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维钧说:“师座,今晚要不要派人下山去战场捡一些枪支弹药回来?各团的弹药都消耗很大。”
刘云翰摇了摇头。
“晚上太危险,日军很可能在开阔地上埋伏有狙击手。等明天天亮后看情况再说。”
当天夜里,太史桥战场上一片漆黑。
开阔地上偶尔响起零零星星的枪声,那是日军在黑暗中搜索己方伤兵的动静。
北侧高地上的国军士兵们趁着黑夜抓紧休整。
炊事班把晚饭送上阵地,士兵们坐在战壕里吃着杂粮米饭和咸菜。
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饭盒的声响。
一个老兵一边吃一边数着弹药箱里剩下的子弹。
他低声对旁边的年轻士兵说:“明天肯定还有更大规模的进攻。鬼子今天是前锋来试探的,明天主力一到就有得受了。”
年轻士兵问:“班长,我们守得住吗?”
老兵嚼着嘴里的饭说:“守不守得住都得守。后面就是石牌,石牌后面就是四川。要是这里守不住,鬼子就真的打进来了。”
年轻士兵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吃饭。
七月二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日军对太史桥的总攻就开始了。
日军第十三师团的主力终于全部到达了太史桥外围。
海福部队和新井部队的残部被合并成一个加强步兵联队,加上师团直属炮兵和飞行队的支援,总兵力超过五千人。
日军的飞机第一批六架在清晨出动飞临太史桥上空投弹。
炸弹落在国军阵地上爆炸,腾起的黑烟笼罩了整个北侧高地。
高地上的树木被炸弹点燃后烧起熊熊大火,火焰在山坡上蔓延,浓烟呛得士兵们睁不开眼睛。
飞机轰炸结束后,日军的山炮和迫击炮又开始了长达半个小时的炮火准备。
炮弹铺天盖地地落在北侧高地上,山坡上的泥土被炸得漫天飞溅。
石头被炸碎后碎片在空中横飞划出了呼呼的啸声。
国军的战壕和掩体被炸塌了不少,好几个机枪掩体被直接命中摧毁。
士兵们趴在战壕里用身体护住枪支。
炮弹在附近爆炸时,震波穿透泥土传过来,整个人都被震得从地上弹起来。
一颗大口径榴弹炮弹落在一个机枪掩体旁边,土石飞向空中然后像下雨一样砸落。
掩体里的机枪手和副射手都被泥土埋了半截身子。
他们从土里挣扎着钻出来,顾不上拍掉头上的泥土就继续架上机枪检查能不能正常使用。
炮击停止后,日军步兵开始全线冲锋。
从北侧高地往下看,开阔地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日军步兵。
日军以小队为单位分散成散兵线,沿着整个太史河东岸正面同时向前推进。
日军轻重机枪在河对岸架起来向北侧高地扫射进行火力压制。
国军阵地上所有的轻重机枪也开始射击。
重机枪的水冷套管里的水在连续射击中被烧成了蒸汽,噗噗地冒着白烟。
机枪手赶紧叫副射手往套管里加水。
副射手用钢盔从旁边的水桶里舀水灌进套管,水倒进去后立刻又被烧开冒出气泡。
机枪手说:“别停,继续加!”
机枪再次喷出火舌。
子弹带在枪机里快速转动,弹壳像瀑布一样从抛壳窗里飞出来,落在地上烫得泥土发出吱吱的声音。
旁边阵地上的轻机枪枪管打红了变了颜色,副射手用衣服垫着把枪管卸下来换上备用枪管。
他和射手配合默契,一个卸枪管一个新枪管装上去,前后不到半分钟机枪又重新开火。
迫击炮连的炮手们一刻不停地向开阔地上发射炮弹。
炮管在连续发射中被烧得发红,把早上凝结在炮管表面的露水全部蒸发成了水汽。
弹药手从弹药箱里搬出一箱又一箱的炮弹,拆开油纸包装把炮弹递给装填手。
装填手接过炮弹塞进炮管,炮弹滑进炮膛后炮长一拉击发绳,炮弹砰的一声飞出炮口。
开阔地上炸点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每一发炮弹落下爆炸都能掀翻几个正在冲锋的日军士兵。
但日军今天的冲锋跟昨天完全不同,士兵们根本不管身边倒下的同伴,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人迈过尸体继续往前冲。
有的日军士兵被机枪子弹打中了腿跪倒在地,他挣扎着站起来,还没站稳就被第二颗子弹击中胸部彻底倒了下去。
日军步兵终于冲到了太史河边。
第一批日军士兵毫不犹豫地跳进河水里,端着枪踩着河底的乱石往北岸冲。
河水被密集的子弹打得像开了锅一样翻腾。
河里的日军士兵一个接一个被击中倒在水里,尸体把河水染成了深红色。
但还有更多的日军士兵源源不断地跳进河里。
终于有日军冲上了北岸。
第一批冲上岸的日军士兵在北岸的乱石滩上找到了零星的掩体。
他们躲在石头后面向北侧高地的国军阵地射击。
后续上岸的日军越来越多,他们在北岸逐渐站稳了脚跟。
刘云翰在观测所里看到了这个情况。
他立即命令所有迫击炮集中轰击北岸滩头。
八门迫击炮同时将炮弹倾泻在北岸滩头的乱石滩上。
炮弹在日军士兵中间爆炸,将正在集结的日军炸得四处横飞。
但日军根本不退,他们用尸体堆成简易掩体,继续向北侧高地仰攻。
北侧高地上的国军士兵们用步枪和手榴弹阻击正在向上仰攻的日军步兵。
手榴弹从山上往下扔,在日军人群中连续爆炸。
弹片从高处落下的杀伤半径比平时大了不少,一次爆炸就能让周围好几米内的日军全部趴下。
日军在仰攻中伤亡极大,山坡上横七竖八全是日军尸体。
但日军指挥官完全不顾伤亡,一个联队被打残了就换另一个联队上。
日军第十三师团已经把这次进攻当成了决死冲锋。
战斗打到上午十点多钟,北侧高地正面的第一道战壕被日军突破。
日军的敢死队冲进了战壕和国军展开白刃战。
十四团的一个排长在战壕里和冲进来的日军拼刺刀。
他用枪托砸碎了一个日军的脑袋,转身又用刺刀捅穿了另一个日军的肚子。
身后突然冲上来一个日军士兵用刺刀扎进了他的后背。
排长大叫一声转身用最后力气把刺刀捅进那个日军的喉咙以命换命。
两人同时倒下。
第一道战壕里的国军士兵全部战死。
日军踩着一地尸体继续往上冲。
十四团团长在二道战壕里看到了这个情况后从通信兵手里夺过电话打给刘云翰。
“师座,第一道战壕失守了。弟兄们全部战死,我没有守住!”
刘云翰在电话里说:“你慌什么,第一道战壕的失守在我的预料之中。
你们撤到第二道战壕继续坚守。我马上派预备队上来。”
十四团团长放下电话后对参谋长说:“命令一营撤到第三线休整,二营和三营在第二道战壕继续坚守。
让所有能拿枪的勤务兵、炊事兵、文书全部补充到战壕里。”
第二道战壕的战斗比第一道更加惨烈。
日军冲上来后,双方在战壕里展开了拉锯战。
战壕的每一段都在反复争夺,有时一段战壕在双方之间易手三四次。
国军士兵从一个射击位置跑到另一个射击位置,手里的枪管打得烫手就用战壕里的泥巴糊一下降温后再继续打。
中午时分,日军在山坡上付出了伤亡几百人的代价后终于在第二道战壕占领了几个支撑点。
日军机枪手把重机枪拖进国军放弃的战壕里就地架起来向北侧高地的第三道防线扫射。
十四团的处境变得非常困难。
日军居高临下从侧翼对国军防线进行火力压制,十四团的伤亡迅速攀升。
刘云翰在观测所里看到了这个情况。
他对杨维钧说:“让十五团从日军的侧翼发动反冲锋,把丢掉的阵地抢回来。”
杨维钧说:“师座,十五团剩下的兵力也不多了,再打反冲锋伤亡会更大。”
刘云翰说:“现在不是计较伤亡的时候。如果让日军在三道防线之间站稳了脚跟,整条防线就会垮掉。必须趁他们立足未稳把他们打下去!”
命令传到十五团指挥所。
十五团团长立刻集合了还剩下能战的一个营。
他把各连连长叫到面前说:“师部命令我们向占领二道战壕侧翼的日军发动反冲锋,把阵地夺回来。我只说一句话,就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冲锋号在北侧高地上响起。
号兵站在山头上鼓起腮帮子拼命吹号。
号音在山谷里回荡,传到每个国军士兵的耳朵里。
十五团的士兵们从战壕里跃出向第二道战壕侧翼的日军发起了反冲锋。
几百名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从山坡上往下冲,喊杀声甚至压过了枪炮声。
日军机枪手还没来得及调转枪口,十五团的士兵已经冲到了他们面前。
刺刀捅穿了机枪手的身体,机枪从被炸烂的掩体上翻倒砸在泥地里。
两军在第二道战壕里又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刺刀碰撞声、枪托砸击声、手榴弹在身边爆炸的巨响、士兵们的喊骂声和惨叫声混合在一起,整个第二道战壕变成了一座修罗场。