肺腑!
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也没有纠结过去的梁子,而是直接点在段休这支“七路军”最致命的的关节上!
只要是真心打鬼子,他周志远万分欢迎。
实际上,他也看透了对方的色厉内荏。
哼,别的不说,眼前的吉普车,要是还有足够的燃油跑出十里地,他跟段休姓段!
班门弄斧!
段休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周志远这番话,戳破了他心底那份深藏的焦虑。
他自诩高材生,带着满腔热血和两百号兄弟脱离溃兵大队深入敌后,想要凭借自己的能力,建功立业,却处处碰壁。
百姓的躲闪,物资的匮乏,周边日伪军据点虎视眈眈的压力......这些天无时无刻不啃噬着他的自信。
他打出“七路军”旗号学八路,也正是看中了八路军在敌后的赫赫威名和生存能力,想借势而为。
当然,未尝没有压八路一头的意思,毕竟,七在八前头,不是?
此刻被周志远一语道破要害,那份少年英气后的窘迫瞬间被顶到了嗓子眼。
他盯着周志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足足过了五秒钟,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
那股刻意营造的敌意冰消雪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挫败感和不得不承认的忌惮的复杂审视。
对方不是为了寻仇,也不是为了示威,是真的冲着他这支队伍岌岌可危的处境而来!
段休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挺直腰背,眼神中的锋芒虽然仍在,却多了一分审慎的凝重。
他朝着镇口挥了下手,那紧绷着准备举枪的士兵和哨兵立刻调转了枪口。
“好!”段休的声音沉稳了许多,那股公子哥的愤懑退去,显露出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指挥官底色。
“既然先生把话说得如此敞亮,句句都在要害上,那我段休也不是不敢见真章的人。”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祠堂正堂摆有清茶。若先生胆色够壮,不嫌我段某庙小,不如当面赐教!”
“也好让我这两百多个指望打鬼子雪耻的兄弟,死也死个明白!”
“这话既是一种邀请,也隐含着最后的试探和傲气——你敢不敢进来?
周志远迎着段休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朝身后的王朋兴示意了一下,只身一人,步履沉稳,没有任何迟疑地迈进了靠山镇的夯土寨门。
段休盯着周志远的背影,眼神复杂,最终对身旁副官低语:“正堂外十步警戒,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这才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靠山镇孙氏宗祠的正堂,比胡金彪盘踞的那个干净肃穆得多。
供桌牌位被临时挪到角落,屋子正中摆着一张拼凑起来的八仙桌,两把圈椅。
桌面很干净,只放着两个粗瓷茶碗。
没有寒暄,段休拉开一把椅子,动作带着军人的利落。
周志远也坐下。
一旁的副官沉默地给两只茶碗注入滚烫的开水。
副官悄然退下,祠堂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半掩。
正堂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高处小窗投入的几道阳光柱斜斜打在地上,飞舞的尘埃如同无声的注脚。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暖水瓶胆管因冷却而发出的轻微嘶嘶声。
段休盯着碗口浮起的廉价茶叶末,没有动。
他终于打破了沉寂,声音不高,却不再有任何挑衅,而是直奔核心。
“先生不必再绕弯子。你在镇外那番话,看似冷水浇头,其实在点段某,段某心领了!”
“实不相瞒,靠山镇眼下就是个四面透风的筛子!我段休非怕死之人,但我不能带着这帮信任我的兄弟往死路上撞。”
“你既然点透了我的困局,必有所思量。说吧,这敌后游击,你口中所说的‘根’,到底在何处?我段休今日洗耳恭听!”
“周志远缓缓端起粗瓷碗,氤氲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轻轻吹了一口漂浮的茶梗,目光抬起,隔着水汽投向段休,沉稳如同山岳。
“根,在山林、在百姓、在情报如网、在来去如风。”周志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老练。
“段少校将旗插在靠山镇这等平原村落,如鹤立鸡群。周边三面环敌,离小鬼子的马家集据点不到二十里。”
“马家集驻扎的虽是伪军一个连,但其哨卡与河源县城据点随时保持电话畅通。”
“一旦风吹草动,鬼子的汽车,快则半小时,慢则四十分,必至城下。靠山镇没有地道网可做缓冲,没有预设的复杂阻击阵地来迟滞敌人,更没有能让大队人马瞬间隐入其中的深山老林。”
“试问段少校,鬼子伪军一旦携炮而来,强攻不退,你带着兄弟是硬抗?还是撤?平原之上,两条腿如何快得过鬼子的汽车轮子?如何扛得住掷弹筒和机枪的杀伤?”
每一句,都敲打在段休心上。
这正是他这几天夜里反复挣扎却无解的死结!
游击,游击,谈何容易?
“滢县。”周志远的声音没有停顿,瞬间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一山不容二虎,周志远自然不希望段休在河源县盘踞。
“滢县境内,七十里奔马梁!山不高,但纵深广阔,沟壑密布如蛛网,林子虽不是原始森林,却极尽盘曲复杂之能事。”
“县治应城位于梁下,扼守要道,鬼子驻兵不多,仅一个不满编的宪兵小队加七八十号伪军警备队,装备低劣,士气低下。”
“此其一。”
“其二,奔马梁内散落大小村落不下数十,多由昔日采药采矿的聚落演化而成,地瘠民贫,饱受县城日伪盘剥,火气已压不住!”
“其三,滢县位置,东北接我八路军根据地边缘区域,虽无主力常驻,却有我军情报交通线延伸。”
“西南则距此靠山镇不过百里。段少校若有心立‘根’,舍弃这靠山镇的灯下黑,整军直插奔马梁腹地。”
“占据一个地形隐蔽、水源充足、进可攻、退能隐的山村作为核心立足点。”
周志远的手在粗糙的桌面上虚虚一点:“以此据点为中心,如同蜘蛛结网,三五十里地作为你的主力打击半径!”
“收编当地青壮,组织妇救会、民兵队。百姓就是你的耳目,山路就是你的屏障!”
“缺粮?可打击滢县通往河源或浑源方向的伪军补给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