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着的枪不准抖,跑动起来的枪不准飘!你们手上不是烧火棍,是阎王帖!打不出点名堂,趁早去炊事班报道!”
张阳抿着嘴唇,眼神锐利地点点头,没有废话,腰杆挺得笔直。
“宋少华!拼刺及班组进攻防御配合!”周志远的目光落在人群后方的宋少华身上,“一个人猛是坨屎!一群人拧成一股绳才叫真猛!练的就是你们班排长的眼,练的就是兄弟伙儿间的命!”
“营长放心!”宋少华的声音带着憋了一下午的亢奋,“刺刀敢卷刃,骨头绝对不软!”
“各排班主官!”周志远最后喝道,“你们就是‘熬药的锅盖’!训练时间给老子按住了,死也得死在操场上!训练量,只准多,不准少!老子随时抽查,哪个敢给老子打折扣,当心你排里那点肉票!”
火堆旁,记录员已经抱着本子开始点名喊人准备领“功勋肉票”。
喧闹和期待再次达到高潮。
但所有人都明白,篝火的狂欢不过是场短暂的梦,真正的考验在天亮后就将碾碎所有人的骨头。
长缨谷的黎明是被哨子声撕裂的。
凄厉尖锐的金属摩擦音,带着一种能把人脑髓捅穿的穿透力,在还灰蒙蒙的天色下炸响!
“嘟...!嘟...嘟...!!”
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钟点!
营房里睡眼惺忪的兵们像被鞭子抽了脊梁,猛地从热炕上弹起来。
有人滚到了地上,咒骂声和撞到头的声音此起彼伏。
“操!催命啊!”
“我的鞋!谁他妈穿错了!”
“快快快!集合!别当第一天就掉链子的孬种!”
整个长缨谷在刺骨的寒意里瞬间炸了锅。
新搭的那些古怪训练器械,冷冰冰地矗立在昏暗的晨曦中,像一排排沉默的怪兽,等待着吞噬活力和汗水。
很快,一百零七位特种排的候选队员就在全营战士的围观中展开了一天的训练。
体能炼狱场入口。
魏大勇光着膀子,顶着山谷里冻人的晨风,抱胸站在那陡峭的土崖壁下,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扯来的枯草茎,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过他古铜色的虬结肌肉,他连个哆嗦都没有。
“排长...”张子默跑在最前面,刚喊了一声。
魏大勇眼皮都没抬,蒲扇大的手指了指旁边地上三排两个拳头大的石锁:“一人一个,抱稳了,绕着场子跑满十圈,才准上器械!这是老子的规矩!”
那石锁黑沉沉,布满棱角,少说一二十斤。
人群顿时一片抽冷气的声音。“十...十圈?还抱着这玩意儿?”
“和尚排长...这...”
“怎么?嫌多?”
魏大勇终于抬眼,那眼神跟看死人差不多,“嫌重的,滚蛋!老子带的兵,骨头里榨出来的只能是汗,不是尿!”
“娘的,拼了!”人群里爆出赵栓柱一声吼。
这个昨天刚证明了自己投弹准头的山里汉子,把棉袄往地上一甩,赤膊走上前,深吸一口冻得肺疼的冷气,弯腰,低吼一声,将石锁猛地抱离了地!
“跑!”他嘶吼一声,迈开大步就冲了出去!
笨重的石锁让他每一步都像在撼动大地。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尤其在这种被逼上绝路的时候。
韩岳、王猛、甚至瘦高的李振远,一个接一个咬牙冲上前抱起石锁。
场边立刻响起了令人牙酸的、沉重脚步拖沓地面的声音和粗重如风箱的喘息。
魏大勇就那么在崖壁下站着,像一尊冰冷的监工石像,眼神漠然地扫视着那些在逐渐亮起的天色下,佝偻着腰、抱着百斤石锁拼命奔跑、汗水蒸腾的灰色身影。
十圈!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终于有人扛不住,扑通一声摔倒在地,石锁重重砸在冻硬的土地上。
人趴在冰冷的泥地里,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抽搐,手指抠进泥土里,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魏和尚走到近前,抬脚用靴尖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对方的肋骨:“死了没?”
“报...报告排长...没...没死...”那人脸埋在土里,挤出声音。
“没死?那就爬起来!”
魏大勇的声音没有丝毫暖意,“抱起你的锁,跑够你的圈!不然今天给老子滚到山底下啃树皮去!”
那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挣扎着,指甲在冻土上刮出几道白痕,又艰难地抱起了石锁,跌跌撞撞地重新加入奔跑的长龙。
十圈跑完,跑道上如同被犁过一遍,印满了沉重拖沓的脚印。
所有人都像是水里捞出来又被冻上一层冰碴的麻袋片,躺的躺,趴的趴,连喘气的劲儿都快没了。
汗水浸透的棉衣紧紧贴在背上,被寒风一吹,刺骨的冰凉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才刚开始。”魏和尚终于裂开嘴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指了指旁边的器械阵,“别歇了,上吧!爬墙!”
接下来的场景,与其说是训练,不如说是挣扎求生。
那近乎垂直的两丈土崖壁,麻绳在冰冷的空气中晃荡,崖顶被特意泼洒了水,结着一层薄冰,滑不留手。
人像蚂蚁一样挂在上面,手脚并用,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泥土簌簌落下和艰难的喘息。
有人爬到一半滑下来,摔进下面的沙坑里,啃一嘴黄沙,来不及拍掉,又要嘶吼着再次扑上去。
坑坑洼洼的低桩网,又窄又低,必须压低身子匍匐快速通过,尖锐的木桩刮破了崭新的军装,在手臂和肩背上拉出血痕。
混着冰冷泥泞的污水坑,人栽进去再爬出来,满身泥浆,冷得牙齿咯咯作响。
最要命的是那组高低的木架组合:
从高处平台悬下一条长绳,要抓住绳子荡到对面三米外的平台。
平台很小,下面是冰冷的泥水坑。
这对臂力和时机的把握要求严苛到变态。
不少人因臂力不足或冲势太猛,手一滑惨叫着跌落水坑,呛得满口腥泥,冻得脸都青了。
“猴子!你他娘的是娘们?爬个矮墙哆嗦个啥!”
“韩岳!动作!利索点!拼刺刀那股劲儿呢!吃进去的猪肉白喂了?”
“张子默!你他娘的绳子抓稳了!抓稳!掉下去老子拿鞭子抽!”
魏和尚那破锣嗓子成了炼狱场的背景音,如同催命的鼓点。
他在整个器械场中穿梭,眼神极好。
哪个动作慢了,哪里拖泥带水了,哪里显出点犹豫迟疑,他那蒲扇大的巴掌就抽过去了,或者照着屁股蛋就是一脚。
“快!快!再快!”
“废物点心!绳子晃一下就尿裤子了?”
“眼睛盯哪里?前面有金子等你捡?”
他的斥骂混着战士们拼尽全力的嘶吼、急促到要炸裂的喘息、器械撞击的闷响、摔入泥坑的扑通声,在长缨谷的清晨交织成一首残酷又激昂的交响乐。
上午体能炼狱在太阳开始显威时接近尾声。
所有人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连走路都打飘。
但这才是开始。
武器训练的场子挪到了靠近后山的一块较为平整开阔地。
如果说魏和尚那边是火山口的熔浆喷发,那么张阳这里则是淬火冷却的寒潭。
“找平。”张阳的声音和他本人一样,冷得像块冰碴子。
上百条条汉子趴卧在冰冷的土地上,脸颊贴着沾着露水的枯草根,端平手中沉甸甸的三八式或老套筒。
枪口对准一百五十步开外的半身靶。
距离比昨天比武又远了三十步。
寒气顺着胸口往衣服里钻,比抱着石头跑的深寒还要彻骨。
张阳踱着步,无声无息地走到一个老兵身后。
那人右肩因为上午的高强度体能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抖?”
张阳脚尖精准地踩在他小腿肚子上发力压着的肌肉群上。
一股钻心的酸痛猛地袭来!
老兵闷哼一声,咬紧牙关,额头上刚干掉的汗珠又冒了出来,但右肩的颤抖硬生生被这股疼痛和意志压了下去。
“心里有草?眼里有风?”张阳踱到另一个刚换好子弹、枪栓拉得哐啷响的战士身后,手指无声地在他脊梁骨上按了按,“还是嫌命长?这么大声响,怕对面鬼子听不到?”
他的话不多,但句句带着冰锥,精准地扎在痛处。
枪声零星响起。
没几个敢立刻扣扳机。
所有人都在对抗疲惫的肌肉和寒冷的侵袭,努力找回“稳定”。
趴卧的人群里,老车工李振远尤其突出。
他身边趴着赵栓柱这样的投弹好手。
赵栓柱抱着石锁跑圈时的虎劲儿,到了这儿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握枪柄的手怎么都压不住地轻轻抖动。
李振远却是另一种状态。
他没有年轻人强健的体魄,此刻也是腰酸背痛,但他那双布满油污和老茧的手掌纹丝不动地包裹着枪柄,脸颊贴着温热的枪托,眼睛透过那简陋的缺口、准星,死死盯着远处靶纸那个极小的红点。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扳机沉重的金属触感和那个被心跳无限放大的红点。
当赵栓柱屏住呼吸开了他的第一枪,靶子旁边溅起一溜土花——偏了。
李振远却是深深吸了口气,又极其缓慢悠长地吐出半口,在气息最沉静的那一瞬,食指如同最精密的机械轴,平稳地收束。
“砰!”
枪声清脆,枪身平稳地微微一跳。
报靶的小旗在红点边缘挥动了一下。
“嘁,运气。”
赵栓柱抹了把脸,小声嘀咕,试图掩盖自己的失利。
李振远没理他,慢条斯理地退出弹壳,重新压入一颗子弹,仿佛刚才那极其精准的一枪不过是日常作业中的一道普通工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